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雾的办公室里，她背靠宽大舒适的皮质座椅，手里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文件，目光却落在电脑屏幕上打开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像是在某个高端会所的停车场偷拍的，不太清晰，但足以辨认出刚从车里下来的方晴。 她正微微侧头和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表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简短汇报：「方小姐今晚八点半，约了“盛通资本”的王副总、“蓝海科技”的李总在“云顶”会所兰亭包厢谈事。」 芷雾纤细的指尖在光滑的鼠标触控区轻轻滑动，放大又缩小那张照片，眼神平静无波。 盛通资本，蓝海科技……都是业内有些名号，但算不上一线的投资方和技术公司。 方晴倒是会找人，这些机构规模适中，胃口没那么大，决策流程相对灵活，正好适合现在急需输血又拿不出太多筹码的方家。 看来方晴这次，是下了决心要谈出点结果了。 芷雾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Lily，帮我查一下，“云顶”会所今晚八点半以后，还有没有视野好点的小包厢？嗯，适合三四个人小聚的那种。” “另外，联系一下“启明”项目组里负责下游供应商初步筛查的陈总监，还有技术部的刘工，问问他们晚上有没有空，我请他们喝杯茶，聊点事情。地点就定在“云顶”吧。” “对了，再以我的名义，给“盛通”的王副总私人邮箱发个简讯，就说……檀氏最近有个不错的环保新材料项目在寻找战略投资者，看他有没有兴趣简单聊聊。不用提具体时间地点。” 安排完这些，芷雾靠回椅背，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张照片，唇角弯了弯。 晚上八点二十六分。 芷雾今晚的打扮很低调，刚转过一个弯，前方“兰亭”包厢的门恰好打开着。 方晴和她的助理还有两位中年男子站在一起，他们应该也是刚到不久，正打算进去落座。 方晴脸上温婉的笑容，在看到走廊那头走来的人时，瞬间凝固，随即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不自在。 芷雾脚步未停，仿佛只是恰好路过，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三人。 “王副总，李总，晚上好。”芷雾率先开口，声音清泠悦耳，语气是商场惯常的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被点名的王副总和李总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立刻堆起了比刚才对方晴时热情真诚不止一倍的笑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欠身。 “哎呀，是小檀总！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真是巧了！”王副总反应最快，上前半步，语气恭敬。 “小檀总晚上好。”李总也连忙附和，笑容满面，“檀总最近身体还好吧？我们上次在行业峰会还聊过几句，令尊风采依旧啊！” 两人对待芷雾的态度，与刚才那种带着审视、评估、隐隐占据上风的姿态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对等，甚至略带仰望的恭敬。 这也难怪。 盛通资本和蓝海科技，在檀家这艘商业巨舰面前，顶多算是小有实力的护航艇。 而芷雾，不仅是檀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如今在“启明”这样的核心项目里也开始崭露头角，未来不可限量。 和她比起来，方家那点亟待救援的生意，分量就差得太远了。 方晴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指尖悄悄掐进了掌心。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巨大的身份落差。 就在几分钟前，她还在思索着一会儿要如何展示方家的潜力、技术的优势，试图说服这两位“潜在救星”。 而此刻，这两位“救星”对着芷雾自然流露的客气与热络。 “芷雾，”方晴强压下心头的难堪和酸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惊喜又自然，还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你也来这儿谈事情吗？好巧啊！” 她上前一步，似乎想拉近彼此距离，用这种熟稔的姿态，向王、李二人暗示她与檀家千金的亲密关系。 芷雾终于将目光正式落在方晴脸上。 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表情是惯常的清淡，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方晴期待的“惊喜重逢”，也没有任何不悦或异样，就是一种纯粹的、对认识但不甚熟悉之人的礼貌。 “嗯，约了人谈点事情。”芷雾的语气也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的目光在方晴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又转向王副总，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王副总，上次提到的那个新材料项目，初步资料我让助理发您邮箱了，有空可以看看。” 王副总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收到了收到了！小檀总推荐的项目，肯定有独到之处！” 芷雾淡淡一笑，没再多说，只道：“那你们先忙，不打扰了。” 说完，她对三人微微颔首，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朝着走廊更深处、更为私密的包厢区域走去。 经过李总身边时，她的目光似乎极短暂、极不经意地，与李总对视了一眼。 李总脸上笑容不变，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芷雾脚步未停，仿佛那只是一个无意义的视线交错。 方晴站在原地，看着芷雾那道窈窕从容、仿佛自带光环的背影，只觉得走廊里温度适宜的空调风，吹在身上却有些冷。 芷雾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更为厚重的双开木门前，侍者早已躬身等候，无声地为她推开门。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 比起外面走廊的昏黄静谧，这个名为“竹韵”的包厢要明亮开阔许多，设计是低调的新中式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一张不大的红木茶桌旁，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懒洋洋靠在窗边一张单人沙发里的林慕野。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漂亮的锁骨线条。 长腿随意交叠，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 包厢内明亮的灯光落在他那张得天独厚的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是天然的、带着点凉薄意味的绯色。 