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第345章 彻底抹除她的痕迹
陆婉儿从方济兰的院子出来后,半晌没有说话。
她原是存了心要去揪戴缨的毛病,方济兰却告诉她,有毛病的不是戴缨。
“你怎么知道事关我父亲?”陆婉儿狐疑地看向蓝玉,目光里带着审视,若不是她套话,那医女不会透露半分。
蓝玉垂着眼,语气恭顺,却不慌不忙。
“妾身不知这些细情,但妾身知道,能牵动老夫人心绪的无非就那两样,妾身见娘子追问得急,那医女又言辞闪烁,才大着胆子,顺着这个由头试探了一句,谁曾想……她竟真的接了话茬。”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起眼,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只是……”
“只是什么?”陆婉儿问。
“刚才那医女的话……娘子可信?”
“你的意思是,方济兰在撒谎?”
陆婉儿尾音拔高,俨有立刻调转方向,回去质问方济兰的架势,却被蓝玉止住。
“娘子这么去了,不论真话也好,假话也罢,什么也问不出来,这儿是陆府。”
言外之意是,这是陆府而非谢宅,由你撒野。
陆婉儿点了点头:“你说该当如何?”她有预感,这一次会很不同寻常。
那人身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伤口”,在很隐秘的部位,散出隐隐的铁锈味,是血……
她知道,戴缨的这个“伤口”藏得极隐秘,却很致命,这让她期待和兴奋,浑身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烫。
就像双方对阵,任你表现得再镇定自若,再胸有成竹,而另一方早已洞悉了一切。
陆婉儿肯定,这一次,戴缨再也翻不了身!
她不介意将自己比作嗅到血腥的犬,只需费点工夫找,总能找到血味的源头,然后咬住,将这口子撕扯开,直到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
蓝玉想了想说道:“其实很简单,娘子眼下最关键的就是验证那医女是否说了谎。”
“这个方济兰滑诈得很。”陆婉儿说道,“真真假假,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但她绝不相信,有问题之人是她父亲。
蓝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接话出声:“真真假假……娘子,有时候真假并不那么重要,关键看你……想让它是真,还是假……”
陆婉儿认为这话很有意思,不得不说蓝玉很对她的胃口,总能说到她的心坎上,怎么从前没发现。
接着她的态度大变,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
“怎么说?”她示意她往下说。
蓝玉将话头调回:“娘子想要弄清方济兰话语的虚实,很简单,只需找一个人。”
“何人?”
蓝玉俯到陆婉儿耳边说了一个人的名字,陆婉儿听完,眼底最后一点阴疑散了个干净。
……
一辆宽大的马车,慢悠悠地停在谢宅门前。
守门的小厮赶紧上前迎候,揭起车帘,恭敬地将车内之人接下马车,再引着往大宅深处行去。
七拐八绕地走了一路,行到一院门前,小厮躬身将人让进院中,带到一宽敞的屋室内。
“您老先坐坐,小的这就报知夫人。”小厮给来人倒了茶。
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惯在陆府行走,出自医药世家的黄老。
“去罢,老儿我在这儿候等。”黄老说道。
小厮应下去了,过了一会儿,陆婉儿挺着肚走了来,老医者起身,陆婉儿赶紧说道:“您老人家快坐,不必多礼。”
黄老告座,陆婉儿也随之坐下。
“先时让人去您府上,说是去了外城。”陆婉儿微笑道。
黄老将桌上的医箱挪到一边,端起面前的茶盏,润了润嗓:“是,才回,还没落脚,听人说大姑娘府上请,这便来了。”
他放下茶盏,就要打开医箱,陆婉儿却止住,说道:“叫您过来,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我父亲。”
黄老顿了顿,问:“陆都护?”
