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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春衫:第331章 血

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雾,露水极重,寒意沁人,值夜的小厮缩在班房内,将下巴搁在胸前。 半睡半醒间,“啪”的一声脆响,似乎是房门被用力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惊心,将他骤然震醒。 脑子还带着混沌的睡意,未能强行清醒,可两眼已因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大睁。 就见主屋的大门开着,屋里的光瞬间倾泻而出,一个高挺的身形逆光站在那里。 小厮赶紧跑出班房,上前应候:“爷有何吩咐?” “请大夫!速去!” 小厮从未见家主这般失态,半刻不敢耽误,往外跑去。 陆铭章倏然转身回房,反手带上门,再阔步行到榻边。 帐幔半挂着,烛光透入,照亮了榻上之人此刻的模样,她的面色白成纸,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栗,牙关咬得咯吱咯吱。 她的双手正死死地,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护住自己的小腹,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戴缨觉得冷,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她听到有人在唤她,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很奇怪,明明在做梦,心里也清楚在做梦,可就是醒不来。 眼前的黑暗一点点散开,像是被点燃,烧起来,烧开的破洞后面出现一片彩色的模糊物景。 接着,没有一点征兆,她醒了过来,耳边是焦灼的呼喊。 她的双眼慢慢清明,看见的是一张因为焦灼而惶惶然的脸,那张脸让她空白的大脑有一瞬间陌生。 她的印象里,陆铭章是沉稳、静和、严肃的,后来,她又见到他低郁的一面。 哪怕在逃离罗扶的途中,那样的险境,她也从未见他如此失态。 “怎么了?”她问。 陆铭章见她醒过来,不敢大意,将她慢慢地扶起,在她的面上端详,以此来确认安然:“有没有哪里不适?” 戴缨摇了摇头,只是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捂着肚腹。 他察觉到,问出声:“肚子不适?” 听他如此说,她便将小腹上的手按了按,又抚了抚,摇头道:“没有不适。” 什么感觉也没有。 陆铭章的眼睛落在她的手上,狐疑再问:“那为什么一直按着那里?” 她怔了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再缓缓将手拿开,说道:“真没什么,大人怎么这样紧张。” “你刚才一直说话,不知叽咕着什么。”他看似无意地说,“好像说了血……” 戴缨又是一怔,慢慢搜刮记忆的沙滩,然而潮水退去,把痕迹全部抹除,思来想去,没有半点印象,于是摇头道:“应该是梦魇,这会儿却想不起。” 她心口跳动不平,衣衫被汗湿,湿皱在后背,噩梦醒来,梦里的情形就不记得了。 然而,无论如何,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正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家主,大夫请来了。” 陆铭章一手扶上戴缨的脸,再转至她的后颈,拿指肚,带着一点点力度,揉按她后颈的窝穴,见她脸色回转,红润起来,仿佛刚才的惊险不过是他的错觉,忍不住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再看向她。 “让大夫进来瞧瞧?”他问她。 她点了点头。 于是他披衣下榻,将床幔掩好,朝房门走去,开了门,将人让进屋。 大夫是位鹤发童颜的老者,姓黄,出自虎城医药世家,黄家,常往府中给老夫人把脉,医术精湛高明,但凡向他问医之人,皆尊他一声黄老。 黄老进了屋室,见了陆铭章先拱手揖拜,陆铭章颔首道:“劳您老去看看,内子夤夜突感不适,起了梦魇,身冒虚汗,惊悸难安。” 黄老背着医箱,走到珠帘隔断处,立住。 丫鬟先入内,过了一会儿,丫鬟从内走出,将珠帘打起,黄老这才走进里间。 陆铭章随在其后。 黄老告了座,帐沿垫着一块不高不低的小枕,枕上搭着女子的腕子,腕子上盖着轻薄的绢帕。 他将指按上那截手腕,面目严肃地号了几息,以他的医术,实际并不用这么久,然,陆家不同别家,是以态度比往常更谨慎。 接着他站起身,退到一边,拱手微笑道:“都护大人放宽心,尊夫人脉象平稳有力,非但无碍,反而贵体康健,气血充沛,安泰非常。” 