看到芷雾进来，他那总是显得漫不经心的眼神里，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像是星子猝然划破夜幕。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模样，甚至对着芷雾的方向，极其欠揍地、慢悠悠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桌边坐着的另外三人也都站了起来，是“启明”项目组的陈总监、技术部的刘工，还有一位是檀氏投资部的负责人。 “小檀总。”几人纷纷打招呼。 “坐，都坐，别客气。”芷雾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走到茶桌主位坐下，侍者悄无声息地送上温度刚好的茶。 “今晚临时约各位出来，主要是关于下游供应链技术标准细化的事，有些想法，想听听几位专家的意见。” 芷雾开门见山，语气是工作时的清晰冷静。 陈总监和刘工立刻进入了状态，开始就几个具体的技术参数和准入标准的宽严尺度讨论起来。 林慕野依旧靠在他那张沙发里，没凑到茶桌边，似乎对这场“技术研讨会”兴趣缺缺，只偶尔抿一口酒，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茶桌主位那个条理分明、掌控全场的身影。 她微微侧头倾听时，垂落的发丝扫过白皙的颈侧；她指尖轻点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时，那专注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林慕野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讨论进行了大约半小时，随后就是吃饭时间，等其他人都离开后芷雾走回茶桌旁，却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酒柜边，给自己也倒了一小杯和林慕野同款的威士忌，加了两块冰。 她端着酒杯，转身，斜倚在酒柜边，目光落向窗边的林慕野。 “林二少，听了半天，对我们檀家的技术路线和供应链标准，有何高见？”她语气带了点调侃，不像刚才谈公事时那般正式。 林慕野掀起眼皮看她，嘴角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高见没有。就是觉得，你们檀家卡标准卡得这么死，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想独吞最肥的那块肉？” “技术壁垒，才是长久合作的基石。”芷雾不以为意，晃了晃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难道你喜欢和水平参差不齐的伙伴玩过家家？” “那倒不是。”林慕野放下交叠的长腿，坐直了些，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笔直地看向芷雾，那双桃花眼里少了平时的散漫，多了几分锐利和认真。 “所以，“ZY科技”最终的技术合作与投资协议，”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选择和檀氏签。”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ZY科技，是林慕野脱离林氏后，自己一手创办的科技公司。 虽然背靠林家，资源不缺，但能在这几年迅速崛起，在人工智能和算法应用领域闯出名堂，林慕野自身的能力和眼光是关键。 “启明”项目如此庞大，涉及软硬件、系统集成、后续服务等多个层面。 林家作为主要投资方，自然会希望将部分肥水引入自家体系。 林慕野的“ZY科技”，在算法和智能控制模块上具有明显优势，本是林氏内部消化这部分合作的绝佳选择。 但现在，林慕野明确表示，他选择檀氏。 这意味着，在“启明”这个核心项目里，他将站在檀家这一边。这不仅是一份重要的技术支持，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芷雾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她预料之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慕野，看了好几秒。 “明智的选择。”她举起酒杯，隔空对着林慕野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将杯中那点琥珀色的液体饮尽。 动作干脆利落，雪白的颈线绷出优美的弧度。 林慕野看着她仰头喝酒时滚动的喉头和那截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脖颈，眸色暗了暗。 “不过，”芷雾放下酒杯，那点残留的酒液让她本就嫣红的唇瓣更显润泽。 她看向林慕野，“你哥那边，怕是不太好交代吧？” 林慕野嗤笑一声，重新靠回沙发背，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交代什么？”他语气漫不经心，带着点惯有的肆无忌惮，““ZY”是我自己的公司，我想跟谁合作，就跟谁合作。“启明”项目的核心技术和标准制定权在檀氏手里，我选技术更强的一方，有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芷雾脸上，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况且，跟明白人合作，总比跟……某些拎不清的强。” 芷雾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知道他说的是林慕昇对方家无原则的帮衬可能给项目带来的潜在风险。 她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 事情谈妥，气氛似乎松弛下来。 林慕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芷雾面前。 他个子高，这样近距离站着，带来一点无形的压迫感，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酒香，悄然侵入芷雾的呼吸。 芷雾抬眸看他。 林慕野从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盒子。 他将盒子轻轻放在芷雾摊开的掌心。 “你之前落在我车上的那一支，”林慕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自然，“被我……不小心弄断了。”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有点蠢，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赔你的。” 芷雾垂下眼眸，她没立刻打开，反而用两根手指捏起盒子，举到眼前，左右端详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慕野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可疑地泛着淡红的俊脸上，嫌弃地皱了皱秀气的鼻子。 “不是吧，林慕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夸张的质疑，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就送我一支？” 她晃了晃那个小盒子，语气变得更加嫌弃，还带着点调侃：“我看人家小说里写的，霸总给女生送口红，那都是送一系列，全色号集齐，跟搞收藏似的。怎么到你这就抠搜成一支了？” 她边说边摇头，啧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