“是,只因我祖母焦心子嗣一事,我一个出嫁的姑娘,不好过问太多,却又隐隐担心,别的倒还好,最是担心我父亲的身体情况。”
黄老明白这话里的意思,拈须笑道:“大姑娘孝心至诚,感人肺腑。”接着,他又说:“老儿给陆都护请过脉,五脏安和,尺脉沉而有力,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她再问。
黄老点头道:“陆大人气血隆盛,非但无病,反是壮健之征,此乃大丈夫之健体,实打实的昂扬之躯。”
陆婉儿的一颗心扑通直跳,若黄老的话属实,那就是说方济兰在撒谎。
方济兰说他父亲身体有疾,致使久无子嗣,她祖母多半也是听了这话,进而忧心。
然,方济兰不过一个行医之人,没道理给自己招惹是非,也没这个胆量,必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无非就两人,要么是戴缨,要么是她父亲本人。
“您老人家确定?”她需得确认清楚。
黄老将脸色端正,说道:“老儿前不久才给陆都护探过脉……”停了一下,又道,“就是……就是陆夫人梦魇之前的几日。”
“老儿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去府衙为陆大人请脉,应指圆滑,如盘走珠。”黄老说道,“滑脉于女子为孕象,在男子,则为气血隆盛、精气充盈之象,不会有错。”
陆婉儿又以关心的名义询问戴缨的情状。
若戴缨和陆铭章二人有个什么隐疾,黄老说之前会掂量掂量,可这二人皆是身体康健,是以,也没什么不能告知。
于是向陆婉儿说明,戴缨这位当家夫人的身体亦是好得很,无半点虚损,反倒比寻常人更充盈有神。
陆婉儿让人送走黄老,脑子快速飞转。
也就是说,她父亲很早之前就让黄老把过脉,清楚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症结。
当所有人,包括戴缨自己都认为是她自己的问题时,父亲却请黄老去府衙给他号脉。
在戴缨和他之间,他情愿有问题的那个人是他,只是号诊的结果,他没有任何问题。
同时也可确定,方济兰背后的授意之人就是她父亲,父亲有意将症结揽在己身。
戴缨啊,戴缨……你何德何能,让我父如此看顾!
她越想,心里的那股气就越不平,因气得太狠,肚子像石头一样硬邦邦,这让她不得不深呼吸,努力平复。
正在此时,喜鹊走了进来:“娘子,蓝娘子在外面。”
“让她进来。”
喜鹊转身出屋,没过一会儿将蓝玉引了进来,蓝玉进来后先给陆婉儿见礼。
陆婉儿往对面丢了一眼,示意她坐。
蓝玉告了座,接着往陆婉儿面上端看:“娘子瞧着面色不好,可是那位老医者说了什么?”
她问得自然,就像闲叙家常一般。
“得亏有你提醒,今日叫黄老一说,方知那个方济兰言语不实。”陆婉儿冷哼一声。
“那娘子接下来如何打算?”蓝玉说道,“不若将这个事情告知老夫人,再借此嫁祸?”
“嫁祸?”陆婉儿嘴角噙笑,“你是说,让我祖母以为这是戴缨和那医女联合串通?”
“是。”蓝玉衣袖下的手交握住,出了汗。
陆婉儿摇了摇头:“行不通,一来,此事本就是我父亲他自己的意思,二来……”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抬眼猛地看向蓝玉。
这一眼,像钉子一样,让蓝玉心里一紧,又一缩,头皮更是榨出油花,额边不自主地开始沁出汗珠。
“怎么……你头上出了这么老些汗?”陆婉儿语调放缓,眼睛微微半眯,在她面上打量。
蓝玉快速调整好面部的表情,拿帕子拭了拭额上的细汗,笑道:“现在天越发燥热,妾身在外面站了会儿,热的。”
说罢,她端起茶盏,饮了小半盏。
陆婉儿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你这人有些脑子,只是……像什么"嫁祸"之类的,不痛不痒,力度还是太轻了。”
“这世上她最在意的,只有我父亲……”
蓝玉知道陆婉儿话里的那个“她”指的是陆夫人,但她不清楚,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陆婉儿的表情太过耐人寻味,牙缝里像淬着毒一般。
戴缨想让陆婉儿死,不仅要杀死她的肉身,更要杀死她的灵魂,而这灵魂就是陆婉儿的内在精神。
可陆婉儿不想让戴缨死,她觉得于戴缨而言,死还远远不够,解不了她的心头之恨。
她要让“戴缨”这个名字,从父亲嘴里彻底消失,让她的痕迹,从陆家一寸一寸剥落,让她活着,却像从未活过。
这才是真正地“杀”死一个人!
蓝玉看似无心地问出口:“那……娘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陆夫人?”
陆婉儿低下眼,将手里的茶盖提起,刮了刮碗沿,再放下,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个问题,你已经是第二次问了。”
蓝玉从凳面一溜,双膝跪地,自打嘴巴,随后说道:“妾身多嘴。”
“记着,我问你话时,你方可以开口,我不问你话,就管好嘴巴。”陆婉儿说道。
蓝玉缩着双肩应是。
“去罢。”
蓝玉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出了那屋子,猛地吸了一口空气,这才回缓过来。
不知道陆婉儿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都这般做小伏低了,她对自己仍是提防,关键的事情一点不透露。
一定有什么已酝酿成形了,不论如何,她已按照夫人的意思,放了饵。
蓝玉定了定神,吁出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铅云低垂,沉沉地压着,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