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野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侧脸的线条似乎更僵硬了。 他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凶又有点虚张声势。 “闭嘴。”他恶声恶气地吐出两个字，耳根却似乎有点不明显的发热，“赶紧想想还有什么要吃的，醉蟹不行。” “你不是点好了吗？”芷雾才不怕他，甚至觉得他这副样子比平时那副阴阳怪气或冷漠脸有趣多了。 “已经点好的来不及下毒。”林慕野怼回来，但脚下却几不可察地加重了油门，车速悄然提升了一档。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芷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慕野紧绷的侧脸上，带着纯粹的好奇，问道：“哎，说真的，林慕野，你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呀？真是想不明白。” “我怎么没印象得罪过你呢？” 她说着，还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像是要找出点蛛丝马迹。 林慕野被她看得呼吸已经乱了。 为什么讨厌她？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因为他看的明白她看向林慕昇时，眼底隐藏的情谊。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可耻地嫉妒总是温柔周到的亲哥。 因为那份不知何时变质的情感，在察觉到她心有所属时，瞬间扭曲成了愤怒和幼稚的挑衅。 明明他陪着她的时间最长，明明他们才是所谓的青梅竹马，明明大哥已经谈过恋爱了……明明高中毕业他打算表白的…… 这些话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但只是一瞬间，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狼狈，一起被狠狠地压回心底。 “看你不顺眼需要理由吗？”他最终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冷又硬，还带着浓浓的嘲讽，“之前觉得你眼光不好，现在觉得你可能已经瞎了。” 芷雾眨了眨眼，没再追问。 撇撇嘴，不说就不说嘛，干嘛人身攻击呀。 她转回头，看向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耸耸肩，无所谓道，“反正以后咱们有很大的可能会成为一家人，到时候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岂不是要气死？” “一家人”三个字，像三颗烧红的炭，猝不及防地砸在林慕野心口。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蜷缩了一下。 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瞬间迸起。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低沉的气压让人有些喘不过气，芷雾丝毫不觉。 直到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绿树成荫的僻静小路，停在一座外观雅致、挂着古朴匾额的私房菜馆前，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停好车，林慕野率先下车，摔门的声音有点重。 芷雾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 林慕野已经走到她这边，脸色依旧臭得很，但手臂却抬起，虚虚地挡在了车门上方，防止她下车时撞到头。 芷雾目光在他僵硬的胳膊上停留了零点一秒，没说什么。 两人前一后走进菜馆。 穿着旗袍的侍者显然认识林慕野，恭敬地将他们引向常去的包厢。 推开雕花木门，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包厢里，临窗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热菜，还有两盅炖得清亮的汤，正袅袅冒着热气。 都是她平时喜欢的口味。 芷雾走到桌边坐下。 林慕野在她对面坐下，脸色还是不好看，感觉不像要吃饭的样子，像要吃人。 他拿起芷雾面前的描金小汤碗，盛了大半碗汤，然后“咚”一声，不怎么温柔地放在她面前的桌垫上，碗底与木质桌垫接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芷雾看着面前那碗汤，清澈的汤底里沉着两粒圆润的鲜贝和几根翠绿的菜心，香气扑鼻。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度正好，鲜甜可口，顺着食道滑下，很好地安抚了抗议许久的肠胃。 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然后，她放下勺子，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浑身散发着“别惹我”气息的男人，忽然开口，语气理所当然：“林慕野，这顿饭你请。” 林慕野喝汤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她。 芷雾迎着他的目光，理直气壮：“我和林氏开会，饿着肚子等了半天，还被无关人士影响了午餐心情。作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作为目前看来唯一一个还有点良心、知道带可怜人出来吃饭的家伙，你请客。” 林慕野看着她那张因为热汤而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看着她理不直气也壮的模样，梗在心头的那股气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哪次不是我请的。” “那不一样，”芷雾夹了一筷子芦笋，“以前那是战争赔款，精神损失费。这次是人道主义援助。” “……”林慕野被她这清奇的逻辑噎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两人偶尔也会说上一两句话，话题仅限于食物，绝不涉及其它。 这种诡异的、介于“熟稔”与“陌生”之间的平静氛围，一直持续到饭局接近尾声。 服务员撤下餐盘，换上清口的茶点。 林慕野端着茶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芷雾，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启明”项目下周有个技术路演评审会，你们檀家负责的那个核心模块，准备得怎么样了？” 芷雾捏着糕点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林慕野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差不多了，”芷雾也学着他的语气，平平回应，“几个关键难点上周刚攻关，数据模型也跑通了。怎么，二少对我们檀家的技术不放心？还是代表林氏来提前打探军情？” 林慕野轻哼，“我是怕有些人光顾着伤春悲秋、争风吃醋，正事都耽搁了，到时候在评审会上丢人，连累我们林氏的项目进度。” 芷雾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真想抽他。 “那恐怕要让二少失望了。我就算要伤春悲秋，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檀家的利益，才是我的根本。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林慕野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最好是这样，死恋爱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