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北斗万没想到铁苍炎会问这一事，不禁低头思索起来。 铁苍炎道：“不想说也没关系。从李默对你的态度上看，我心中已能肯定他不会让你接触百花观的事。因为百花观的事必定和他不愿说的答案有着密切关系，所有知道此事的人，包括他和胡九蜂在内，终有一天都会被灭口。” 崔北斗抬起头，眼神灼灼，说道：“你说的事，我早就有所猜料，不仅如此，每当百花观有所异动的时候，李公公都会将我远远调离，只不过李公公小瞧我了，我一向认为胡九蜂会是杀李公公灭口的人，所以在百花观的事上，我所知了了，但对胡九蜂还是有些消息的。胡九蜂是男童学堂唯一的主责人，只可惜，他已经被你杀了。不过还有一人应该知道一些。” 铁苍炎道：“谁？” 崔北斗指向李默，说道：“尸体交给我处置。” 铁苍炎道：“可以。” 崔北斗细细说起蒋养浩。 李默最为看重的干儿子，唯是蒋养浩一人，百花观的事，他没资格插手，但百花观日常所需要的东西，一多半是由他经手安排的。税银起程的那天，李默秘派蒋养浩先行自水道入江，前往江南。李默在江南暗中购置家业一事早在十多年前就开始了，近几年一向是交给蒋养浩负责。蒋养浩和巴龙那些人完全不同，才华出众，干练缜密，一旦得到李默的死讯，绝不敢回返绣衣卫，必然顺势接掌那一笔家业，做个富贵老爷。 铁苍炎信他实言，扭头看向霍流离。 小狐仙心领神会，自主屋中搜得残砚破笔，及几张被熏黄的字纸，一同放到书桌上。云雅拿来水囊，帮着磨墨。崔北斗拿了破笔，将蒋养浩可能会隐身的几处地点一一写出。铁苍炎收妥字纸。崔北斗抱起李默尸体，放到外面庭院中，堆放木料。凌云义一旁看着。 不多会，木料堆放齐整，崔北斗燃起火把，递给凌云义。 凌云义没接，沉稳说道：“我凌家不会去杀一个死人，但我对他的首级很感兴趣，想我放弃，就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崔北斗将火把扔到引火纸媒上。 凌云义道：“你欠了李默什么人情？我想不出他会做什么侠义善事。” 崔北斗看着升起的火烟，思绪回到童年，轻声细语：“你知道黄河为什么总是决堤么？” 凌云义摇了摇头。 崔北斗道：“答案真就极简单，修一个百年不垮之堤等同于百年之内的河道官员都不会有政绩，也不会有油水。所以，朝廷发给河道衙门的水利银子十成中只得两成用到了修堤上。二十年前，不出任何意外，黄河再次泛滥决堤了，我家死的只剩我爹和我，我爹带着我去偷官仓，却被那些不敢偷官仓的饥民来了个黄雀在后，我爹被他们杀了，粮食被他们抢了，我也被他们塞进了汤锅里，李公公路过，救下了我。当年我六岁。其后四年，李公公一手教我功夫，根基稳固之后将我送到了鄂州，跟随师父学艺。送走我之前，李公公对我说，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所以，和我有关系的，从不是李公公，是李默。我给李公公办事，只在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凌云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火焰升腾，将李默尸身完全吞噬。崔北斗原地坐下，盯着飘飞火烟瞧看。 大火直烧到半夜方熄。 次日，崔北斗背上骨灰壶，独自离开旭望山庄，向豫州去了。李默曾和他说过，落叶归根，若有一天死了，便将他葬在家乡泽县。那是一个黄河决堤就必将化为泽国的穷僻小县。 凌云义、云雅与云溪在山庄偏处为所有死去的人建了一个无碑衣冠冢，招魂祭拜。 不管怎么说，屠杀旭望山庄的元凶、主凶与帮凶人等尽都诛杀了。血海深仇得报了。 铁苍炎、霍流离与秋家人陪着拜祭。 秋长河道：“凌老弟，李默栽给凌家的罪名，一日不洗清便一日不可重建山庄，你准备去哪？要不，和我一起去江南？” 凌云义咧嘴一笑，道：“我早就想好了，跟着铁老大去西域转转。师姐也打算去，云溪师妹就拜托你了。” 秋长弓道：“我也没兴致去江南窝着，我也和铁老大去西域。红云，红锦，你们和大哥一起走。” 秋红云挽住二哥，软语求道：“二哥，别赶我走。” 她现在最想去的地方，就是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 秋红锦娇呼：“我要陪着姐。” 