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长东:第219章 来客
寻常笔墨勾不起轮廓,隔着粗制缎布,里面只扁平圆圆一片,似环还无孔,似佩又无纹。
渟云捏着福袋也起了身,三五步外袁簇脚下行走未停,背对着渟云朗声喊道:“赶紧的,找个地儿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
渟云叹了口气,手从福袋上缓缓下滑,扯着边缘一瞬,随即落到了身侧。
袁娘娘看似洒脱,实则那会话里落寞和无奈,根本藏不住,她对襄城县主之死,定然也是有所介怀的,
更重要的是,知晓了前因后果诸方行径,渟云在此刻认同襄城临死那句“没得选”。
没得选不是没有另一条路走,是世事弄人,走哪条路都会面临同一个结局。
她未切实经历过权力之争,仍是固执在看过的字里行间去寻找答案。
汉末三国,益州刘璋迎刘备共商抗曹,后刘备反客为主揽获益州,刘璋失其基业。
可如果他不迎刘备,益州兵力,在魏武面前根本无力抗衡,且内部派系林立,基业之失,同样是旦夕而已。
又西晋贾后弄权致八王之乱,最终死于非命,可她不弄权,惠帝少智问“何不食肉糜”,宗室士族虎视眈眈,一旦权势旁落,贾氏外戚同样要被清算。
而今太白见昼,圣人疑心已起,百般无用,一旦淑妃为后,齐王必定步步紧逼,晋王反与不反,同样都是生死两不知。
自个儿那句“天道无吉凶”,在大势面前,太无力了些,此刻再问,徒增烦恼尔。
渟云小跑了几步追上袁簇并肩而行,轻声道:“为何大家都没得选呢。”
不假思索袁簇便知她这个“大家”实际说的是襄城县主,面色霎时不耐道:“蠢货,她选择多了去。
她削宗去籍嫁人驭马张弓搭箭劈柴挑水多的是选择,她是为了她的公主梦丢生抛死,她怎么没选择?
她再没选择还能退远些找个地儿安安心心有吃有喝有床睡,你....”袁簇停下抬手往渟云鼻尖一指,“你才是没选择的那个。”
她复往前走,“你想找个安心地儿有吃有喝有床睡比登天还难,这世上许多普通人才是没选择,那些挡在她身前的卒子兵马,才是没选择。
他们甚至,”袁簇顿了顿,手挡在额前看往马方向,“退半步都不行。”
她欲说欲是声高,最后却又陡转直下,自言自语般讽道:“她死时尚笑,你倒为她切切哭。”
说罢再不理渟云,自个儿奔到马跟前踩着马镫子翻身上了马背,一提缰绳吆喝马跑出数丈远,在谢府射场绕圈。
渟云看着另一匹马,她三四年没碰过这东西,犹疑试探数回始终没敢去追袁簇,最后索性打消了这心思,往射场边缘处凉亭处坐下等了些时候。
待得袁簇尽兴,勒马返程已近午时,两人再未提起晋王一事,袁簇也没作嘲讽渟云不敢驭马,默默自个儿牵着缰绳还给了那料理射圃的老头。
待走离射圃些许距离,渟云闲话问起“何故为难那老伯”,袁簇仰面白眼一翻,似又要骂人,叹气后哽声却道“算了”。
她不善讲理,面前这又是个认死理的,口舌白费。
如此二人回了谢老夫人院里,袁簇懒得留膳周旋,抱拳便称要走,特道是“不劳送了,我来去都稳妥,跌不了马”。
谢老夫人知想留也留不住,笑道:“天底下只有学生殷切往老师跟前去,没有老师辛劳往学生面前来的理,赶明儿走动,底下传个话,我这头送她去就是了。”
又与渟云道:“今儿日子好,来的故人多,你院里正有客等你呢。”
两处话做一处讲,倒好像她在撵着袁簇赶紧走。
不过双方不喜心知肚明,不多这一桩,袁簇虽不计较,却有意给谢老夫人找点不快,转头与渟云笑道:“那还真是赶上了。
记着点我今儿给你交代的话,过几日赴宴,那老不死多半要问你几句,他最见不得人不尊孔子孟子,你也稍微读两句,别张口闭口说你那祖师。”
果然谢老夫人面色一沉,袁簇这哪是提点渟云去讨宋爻的欢心,分明是在刻意教唆渟云触宋爻的逆鳞。
然渟云注意力全在“故人多”三个字上,自个儿能有什么故人往院里做客,以前还有个陶姝,现在她肯定不会来,那就是师傅了?
正赶上新作的杏脯,她且顾心喜,没察觉袁簇话里玄机,欢声应道:“会的会的,我必不会在宋公面前失了礼数。”
袁簇没得着趣,嗤过一声往外,渟云忙不迭向着谢老夫人福身要告安。
话还捂在嘴里,谢老夫人似体谅她迫不及待,挥手笑道:“去吧去吧,差你这一叩头是怎么着。”
渟云转身翘脚往外跑,追着了还在檐下的袁簇,擦身要过,又觉不好走在袁簇前头,只得稍慢步伐,小声哀求样道:“袁娘娘你倒是走快些,方才你听见了,我院里有人等我的。”
“等你回去给她烧符驱邪吗?差这一刻半钟。”袁簇恨铁不成钢道:“要是那人要紧,早有人往射圃去寻你我了,你脑子到底行不行,时灵时不灵的。”
渟云乍醒,是这么回事,师傅过来的话,谢祖母定不会如此怠慢。
那会是谁呢?她眉头渐蹙,随着袁簇边想边出了谢老夫人院门。
临分别,袁簇咂舌一声,又额外叮嘱道:“我刚刚说的你到底听没听见,对你那婚嫁多上点心。
你藏起来的箭,不见得就是你的,有人偷有人抢有人讨,你保的住才是本事。
你不想嫁我那容易,过几天那老不死生辰,你对准他脑门砸上十来个碗碟子,管保玉皇大帝下凡也把你抬不进门。
但别的地儿,就难说了。”
她似自个儿也弄不清这场事,焦躁道:“弄得我不想让你嫁一样,你可想好了点吧,还是按照你们说的,终身大事。”
“我会想好的,袁娘娘路上小心。”什么终身大事,就算是也没到眼前,渟云实好奇院里是谁,朝着袁簇略福身,急道:“我先回去看看来的是谁,过几日到宋府再与你说。”
话落立即往她院里去,袁簇倒还后挪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