玫色棋局:第196章 假意投诚方佳
周五傍晚,与阿杰在那个堆满电子设备的凌乱房间内制定了初步计划后,汪楠带着一部阿杰提供的、经过特殊处理的旧手机和沉重的心情,离开了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周末两天,是叶婧给他的最后缓冲期,也是他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窗口。他需要完成两件看似矛盾、实则互为表里的事情:稳住叶婧,以及,向方佳“投诚”。
稳住叶婧相对容易,至少表面如此。他只需“认命”,按照叶婧的安排,在下周一前完成工作交接,表现出逆来顺受、接受“流放”的姿态,不节外生枝,甚至偶尔流露出对“海外市场”这个“新挑战”的“些许期待”(当然是表演出来的),就能暂时麻痹叶婧和孙启年的警觉,为自己争取时间。这虽然屈辱,但为了更大的图谋,必须忍耐。他已经通过阿杰处理过的手机,向叶婧的助理发送了一条措辞恭敬、表示会“认真配合交接、服从公司安排”的消息,并抄送了叶婧。消息发出后,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复。这正是叶婧的风格,冷漠,高高在上,仿佛他汪楠的屈服,本就是理所当然。
而向方佳“投诚”,则是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他需要取得方佳的初步信任,打入“蓝海”内部,至少是外围,从而获取信息,了解方佳对“新锐”的真实意图和具体手段,甚至可能利用“蓝海”的资源来牵制或打击叶婧和孙启年。但方佳不是叶婧,她更加精明,多疑,且对人性弱点洞若观火。单纯的“被叶婧排挤、走投无路、愤而投靠”的理由,或许能引起她的兴趣,但未必能获得真正的信任。她需要看到“投名状”,需要确认汪楠的价值和“诚意”。
周六一整天,汪楠都待在他那间冷清的公寓里,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台灯。他对着阿杰提供的加密电脑,仔细整理、筛选着“投名状”的内容。他不能给方佳真正致命的核心机密——那些关于叶婧、孙启年可能涉及的旧案线索,以及“新锐”项目中那些最隐蔽、一旦曝光足以让项目彻底停摆的潜在风险数据和内部争论记录,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和阿杰、林薇这条线上。他能给的,必须是有足够分量、能取信于方佳,但又不会立刻导致叶氏崩盘、引发不可控后果,最好是能加剧叶婧和孙启年内部矛盾、或者暴露“新锐”项目某些“瑕疵”以增加“蓝海”谈判筹码的信息。
他精心挑选了几份材料:一份是关于“新锐”某关键供应商(与孙启年关系密切)提供的部分原材料,在近期一次非强制抽检中,某项关键指标处于合格线边缘的內部测试报告(他隐去了最不利的数据,只保留了“存在波动、需加强品控”的结论);一份是“新锐”项目二期扩展计划的初步财务模型,其中包含了叶婧为了加快进度、可能低估的某些合规与环保成本(同样,他做了模糊化处理,只突出“成本压力”和“潜在预算超支风险”);还有一份,是他整理的、关于叶氏集团近期现金流状况的一些公开和半公开数据分析,暗示叶氏在“新锐”项目上投入巨大,可能面临一定的短期资金压力,而这或许是“蓝海”介入的机会窗口。
这些材料,每一份都触及“新锐”或叶氏的一些敏感点,足以显示他的“诚意”和价值,但又都经过了“处理”,不会立即引爆炸弹,反而像一根根探入水下的触须,既能搅动浑水,又不会立刻惊动水底的巨兽。他还在其中一份材料的备注中,看似不经意地提到,孙启年似乎对“新锐”项目的某些技术细节“格外关注”,并试图引入他自己熟悉的、但技术和资质存在争议的“合作团队”,这引发了项目组内部一些技术骨干的“疑虑和不满”。这既是事实(有所夸大),又能巧妙地给方佳传递一个信息:叶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孙启年的回归引发了新的矛盾,而这正是“蓝海”可以加以利用的缝隙。
整理好这些,已经是周六深夜。汪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感到一阵深入灵魂的疲惫和……自我厌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这样,精心算计,筛选信息,准备用这种方式去“投靠”另一个人,即使这只是“假意”。这感觉,像是在泥潭中打滚,即使目的是为了爬出来,身上也早已沾满了污秽。
但他没有退路。林薇和阿杰是他选择的盟友,但他们的力量太微弱,前路太凶险。他需要“蓝海”这块跳板,需要方佳这柄暂时可用的“刀”,来搅乱局面,争取时间,也为林薇的调查和自己未来的行动,创造空间和机会。与虎谋皮,是险招,但也是绝境中可能唯一的破局之法。
周日中午,汪楠用阿杰给的手机,拨通了方佳助理之前联系他时留下的那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助理干练而礼貌的声音:“您好,汪总。”
“我是汪楠。请转告方总,关于她之前的提议,我考虑好了。如果方便,我希望今天能和她再见一面,有些细节,想当面谈谈。”汪楠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刻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后的低沉。
“好的,汪总,请您稍等,我立刻向方总汇报。”助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似乎快了一点点。
大约五分钟后,电话回了过来。“汪总,方总下午三点有空,地点在"云顶"咖啡厅,老位置。您方便吗?”