铁苍炎极知红云内心想法，恰也觉着她去西域散散心并不为坏，便道：“这两丫头的主，我做了。做为失妹补偿，秋大哥，小狐仙送你了。” 秋长河急忙摇手，道：“你老弟就放过我吧，那小丫头只有你收拾得了。铁老弟，你这就去西域？” “倒是想，但不成，还有些事要了尾。先送你们去江南，再送小狐仙回四季谷，然后去西域。”铁苍炎美美伸个懒腰。 “谁说我要回去了？真以为你是我老爷了？”霍流离凶辣娇嗔。 铁苍炎没好气地道：“你不回去，还真要我婆娘给你扒光了，塞到我床上圆房不成？那婆娘现在正犯性作妖呢，真就什么妖事都做得出。等我抓着她搞定她后再去找你。正好，我也有些事要问你家老头子。” 霍流离哪会是乖乖听话的性子，抢断说道：“十二蜂的事？问我就行嘛。咱们先去苗疆玩，你答应过的。离得不算太远，反正比西域近。” 铁苍炎拒绝胡闹，道：“你这阴女星主最好给我乖乖地躲在四季谷里，再乱跑被老妖蜂盯上，我可没法从西域飞回来救你。等我搞定春融婆娘就回来找你，一起去苗疆，看一看巫神教的蛊术到底有多玄奇。” 霍流离重重切了一声。 午后，一行人离开旭望山庄，飞骑东北，数日间，来到鄂州入江口彭蠡。 一艘大江船等候多时。宏源当东家方谦自船而下，对着铁苍炎一揖到底，礼毕，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交上。这些银票是他替众人处置金银珠宝而来的，洗钱洗宝这等事，正就是李默对宏源当志在必得的一大因由。银票皆是大同、四海、恒成、百汇四家钱庄的票子，通行天下。 铁苍炎拍了拍方谦肩，哈哈一笑，牵着马越人而过，上到船上。霍流离诸人跟上。 船老大扬帆起航。 方谦隔江再拜，口中低语：“真奇人也。” 大江之上。黑炭自空而落，停立在主人肩上。铁苍炎将银票分给诸人。霍流离手快，抢走了铁苍炎那份，理由正当也恰当：铁某人欠债已超过三百万两，这五七万两的，连还利息也不够。 铁苍炎浑不在意，伸出手道：“小狐仙，拿五千两来，不然老子跳江里去，往后你就等着收纸元宝吧。” 霍流离悄生生翻了个白眼，其后点出三千两，权当喂狼了。 众人捧腹大笑。 能从黑心小狐仙手里撬走银子的，也就眼前的欠债王铁苍炎了。 两天后，广安知府夏正行自方谦处得到李默已死的消息，顿时振奋，当即以发卖贼粮充实库银为名，平价销售暗仓粮米。这是知府权责分内的事，只要银子如数入库上缴，便是皇帝知道也没话好说。这一道政令立刻就将广安府沸腾的粮价给打了下去，那些暗跟七星会屯粮的人无不亏得焦头烂额。为能补回损失，屯粮人等紧急运粮至外府，却是正撞在枪口上，朝廷发来圣旨，严惩引发民变的屯粮败类，不问身份，一查到底。 声势浩荡的清抄行动在鄂州全境展开，除去深有背景的有限世家世族，七星会暗账有名的败类有一个算一个，尽都被官府抄拿，依荒灾之年屯米抬价论罪，主犯斩首抄家，从犯流配充军。所有抄出来的米粮尽都以平价出售，所得银钱七成入府库，三成用于赈济百姓。 又五日，清抄而来的世族田地完成重新清丈，亩数极其骇人，较鄂州官册田亩总数多出十倍有余，三成没为官田，三成拨为军田，余下四成发还给受到欺凌的百姓。鄂州民变平息了。百姓们高呼万岁圣明，重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朴素生活。 夜晚，夏夫人来到衙后竹轩，为夏正行送来两碟小菜，一壶暖酒。 夏正行大惊，急忙道：“夜风凉疾，让下人送便是，夫人如何自来？” 夏夫人娴雅福了一福，柔婉说道：“老爷给妾求来的药真就是神药，妾已然全好了，自当服侍老爷。” “话虽如此，还当怡养。这些年来，苦了夫人，跟着我担惊受怕。”夏正行扶着夫人坐下。 夏夫人轻语：“老爷这是何话？夫妻自当生死与共。妾很久没看到老爷这般开怀安泰了。那位山野奇人必就是功成身退了。” 夏正行抚须笑道：“夫人秀慧。只是此事此人万不可与他人提及。” 夏夫人是个名门闺秀，岂会不知轻重，淡笑着点了点头。 夏正行拿了酒壶，来到窗前，望向北方的京城，慨然吟咏苏大学士的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第一部山野奇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