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长东:第245章 蓬莱
渟云瞧的怔怔,心中自有千头万绪,却说不上是为着水上行船战栗,亦或两家富贵高低。
胡思乱想甚至猜了个念头:谢老夫人精挑细选那一对儿瓜瓶,宋太夫人未必多看的上眼。
又或盛京官贵,尤其是年迈祖宗,见多拿多了天下珍玩,本就难以再寻得什么东西让她们欢欣若狂。
没准“喜爱”一说,也仅仅是个授人以柄手段,打发时间谈资,自证不凡物件。
至少谢祖母素日称“喜花喜茶”,然她既不思花叶如何生,更不问茶香如何浓。
她的喜爱,就是等着亲朋庄户日复一日往谢府呈芳送艳,然后拿刀握剪裁切掉半个上午,再煮水分茶,把下午也沸开。
她要不喜花,别家夫人娘子凭何缘由上门为客呢,哪来那么多正经事。
但即使各家祖宗并不十分喜爱,东西还是得捡好了送,送好的不一定有功,送差了,定然有过。
所以,各人癖好,似乎也像是刻意摆出来但完全没有尺度的准则,正如圣人喜怒,只在一念之间。
渟云记起那年丘绮娘拜谒,同送了一对儿瓶子,堆冰凝雪样琉璃烧的,也是脆生生的好看,当时张谢两家祖母都在,谁都没伸手接,是个丫鬟抱了往一旁站。
好在现时谢宋两家蜜里调油,由得宋太夫人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看得上眼看不上眼,局面该不至于落得如此难堪。
落到了也无妨,反正自个儿不难堪。
她把手从桌沿移动到桌面,再徐徐寸进,试探触了一下那圆龟香炉,不知里头何等构造,生烟带火炉身却沁凉如冰,一点也不烫。
辛夷自上了船就往船窗处瞧的兴起,偶尔回首只呼叫渟云往窗边看,并没留意她往香炉上凑,也就没问烫着与否。
那厢丫鬟还在跟袁簇掰扯,手指头数来再数回,点了足有十七八个祖宗夫人名头,还要继续往下念。
袁簇大多不认识,打断另问:“思衡去了没。”
她在人前惯称宋颃小字,宋府中人见怪不怪,笑道是“去了去了,与陈州徐大人同来的。
他家内人也到了,跟了好几个小郎娘子,里间有个茀姑娘,太夫人喜欢的不得了,推了身旁大娘子,说.......”
丫鬟一挺身,学着宋太夫人样,哑声急道:“你们都给我让出个空,叫她站我边儿,今晚也不让走了,就宿在我那,我缺这么个小孙女缺的很。”
袁簇历来不管旁人事,听得宋颃已经归家,懒得再追问什么娘子孙女,随口嗤道:“大喜的日子说缺福,不嫌晦气,她能活的缺福,世上多少人要一头撞死。”
至于陈州徐大人,难怪宋颃不先回院里了,晋王谋逆之时,宋颃曾着儿子宋隽等商议往陈州请兵马都监徐紝领阵进京勤王。
徐紝不负所望,领精骑三千快马赶往京中,彻底消得大患,二人既同阵平叛,自然称的上生死之交,徐家来给宋太夫人贺寿,理所应当。
她这才转面向着渟云,见她伏在桌面死死盯着香炉,皱眉道:“你趴着干嘛。”
丫鬟在一旁偏脸笑,没与袁簇论字,人家茀姑娘,用的是周时姜氏女字,诗经有载:
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茀厥丰草,种之黄茂。
讲的正是周始祖后稷,其为童时,好种麻﹑菽,成人后,有相地之宜,善种谷物稼穑,教民耕种,称司农之神,其母,便是姜氏女。
茀厥丰草,意为除草护苗,贤助也。
傍晚谢老夫人等往湖心苑去时,在舫上论的头头是道。
渟云回神却没起身,仅挑了眼皮看与袁簇,悻悻道:“我没坐过船,觉得晃荡,比骑马还难受。”
“你还是求神仙保佑你嫁个千金万户吧,我看你这娇贵身子除了躺着吃喝干不了半点别的。”袁簇挖苦道。
渟云憋了憋嘴没作搭腔,有一说一,她上午往谢承院里来回,下午又在射圃拉弓,真换个千金身子不一定能撑下来。
袁簇亦没再做声,到底是私宅园湖,哪能真就宽广无垠,船厢外的小厮俱是划桨好手,一炷香不足,渟云突觉身子微微一顿。
袁簇熟知来往,脸往外一斜,先起了身道:“到了,走。”
渟云大喜,撑着桌沿要起,仍觉脚下虚浮站不安稳。
袁簇也没顾得她,径直往外去,辛夷小两步跑到门口,探首环顾四周,痴道:“天,咱们到了蓬莱不成。”
说罢倒转催渟云,“咱们怎么还不走呢?”
“嗯。”渟云借着掸衣的样子轻捶了两下腿,忍了不适往外。
幸而无须长久,走出船厢,小厮已架了丈宽板木连着画舫和地面,走过便是回廊。
她初还怕虽是楼阁园林,但建在湖中,没准上去了也有荡漾之感,直至踩到石板时脚下坚稳与常地无异,再多走了两步,彻底放下心来。
人一松泛,生了些许开怀,说来自个儿也奇怪的很,以前山上无河无江,定然淹不着,不知如何就是怕水。
非是那种没经历过所以惧怕,是...见着水深一些便头晕胸闷喘气难宁。
坐了这一回船倒算好事了,人哪有能离了水的,以后学师傅九州四海游,早晚要淌水过。
她亦在行走间打量四周,果如辛夷那会所言,黄昏交半,更见得潋滟霞光共托湖中小岛,恰似云缠雾绕仙境,浪涌风浮蓬莱。
再往里走些,身经绿蕉红棠,裙扰芝兰芜苔,耳畔始有钟磬,又起鼓琴。
入目殿陛闼櫺也远胜宋府常院华丽,若非王母瑶池殿,哪里来的眼前丹楹碧瓦玉阶庭呢。
难怪谢祖母常说不信神鬼之事,享多了这些,是用不着信神鬼,人间自用极乐在,何须九霄天宫求。
她微微叹了口气,的确没见过,这几年其实是逢着一次谢祖母正寿的,只为着敦肃太后丧仪之期,依礼不能操办。
当然操办也见不着,谢府断不能奢靡如斯,至于别家,如午间史候夫人所问,就没去过别家。
她的确喜静,但这么些年,除了宋府陶姝两处没法子,谢祖母也好,崔娘娘也好,从没提过要带着自己与别家走动,纤云却不缺席任何一家能去的场合。
就说跟萱娘娘差不多吧,萱娘娘还不信。
不对,有的,渟云蹙眉,刚到谢府那阵,崔娘娘一直带着自个儿与盈袖姐姐处走动。
当然自个儿与盈袖姐姐是有知交,反常在于:她从没带过纤云去。
即使去陶府,崔娘娘都是带着纤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