“方便。我会准时到。”汪楠挂断电话,手心微微出汗。戏台已经搭好,他必须登台了。
下午三点,汪楠准时踏入“云顶”咖啡厅。依旧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阳光比上次更加充沛,将室内照得通透明亮。方佳已经等在那里,面前依旧是一杯拿铁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今天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衫,外搭一件浅灰色的开衫,看起来比上次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商务感,多了几分柔和,但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却丝毫未减。
“汪总,请坐。”方佳微笑着示意,目光在汪楠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从他细微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看起来,汪总这两天休息得不太好?脸色还是有些憔悴。叶总那边,交接还顺利吗?”
她一如既往的直接,既表达了“关心”,也点明了她对叶氏内部动态的了如指掌。
汪楠在她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侍者离开后,他才微微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不甘:“谈不上顺利不顺利,按部就班吧。叶总发了话,下面的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只是……有些东西,交接起来比较费神。”他刻意强调了“费神”二字,暗示交接并非简单的流程,而是涉及一些难以割舍或复杂的东西。
方佳了然地点点头,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没有追问细节,而是将话题引向她最关心的部分:“那么,汪总今天约我见面,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对于"蓝海"的邀请,考虑得如何?”
汪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公司标识的黑色公文包,是阿杰准备的),取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银色U盘,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了方佳面前。
方佳的视线落在U盘上,眼神微微一凝,但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汪总,这是……?”
“一点"诚意"。”汪楠直视着方佳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坦诚,又带着几分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方总之前的条件,很诱人。但我汪楠在商场混了这些年,也明白一个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蓝海"看重我,无非是因为我对"新锐"的了解,对叶氏内部的熟悉。空口白话,不足以取信于人。这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新锐"项目,以及叶氏近期状况的资料。有些是项目内部的技术评估和风险提示,有些是关于叶氏资金流和项目预算的分析,还有……一些关于孙启年副总介入项目后,带来的新"变化"和内部反应。”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佳的反应。方佳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停止了搅动咖啡,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些资料,或许能帮助方总更全面地评估"新锐"项目的价值,以及……叶氏目前面临的真实压力。”汪楠继续道,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斟酌,“当然,出于职业道德和……一些私人顾虑,我不可能提供涉及叶氏最核心商业机密或明显违法违规的材料。但这些,足以证明我的价值,也证明我……是真心实意,想换个环境,做点事情。”
他没有说“投靠”,而是用了“换个环境,做点事情”,既表明了离开叶氏的意愿,又保留了一丝矜持和尊严。
方佳没有立刻去碰那个U盘,而是端起咖啡,浅浅地抿了一口,目光在汪楠脸上和U盘之间逡巡。她在评估,在权衡。汪楠的“投诚”在意料之中,但这份“投名状”的分量,以及汪楠此刻表现出来的状态——那种混合着不甘、疲惫、决绝,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警惕的状态——很符合一个被逼离开、心有不甘、又急于寻找新靠山、同时内心仍有顾虑的职业经理人的心态。表演得恰到好处。
“汪总的"诚意",我收到了。”方佳放下咖啡杯,脸上露出一个更加真切几分的笑容,“我很欣赏汪总的坦诚和……务实。在商言商,我们都需要看到彼此的价值和诚意,才能建立起稳固的合作关系。你放心,"蓝海"对人才的尊重,是实实在在的,绝不只是口头承诺。”
她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U盘,在指尖轻轻转动着,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这些资料,我会亲自看。我相信,以汪总的能力和位置,拿出来的东西,一定很有价值。”她将U盘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手袋,动作自然,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物品。“关于具体的合作细节,汪总还有什么想法或者顾虑,现在可以尽管提。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合作,能够开诚布公,互惠互利。”
汪楠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方佳接受了他的“投名状”,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接下来的对话,才是真正的考验。
“方总,明人不说暗话。”汪楠身体也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深入谈判的姿态,“"蓝海"给我的条件,我非常心动。高级合伙人,事业部总经理,独立运作权,这些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但有几个问题,我希望能在正式加入前,得到明确的答复。”
“汪总请说。”方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而自信。
“第一,是关于"新锐"项目本身。”汪楠道,“我知道"蓝海"对"新锐"势在必得。如果我加入,我需要知道"蓝海"具体的策略和底线。是寻求合作?是收购?还是……其他方式?我需要在项目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是协助谈判,还是主导后续的技术整合与运营?”
