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第248章 颠簸的酸涩
元载和陆铭章接触,不是不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愿意替他担下这一份。
人和人说来真是奇怪,他和元昊乃一母同胞,除了一层分割不了的血缘,两人并不亲近。
他却和陆铭章这个异国人称兄道弟,相互交心。
在和元昊的争斗中,他落败,紧接着元昊登基,寻了个不大不小的由头削了他亲王的头衔。
这次因着陆铭章的事,又让他寻着由头,想来这次连郡王的头衔也要夺去。
而刚才元昊说的那句“陆铭章时常往你那府上去”就是开端,他会再次拿他开刀。
“近几年你那府里没怎么进过人了。”元昊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元载垂首道:“女人多了,有些应付不来,前些年过于荒唐,这会儿年纪长了,便想着收一收。”
听他如此说,元昊倒是多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能收心是好事。”接着又问,“听说你那外室给你生了个儿子?”
元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说道:“女人可以不要,但总得有个后。”
元昊笑了笑,调转话头,把刚才那话再次道出:“陆铭章时常往你那府上去,你这王府只怕也得好好审……”
话音被一个细小的响动打断,元昊扭头去看,厉声呵斥:“还不出来!”
接着,就见拐角处出来一人,大着步子走过来。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元昊眉头蹙起。
来人一身明快的鹅黄长衫,小脸,微丰的唇,不大的眼睛上翘着纤长的睫毛,正是元初。
元初先是向她父亲行了礼,接着又唤了元载一声“皇叔”,然后转头看向她父亲。
“什么鬼鬼祟祟,分明是我先到这里,父皇后来,怎么还质问起我来了?”
“你先到这里?”元昊问道。
元初扬手往水榭里指去:“女儿在里间小憩,坐了好一会儿,这可不是偷听,分明是父皇和皇叔鸠占鹊巢,硬往我耳朵里传。”
元昊一噎,又好气又好笑:“鹊占鸠巢能这么用?”
“那该怎么用,女儿先来,父皇后到,不问缘由地对我指责,好不讲理。”元初说道。
元初是元昊的长女,在他还是雍王时,同住于雍王府,且他膝下只此一女,会更多些耐心。
并且知道她不喜束在宫里,所以从来也不怎么拘着她。
“我不讲理?”元昊问道,“怎么个不讲理,只因我立在这水榭,占了你的地儿就不讲理?”
元初摇头道:“倒不为这个,而是刚才父皇对皇叔说的那些话不讲情理,皇叔敬着父皇才没辩解,可女儿听了,就觉着父皇在欺人。”
元昊听说后,看了对面的元载一眼,见他微微颔首,面容平静,恭恭敬敬的姿态,再一想自己适才是有些咄咄逼人了些。
正想着,就听自己女儿不依不饶道:“父皇说那位陆大人常去王府,就怀疑王府中人,好似只要同他们有过接触,都值得怀疑,这不是把人看成瘟疫一般?那女儿觉得咱们皇宫也得查一查。”
这话一出,别说元昊了,就是元载都惊得一抬头。
“胡说什么?!”元昊呵斥。
“女儿没有胡说,我前些时把缨娘带到宫里来了,照父皇的说法,咱们宫里的人也得好好审一审。”元初又道,“还有……女儿常去缨娘的小肆,同她接触最多,父皇也不必审别人,只审女儿就是。”
元昊被她一句接一句轰得定在那里,别的都还好,唯有一句,在元初说,她把人带到宫里来时,元昊的眉峰不自觉地一挑。
“我带她转了御园,还去了我的昭阳殿,还去了小山……”
元初仍在絮絮说着,元昊闭了闭眼,摆了摆手,元初明白了意思,福了福身退去了。
待元初退下后,元昊压了压胸口的气息,一瞥眼,看到跟前的元载。
“你还待这里干什么?下去!”
元载应了一声“是”,然后退下了,出了皇宫后,坐上马车,直到这时,他才悠长地叹出一息。
阿晏,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而在彼边,元初回到自己的昭阳宫,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动和粲然,只有微微红起的眼眶。
……
山沟的狭道间,一队人马疾驰。
颠簸的马背上,陆铭章低下眼,看向身前之人,兜着风,唤了一声:“阿缨?”
