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腊日节。 所谓国之大事，唯戎与祀。 作为祭祀神灵，祈求丰收，平安顺遂的节日，腊日节是少有的“官方放假”的节日。 论起重要性，几乎是与元日节、元宵节、寒食节、中元节、重阳节、清明节、冬至、夏至并列。 以惯例论之，君王要祭祀农神、司蔷与祖先，祈求来年丰收，国泰民安。 其后，御膳房熬制腊八粥，宫廷赏赐百官于金明池，礼部会准备一些节令食品，赐予百官。 金明池。 文武百官，有序列席。 自丹陛以下，长约十余丈，广约三五丈，拢共有三四百道席位。 一道六尺木几，一根木凳，瓷杯、铜杯、银杯，就是最基础的席位构成。 此外，木几上置有腊八粥，羊肉、兔肉、鹿肉、枣糕、栗子糕、果脯、屠苏酒。 这便是腊日节的御赐吃食。 百官列席，皆是与有荣焉。 金明池宴会，单论吃食肯定算不上特别好。 凡是有资格入席的官员，除了新科三鼎甲以外，无一不是五品起步。 五品红袍，已然是宦海登堂入室的人物，自是不缺一点腊八粥、肉食、糕点、果脯、水酒。 甚至，有些人私底下可能吃的比腊日节要好上不止一筹。 区别就在于，这是御宴，入席门槛是五品以上！ 有了这一道门槛，即便吃的东西一样，但感觉就是大不一样。 百官入席，三三两两谈论起来。 约莫两炷香。 议论之声，越来越大。 无它，御座之上没有官家。 左首之位，一手持拂尘的紫衣太监紧急走了过去，凑近低声说了些什么。 大相公韩章了然，罢了罢手。 太监一走，韩章起身，向下扫视过去。 霎时，殿宇一寂。 要是不出意外，官家大概率是不会来参加宴会了。 “陛下龙体抱恙，不能与席。百官自可饮酒吃食。”韩章徐徐道。 果然！ 文武百官，不禁向着欧阳修、吕公著二人望去。 上午，祭祀神灵、祖先，官家并未缺席，身子骨也没有丝毫抱恙的迹象。 祭祀一过，继续称病。 究其缘由，无疑是欧阳修、吕公著二人推波助澜，让底下人连连上奏的结果。 常朝议事，本是听一听百官的意见，亦或是宣布一些重要的事情。 结果，欧阳修、吕公著二人指使党羽上谏，愣是把本来一个时辰左右的常朝拖到了两三个时辰。 皇帝心烦，干脆就不上朝了！ 截至目前，自从十月末称病，官家已经连续罢朝近两个月之久。 不少人暗自摇头。 从十月末始，官家罢朝称病。 彼时，欧阳修、吕公著二人以为差一点就能让官家妥协，让党羽上奏得越发频繁。 那段时日，欧阳修、吕公著二人的党羽几乎是一天一封奏疏。 结果持续了约莫一个月，愣是上奏到十二月初，官家都没有任何让步的迹象。 也因此，从十二月初始，欧阳修、吕公著二人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毕竟，官家能罢朝一个月，就能罢朝两个月。 两人连忙着力约束底下人，不敢继续上奏。 可惜，官家已经较真，胁迫之举令人心生厌恶。 欧阳修、吕公著二人反悔，及时勒令底下人，并不代表胁迫君王之事就一笔勾销。 党羽“轰炸式”的上奏，可没少折磨官家。 更重要的是其中蕴含的胁迫意味，注定是君王所不容忍。 要是不出意外，一旦边军凯旋，就是两人贬官、罢官之日。 甚至，边军不凯旋，两人也没有好下场。 胁迫君王之举，要是君王退步，那自是有利可图。 可要是君王抗住了压力，不退步. 百官注视，欧阳修、吕公著二人相视一眼，默默的吃着腊八粥。 御膳房厨子的手艺不错，腊八粥添了糯米、粳米、莲子、红枣、核桃、桂圆等“七宝”，以及羊肉、乳酪两大滋补食材，口感绵密，鲜香微甜。 论起口味，可算是一等一的腊八粥。 然而，两人吃起来却是有种难言的苦涩。 饶是如此，也得一口一口的慢慢细品。 要是不出意外，这大概就是他们二人最后一次吃上金明池的腊八粥。 人生啊！ 真是大起大落！ 御书房。 赵策英舀起一勺腊八粥送入口中，不禁点头。 该说不说，御膳房做腊八粥，的确是有一手。 “欧阳修、吕公著两位爱卿，连着两个月坚持上奏，实在是辛苦。” 赵策英抬眉，颇为关切：“朕特意叮嘱过，要给两人的腊八粥添上苦参，清热解燥。御膳房的人，有没有安排下去？” “老奴已经吩咐下去，特意让人添了苦参。” 司礼掌印太监李弦回禀道：“两位大人吃了腊八粥，面无表情，没有什么反应。” 闻言，赵策英满意点头，似乎就连吃饭都香了不少，三两口就吃完了剩下的腊八粥。 腊八粥入肚，赵策英起身拾起一副西北堪舆图，认真观望起来。 “近来，熙河路可有传来军报？”赵策英问道。 “暂时未有。”李宪摇头。 赵策英了然，手中堪舆图折迭，摆放到御案角落。 既然没传来坏消息，那就都是好消息。 “再来一碗。”赵策英一甩手，碗递了过去。 “官家，腊八粥固然是好，可也不宜贪多”李宪劝谏道。 “官家！” 话出一半，几名内侍面色急切，手持军报，匆匆入内。 几人无一例外，都是红袍、紫袍，算是内侍中官阶最高的一批人。 “官家，江尚书传来了军报。”一紫衣太监面色通红，汇报道。 赵策英一怔，“唰”一下就站起身来。 “江卿让人传来的军报？”赵策英脸色一下子就泛红起来，急切问道。 “正是。”紫衣太监恭谨道。 “如何？”赵策英面露殷切。 以紫衣太监为首，几人下拜，齐齐道：“启奏陛下，熙河大胜！” 闻言，赵策英长呼一口气。 约莫几息。 “啪！” 手中碗筷一摔，赵策英拢了拢龙袍，大步向外走去。 “哈哈！” “朕要去金明池吃腊八粥！” 扬眉吐气啊！ 真特么扬眉吐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