这个问题很关键,既是试探“蓝海”的真实意图,也是为自己未来在“蓝海”的定位和可能的活动空间摸底。
方佳似乎早有预料,回答得滴水不漏:“策略是灵活的,取决于叶氏的应对和项目的实际情况。我们的首选自然是寻求控股或战略合作,在保证项目独立性和技术团队稳定的前提下,实现利益最大化。当然,如果叶氏方面,特别是叶总和孙副总,设置不可逾越的障碍……”她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光,“"蓝海"也有足够的资源和手段,来达到目的。至于汪总的角色,我认为以你对项目的了解和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成为未来项目整合与运营的核心领导者。具体是负责技术、管理,还是战略,我们可以根据情况再定。但主导权,一定会给到你。”
回答得很漂亮,既展现了强势,又给了汪楠足够的想象空间和承诺,但又没有把话说死,保留了灵活性。典型的方佳风格。
“第二,”汪楠继续抛出问题,这次语气更加凝重,“是关于我个人的……安全问题。我离开叶氏,尤其是以这种方式离开,还带着这些,”他看了一眼方佳的手袋,意指U盘里的资料,“恐怕会彻底得罪叶总和孙副总。叶氏在江州的影响力,方总应该清楚。我加入"蓝海","蓝海"是否能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不仅是法律和合同层面的,也包括……其他方面。”他暗示了可能的“非常规”手段。
方佳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她看着汪楠,缓缓道:“汪总的顾虑,我完全理解。这也是我们看重汪总价值的一部分。我可以向你保证,"蓝海"既然敢邀请你,就有能力保护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有顶级的法务和风控团队,有完善的安保措施,也有足够的媒体和公关资源。叶氏的手,伸不到"蓝海"的核心圈子里来。至于孙副总……”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他自己身上的麻烦事,恐怕也快应接不暇了。汪总不必过于担心。”
最后这句话,再次暗示了她可能掌握着孙启年的某些把柄。这让汪楠心中微凛,但表面上,他做出稍稍放松的样子,点了点头。
“第三,”汪楠说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难启齿的问题,“是关于我的团队。"新锐"项目组里,有几个跟我多年的核心成员,能力很强,也对项目有很深的感情。如果我离开,他们可能会受到牵连,或者对项目未来的发展不利。我想知道,"蓝海"是否有意,或者有能力,接纳其中一部分人?当然,这需要非常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这个问题,既体现了他对旧部的“情义”(有助于塑造重情重义的形象),也是在试探“蓝海”对“新锐”项目人才的渴望程度,以及方佳做事的风格和底线。
方佳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具体是哪几位,能力如何,目前的态度怎样,这些我们需要详细评估。原则上,"蓝海"求贤若渴,对于真正的人才,我们的大门是敞开的。但正如汪总所说,需要非常谨慎,不能因为一两个人,影响到我们的大局。这件事,我们可以从长计议,等你正式入职后,我们再制定一个稳妥的方案。你看如何?”
回答得依旧很周全,既没有拒绝,留下了可能性,又没有大包大揽,避免了潜在风险。同时,也巧妙地将“接纳旧部”这件事,变成了汪楠入职后需要“继续努力”的工作之一,增加了他对“蓝海”的归属感和绑定。
汪楠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答复了。他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然后释然的模样,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方总的坦诚。”
“那么,”方佳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笑容,“汪总,对于我们之前谈到的条件,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希望我们能尽快推动入职流程。时间,对我们来说都很宝贵。”
汪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他伸出手:“方总,合作愉快。具体细节,我会和您的助理对接。我这边,会尽快处理好叶氏的交接,然后正式向您报到。”
方佳也伸出手,与他用力一握。她的手干燥、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欢迎加入"蓝海",汪总。我相信,这会是彼此最正确的选择。”她的笑容明媚,眼神锐利,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蓝海”在“新锐”项目上,乃至在江州商界,攻城略地的美好图景。
离开“云顶”咖啡厅,坐进车里,汪楠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会面,看似平静,实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停顿,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他必须精准地拿捏分寸,既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谄媚;既要提出合理的要求以取信于人,又不能触及“蓝海”真正的核心利益或引起方佳更深的怀疑。
他启动了汽车,缓缓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云顶”咖啡厅所在的大楼越来越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这场危险的“双面”游戏。在叶婧和孙启年眼中,他是一个即将被边缘化、心怀不满但已不足为虑的“前功臣”。在方佳眼中,他是一个走投无路、但仍有利用价值、刚刚“投诚”过来的“新锐”专家和前高管。而在阿杰和林薇这条线上,他是一个决心挖掘真相、对抗不公的“潜伏者”。
三个身份,三重面具。他必须在三方之间小心周旋,获取信息,传递误导,保护自己,寻找机会。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拿出阿杰给的手机,用特定的加密应用,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饵已下,鱼已咬钩。下一步,按计划接触"深·喉",寻找"老吴"。”
消息发送成功,屏幕上显示“已加密传输”。
汪楠放下手机,目光投向车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盛景。但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他握紧了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但眼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和坚定。
假意投诚方佳,只是第一步。这场悬崖边的危险舞蹈,才刚刚开始。他必须跳下去,也必须确保,在舞曲终了之前,自己不是那个坠落深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