直到身前之人“嗯”着给了回应,陆铭章便不再说话,这一路,每行一程就要唤一唤她。
“可要歇一歇?”他又问,她的面色白得不太对劲。
她说不出话,闭着嘴,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没法说话,五脏六腑颠得移了位,胃移到喉管,肺移到心口,心在腹腔七上八下。
但是不能停下,目前为止没人追上他们,但这不代表安全,因为一旦追上,接下来的追兵就如浪潮,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他们再也逃不脱。
“快到了。”他说道。
她这次连“嗯”都没应,而是拿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
终于,在经过一夜之后,天蒙蒙亮,他们到了北河边。
她被他抱下马背,落地时,双脚虚浮,撑了撑才立住。
在她还未认真去看眼前的景象时,先听到了一声赶一声的浪涛声,带着固有的节奏,面上拂过潮湿的风,风中带着湖水的气息。
戴缨抬起头,展眼去看,一望无边的湖泊,湖水碧清,面上浮着烟雾,丝丝袅袅,随风缓动。
看得久了,像是湖水动,又像是烟丝在动,在她们近前,湖水哗哗地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岸边泊了一艘航船,船上之人见了来人,赶紧从船上放下舷梯,王孝杰护陆铭章等人上了船,又召集部下,直到众人全部登船,船起锚,往湖中行去。
除开官道追赶陆铭章的一路人马,元昊另派了好几路人马追拿戴缨,每一路人马不仅要赶路,还要沿路探查踪迹。
这就使得速度上有耽误。
且,陆铭章等人先行一日,沿路没有半点停顿不说,那些追捕的人有多快,陆铭章等人的速度就有多快,甚至比他们更快。
一方追,一方逃,若说追的一方使出十分气力,那么逃的一方便是十二分气力。
当元昊的人马寻到北河边时,别说航船的影子,就连马匹的影子都没看见。
只留下杂丛里隐约的蹄印,再过三两日,那些杂丛的蹄印都不一定能寻到。
……
航船上,经过一路没命的狂奔,戴缨终于可以歇息。
屋里暗着,她躺在宽大的榻上,身侧没有人,陆铭章安顿好她后,就离开了。
这一时,头脑的倦意和身躯的不适变得清晰,混合着沐洗之后的湿气和皂香。
她抬了抬腿,“嘶——”了一声,一路颠簸的酸涩,困意涌来的沉重,还有热水浸泡过后的绵软……让她想睡又睡不过去,只觉得身体还在颠动,床板也在摇晃。
接着,她闭上眼,沉下思绪,把自己强摁进梦里,这一觉注定睡不踏实。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被晃荡醒的,身下的床板在晃,头顶的床帐也在晃,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从床上坐起。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
刚一起身,房门从外打开,木质的地面拉出一扇光,门开处,立了一人,背着光,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醒了?”
他走了过来,走近了,面容在她眼中清晰,面颊往下凹陷,下巴生出一些胡渣,眼中带光却遮盖不了眼底的疲惫。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安全了么?”
陆铭章笑着点了点头:“安全了。”
他们走得北河,直通北境,且是顺水,沿途除了石山再无别的,除非元昊的兵生了翅膀,否则追不上。
他牵她下榻,走到窗边,推窗看去,上船之时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湖,这会儿能看到两边陡峭的峡壁。
不过河道很宽,往前看去,又是一片广阔。
她看了一会儿河面,转过身,背对窗口,迎着光看向他,抬起手臂,指尖抚上他的下巴。
他捉住她的手,拿生了短小胡渣的下巴去磨蹭她细嫩的手腕,引得她低笑。
接着,她恶作剧似的拉了拉他下巴的短须,然后扬起脸问道:“疼不疼?”
陆铭章滚了滚喉,正欲开口,一串叽咕声突兀出来。
她眨了眨眼,他没说话,就在两人安静之时,这个声音又短促地响起。
“什么声音?”陆铭章眼中带笑地问道。
戴缨脸上臊红,说道:“是肚子。”
陆铭章忍笑道:“自然是肚子。”
说罢,走到屋门前,打开房门,朝外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上往屋里摆了饭菜。
“你先用饭,我离开一会儿。”他说道。
“爷不随着吃些?”她从他的面容看到的是掩不住的倦意。
一路奔波,不仅要顾及整路人马,还要随时兼顾她的状况,他将自己当成了一个没有血液的石人。
好不容易登船,她好歹还睡了会儿,他却是半刻也未歇,这会儿连饭也不吃又要离开?
照这么个样,身体如何吃得消。
“你先用饭,我去旁边的屋室梳洗更衣。”陆铭章做出解释。
她这才注意到,他身上仍是穿着赶路时的那件半旧素衫,于是点了点头。
待他出了船屋,她在桌边坐了会儿,看着桌上的饭菜,并未动筷,随后也出了小屋,走到屋外的过道上。
船身很大,她所住的这间小屋在二层,下面是甲板,甲板上立着值守的甲卫,不时有人员从中间来去。
她往船头走去,不期拐角行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