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第351章 旧情复燃
陆铭章正待去城外接戴缨归府,吩咐沈原,让人备车。
沈原应下,刚准备起身,门兵报陆婉儿求见。
陆铭章的表情不自主地沉肃下来。
“带她进来。”
门兵应诺而去,沈原见状,起身退下,不过一会儿,门兵将陆婉儿引进屋室。
陆铭章嘴角微抿,神情说不上不耐,却也称不上好:“做什么来?”
陆婉儿走上前,福了福身,一抬头,还未开口,就湿红了双眼,眨眼的工夫,眼泪扑簌簌落下,咬着唇,止也止不住。
“有什么话就说,眼泪能说话?还是你咬着嘴巴能腹语?”
陆婉儿酝酿了足足的情绪,本想做出一副可怜样,让父亲怜惜,谁知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坐着说。”陆铭章说道。
陆婉儿应是,缓步上前,坐了过去。
然后就是一片安静,陆铭章以指在桌案点了几点,说道:“你若实在憋不出话来,就回去。”
陆婉儿这才反应过来,从身旁拿过一个薄薄的布包,双手递了过去:“父亲,您看看这个。”
陆铭章在她面上略带审视意味地扫了一眼,然后打开面前的蓝色布包,取出里面的物什。
是几封书信。
“您拆开看看。”陆婉儿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抽出帕子,拭泪。
这些信封有些是拆开过的,有些用蜡泥封口,还未来得及拆开。
他将最上面的一封挑出来,捏住封口,从里面取出信纸,展开看去。
快速扫了一眼,接着眉头蹙,然后抬起眼,看向对面:“这些从哪里来的?”
陆婉儿一面拭泪一面含恨道:“从他的书房。”她又道,“他将这些信件收在案台的隐秘处,女儿无意间发现的。”
陆铭章再次将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信中,只见上面写着:
昨夜风雨突至,妾独坐窗下,听风声,雨声,想幼时同在平谷老宅,兄折青梅,妾骑竹马,彼时两小无猜,只道是寻常……
字里行间,情意绵绵,追忆往昔,这是一封私相授受,逾越伦常的信件……陆铭章不会认错,是妻子戴缨的字迹。
“你在谢容书房发现的?”他问。
“是。”陆婉儿从中挑出一封未开封的书信,信封颜色和刚才那封不同,她努力压住胸口的气息,说道,“这一封……这封……”
她说不下去,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紧紧攥起,书信在她手里皱起,几欲被掐破。
“这是他写给……夫人的……女儿没敢看。”
陆铭章将手里的书信丢于桌面,并未去拆另几封书信。
“信留下,你去罢。”
陆婉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行了一礼,退下了。
待人走后,他的目光在那几封信上停了好一会儿,将它们收起。
就在刚才,养女拿出这些信件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戴缨,哪怕这些白纸黑字呈于他面前,他怀疑的却是养女故意构陷。
随后他否掉了这一可能,因为这里面涉及一个谢容。
婉儿为了谢容,可以豁出命,如今还怀着他的孩子,她不可能如此行事。
陆铭章从桌后站起,出了府衙,坐上马车,并不往城外行去,而是回了陆府。
一方居的下人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家主一回来,将整个院子的人遣于院外,不准人进入。
门窗也闭得死死的。
屋内,陆铭章看着圆桌上的书信,确切地说,应该是私通的书信。
这几封书信并非陆婉儿给他的那几封,而是从这屋子的隐秘处寻到的,然而,他的眼睛却并未落在书信上,而是落在旁边的一个瓷瓶上。
这个瓷瓶他再熟悉不过,用来装避子丸的器皿。
他将瓶塞抽去,将瓶口磕于手心,几粒黑色,黄豆大小的药丸滚了出来。
还真是!
为什么会有这东西?他将手心的药丸倒回瓶中,封好瓶塞,在手里拈了拈,扬手一丢,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盂桶。
先前,他就是如此,将最后一瓶避子丸丢掷,想不到它再次出现,不是自己长了脚跑进来,那就是人为的。
陆铭章嘴边勾起一抹凉凉的笑意,她的身体没有问题,他的身体也没有问题,原来问题在这儿……
随后,他将桌上的书信收起,出了屋。
“来人。”
长安走了过来:“阿郎吩咐。”
“去谢宅,把人扣押起来。”
无需陆铭章点名道姓,长安便知说的是谁,没有半点迟疑地应下,转身去了。
……
戴缨和方济兰用罢晚饭,在田埂转了一圈,暮色渐合,回了庄园,上了楼阶后,两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回屋。
戴缨走入过道,平日这个时候,檐下是燃了灯的,这会儿不仅没燃灯,过道上连个应候的下人也没有。
她走到门前,发现门扇半掩,并未关严实,于是伸手推开。
屋里暗着,她走了进去,窗户吹来一阵晚风,拂上她的面,她便循着风势看去,窗下的半榻坐着一个人。
那廓影她再熟悉不过,嘴角扬起笑,摸着黑,慢慢地往他身边走去。
“大人怎么不声不响的,几时来的?”