陆铭章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再次确认:“您老人家的意思是……并无大碍?” “不仅无大碍,更无半分病兆,康健十足。”黄老拈须笑道,“所谓梦魇,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乃心神被扰,非形体之病,此症不在肌体,而在情志。” 老医者顿了顿,又道:“老夫开一剂安神方子,药性平和,仅作调理,然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最要紧的,是夫人白日莫要劳神太过,可寻些怡情养性之事分散心神。” 陆铭章这才完全放下心,就要引大夫去外间,帐里却响起一声轻咳。 因这一声突兀的咳嗽,让陆铭章顿住脚,想了想,再次启口道:“还有一事想请教您老人家,我夫妇二人成婚数载,相处融洽,然内子腹中始终未见麒麟之兆。” “可否再劳烦您老,为内子探一探脉息,看看是否……另有乾坤?” 黄老惯在高门大户间行走之人,对于这等事早已司空见惯,当下理解地点点头:“此乃人之常情,大人勿忧,待老夫再仔细诊过。” 说罢,再次折身,坐回榻前,三指搭于那细腕间,这一次,他凝神静气,诊得格外仔细,陆铭章立于一侧,整个屋室静地针落可闻。 良久,黄老缓缓收回手,眉宇间并无凝重,反而是一片澄明,他转向陆铭章,语气温和而肯定。 “方才老夫已再三细察,尊夫人六脉匀和,并无半点虚损之象,反倒充盈有神,单从脉理而言,其血气旺盛,胞宫安和,于子嗣一道,并无滞碍。” 陆铭章对他这位小夫人的看重,他也有所耳闻,是以宽解道:“生育乃天地自然之功,有时亦需机缘,非可强求,夫人玉体既安,大人亦当宽怀,勿使此念成为心头重负,反扰了清宁。” 此话说给陆铭章听,亦是纾解戴缨这位正主的心头郁结。 大夫出了屋室,丫鬟将其领到侧屋,听其有关药膳的嘱咐,陆铭章重新回屋,闭上房门。 他走到榻前,揭起床帐,就见戴缨怔怔地坐在那里,于是踢鞋上榻,抚了抚她的头。 “黄老的话适才你也听到了,说是无事,生育乃自然之功,当宽心解怀,静候便是。” 戴缨精神仍是恹恹的,突然打了一个寒噤,身上的湿衣还未更换,于是随手在床尾拣了一件外衫,将汗湿的衣物换下。 因是外衫,领口不比寝衣服帖,而是散阔的,哪怕将腋下的衣带系紧,也掩不住胸脯的玲珑曲线。 那若隐若现的天然起伏,白如莹雪,滑如温玉,春衫轻薄,凸显可疑的痕迹,勾着人的目光。 陆铭章探手将她松散的衣领紧了紧:“这样只怕凉了胸口,我另去取件寝衣来。” 说罢,他转身行到衣橱跟前,随手取了一件领口绣茶花纹的霞色寝衣,再走回递予她。 戴缨背过身,将寝衣重新换上。 这一期间,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动作着,伴着轻软的衣料摩擦。 她低郁的情绪,已是肉眼可见,掩都掩不住。 陆铭章重新入帐,坐到她的身边,待她穿好寝衣,垂着粉颈儿坐在那里,他才再次开口:“要不……明日我们去送子娘娘那里拜一拜?” 听了这话,她抬起头,慢慢靠到他的肩窝处,窝进他的怀里,“唔”了一声。 他二人都有心事,可这心事却不在一件事上,陆铭章适才真真切切见到她的异状,双手捂着肚腹,满额汗珠。 他只在乎她的身体是否安然,其他的都显得无足轻重,在黄老给她号诊后,得知她身体并无大碍,他才放心。 而戴缨呢,她被魇住了,虽说在醒来的片刻有过心悸不安,可转瞬就消逝了。 此刻占据她心神的,是另一个更现实的焦虑,有关生养,是不是她的身子有问题,否则为何迟迟没动静。 那位黄老说她身体并无不好,气血旺盛,胞宫安和,于嗣续一道无碍,这话于她而言,非但不能完全打消疑虑,反而让她生出另一种猜测。 是不是陆铭章提前嘱咐过那位医者,怕她承受不住,从而不告诉她实情…… 他将下巴轻抵于她的发顶,轻缓缓地抚拍她的背,知她心头的惦念和困扰,溪丫头今日被诊出有孕,这使她想要子嗣的心绪更加紧迫。 她则偎在他温热坚实的怀里,鼻尖萦绕着干净安心的气息,可心里的愁绪却越裹越紧。 在一片寂静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那个不愿触碰和面对的问题。 “大人……若妾身……一直不能有孕,如何是好?” 陆铭章并未多想,给了回答:“若是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 她抬起头,看向他,他则低下眼,同她的眼神对上。 “真的?”她问。 他“嗯”了一声:“骗你不成?” 戴缨笑了笑,没再言语,环上他的腰身,轻声道:“明日去拜一拜送子娘娘,也许过不了许久,就有了……” 他虽那样说,她却不能当真,这份“不能当真”,并非不信他的心意,而是无法忽视那沉甸甸的现实。 老夫人的期望,外界的眼光,还有未知暗涌的波澜。 他有他的大业,那是一条需要血脉延续,后继有人的路途,他已踏上,岂是一句“不能有孕,便不能有孕”而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