问罢,她见他坐于榻沿,侧头看向窗外,此时天光不明,只有山下的灯火闪烁,她问过后,他不语,心里奇怪,低下眼,发现案几上有什么东西。
她没有多想,正想挨近他,他却开口道:“掌灯。”
戴缨呆了呆,反应过来,转身燃灯烛,灯烛燃后,屋室暗暗地亮起,微弱的光填不满各个角落。
她再次走到他的身边:“大人怎么了?”
“阿缨,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戴缨这会儿才看清,桌面放着几封书信,于是拿起最上面的那封,翻看,封面无字,封口已开,取出信件,展开看了。
她的字迹,内容是她写给谢容的,四个字总结:私通信件。
“这些是哪里来的?”她问。
“婉儿从谢容书房……”
不待陆铭章说完,戴缨“扑哧”一声笑,笑过后,说道:“她恨妾身,大人不会不知道罢?”
“你的意思是……这些信是她故意栽赃嫁祸?并且不惜将谢容扯进来?不惜将她孩子的父亲置于死地?”说到这里,他从这些信中抽出另一封,丢到最上面。
戴缨凝目去看,这封还未开封,但封面的纸样不同,她拿起,撕开封口,取出信纸,大致扫了一眼。
是谢容的字迹,他回给她书信。
事情似乎很清楚了。
如果这些信件为真,那么她和谢容“私通”便是确凿无疑。
如果这些信件为假,那么便是陆婉儿为了构陷她,不仅伪造信件,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夫君谢容也拖下水,让他承担“奸夫”的罪名,等同于将谢容推向绝路。
而陆婉儿对谢容的痴迷与维护,以及她腹中的孩子,都让这个“假设”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不可能。
那么,在常人看来,剩下的唯一可能,便是前者,她戴缨,与谢容旧情复燃,暗通款曲。
戴缨没有说话,陆铭章又道:“好,这个暂且不论,那这个又怎么说?”
他将一个方形木匣放于案几上。
她认出了那木匣,正是自己的妆匣,这次她出来,随身携带的就是这个。
他将妆匣打开,里面赫然装着几封同样制式、同样笔迹的“私通信件”。
“这些书信可不是婉儿拿给我的……而是从你这屋子找出的,作何解释?”
戴缨怂了怂鼻,她能解释什么?
若说陆婉儿在自己的谢宅动手,行栽赃嫁祸之事,暂且说得过去,然而陆铭章却在这郊外的庄子上,在她所住的寝屋找到私通信件。
随后陆铭章不再纠缠于书信,从袖中取出一物,往桌上一放:“这个,亦是在这间屋子找出来的。”
那是一个瓷瓶,他将瓷瓶往前推了推:“所以说,一直不能有孕的原因在这儿,是因为它,不是不能怀,而是不愿意怀。”
戴缨仍是一声不言语地立在他身边。
接下来,陆铭章也不说话了,窗外不时传来几声倦鸟归巢的叫声,更显屋室加静谧。
一向喜怒难猜的他,竟也有忍不住的时候,终于,他打破这片沉默:“就没什么解释的?”
只要她给出一个像样的解释,他就当此事没发生过,自会为她找更多的理由。
戴缨侧身坐到他的对面,思索一番,启口道:“妾身不能有孕,不是因为避子丸,而是因为前世,妾身被……”
然而,不待她说完,陆铭章出声打断:“够了!”
“你这是连个像样的理由也不愿编,哪怕哄一哄,也不愿。”他说。
戴缨的目光在摇曳的微火中闪动,渐渐地和光晕融到一起,又随着火光一点点熄下去。
“妾身没什么说的,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那就是唯一的真相,她若扯别的理由,才是在哄他,但他这人,不信鬼神,不信轮回,只信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不信便不信罢。
就算她说明白了,他也听清楚了,又能怎么样,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一辈子,她注定无法生养,这个症结解不开,所以,她说不说明,他理不理解……并不重要。
而她终于从那破碎的梦中窥得老僧的话中意,什么叫“缘未了,债未清。”
所谓重生,并非上苍垂怜,而是一场以命换命的交易,有人折损机缘,为她求来这“回头路”,只为这一世她能有个善终……
“为什么仍要吃那东西?”他问。
上次离城前,他来过一回,现下想想,只怕他前脚刚走,她便迫不及待服用药丸。
戴缨敛下眼皮,像是做下某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不是这一瞬间才做下的,而是筹谋了好久好久,终于迎来了将它吐露的时机。
“都说大人善机谋,察人心,叫我说……”她嘴角露出一抹刺眼的讥诮,“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