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517章 群臣激辩潮
永昌二十九年,三月十五,大朝会。自李瑾薨逝已月余,丧仪已毕,但朝廷内外,关于《大周盛世宪章》的暗流涌动,不仅未曾停歇,反而随着狄仁杰等人将一份相对完整的草案(已根据女帝御批意见,对“必须”、“方可”等敏感措辞做了柔化处理,但核心精神未变)正式提交朝议,而骤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空前激辩。
含元殿内,气氛肃穆,又暗藏汹涌。女帝武媚娘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之后的目光深邃难测。太子李显侍立御阶之下,面色沉静,但微微蜷缩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紫袍朱衣,冠带俨然,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陛下,”狄仁杰手持象牙笏板,出班奏对,声音沉稳而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臣等奉旨,会同宋璟、张柬之等大臣,详参古今,斟酌时宜,草拟《大周盛世宪章》初稿。此宪章,乃遵梁国公文正公遗志,为固国本、明纲纪、定分止争、垂范后世而作。今草案已成,恭呈御览,并请付朝议,博采众智,以期完善。”
随着狄仁杰的话音,数名内侍将誊抄好的宪章草案摘要(全文过长,此为提炼核心条款的纲要)分发至主要大臣手中。一时间,殿中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尽管朝臣们多已通过各种渠道对宪章内容有所耳闻,但当这些惊世骇俗的条款以如此正式、系统的文本形式呈现在眼前时,带来的冲击依然巨大。
“臣有本奏!”沉寂并未持续太久,礼部尚书崔日用(病愈后首次出席大朝会)率先出列,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陛下!此宪章草案,臣已拜读。其文辞或有可采,然其立意,臣以为大谬不然,直是动摇国本、淆乱纲常之论,断不可行于朝堂,更遑论垂范后世!臣请陛下,明察秋毫,立罢此议!”
崔日用的开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朝堂。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再也按捺不住,如潮水般涌起。
“崔尚书何出此言?”宋璟出列,神色凛然,“梁国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所虑者,乃江山社稷之长治久安。宪章之意,在于立规矩,明权责,防患于未然。何来动摇国本之说?《尚书》有云:"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礼记》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宪章倡君民和谐,申明律法,规范权责,正是追慕三代之治,彰显陛下仁德,何错之有?”
“追慕三代?”另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前御史中丞颤巍巍出列,厉声道,“三代之治,乃圣王垂拱,臣下辅弼,何曾有以文书束缚君王之理?此宪章,言"君权显于民",此非孟子"民贵君轻"之谬种流传?言"律法为至高",置君王于法下,此非韩非、商鞅之流苛法虐民?言设"政事阁"以分君权,此非王莽、曹操之渐乎?宋公!尔等饱读诗书,岂不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此等文字,分明是教唆臣下掣肘君上,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国将不国!”
“老大人此言差矣!”张柬之慨然出列,他年岁也不轻,但声音洪亮,气势不让,“宪章所载,非是掣肘,乃是辅弼!非是分权,乃是明责!陛下乃千古明君,虚怀纳谏,从善如流。宪章之设,正是将陛下之圣德,化为制度,传之后世,使后世子孙,纵然才具不及陛下万一,亦能循此良规,保境安民!此乃梁国公、狄相与臣等,为陛下,为太子,为千秋万代计之忠荩,何来教唆之说?至于引王莽、曹操为喻,更是诛心之论,岂不寒了忠臣之心?”
“好一个"忠荩"!”一名年轻的谏官出列,言辞激烈,“下官看来,此宪章分明是假借"限制后世昏君"之名,行"分割当今君权"之实!尔等口口声声为陛下、为太子,然则条款之中,处处是"需经"、"当由"、"应议"之辞,将祖宗成法、天子威权置于何地?若事事需经"政事阁"议,需依"成法"而行,需"明示缘由",则陛下威福何存?太子将来如何统御万方?此非欺君罔上,又是何物?!”
“荒谬!”兵部尚书王孝杰按捺不住,他久在边关,性情刚直,“尔等只知抱残守缺,死守"祖宗成法",却不见世事变迁!若无规矩,何以成方圆?若无律法,何以治天下?宪章所定,正是规矩,正是方圆!陛下乃不世出之明主,自无需此等条文束缚。然,尔等敢担保后世君王,皆如陛下这般英明神武?宪章所防,正是后世之不肖!此乃老成谋国,深谋远虑!尔等只知一味逢迎,以"祖宗成法"为盾,实则是惧怕变革,固守私利!”
“王尚书!慎言!”立刻有官员反驳,“祖宗之法,乃历代先王心血所凝,岂可轻言变革?且尔言"后世不肖",是暗指太子殿下,还是暗指陛下子孙?此等言论,是何居心?!”
“你……血口喷人!”
“下官只是就事论事!”
“尔等名为忠君,实则为后世权臣张目!”
“尔等名为变法,实则为乱法祸·国!”
争论迅速从理念之争,蔓延到人身攻击,互相扣上“欺君”、“乱国”、“固守私利”、“为权臣张目”等大帽子。含元殿内,顿时一片嘈杂,文臣们引经据典,面红耳赤;武将们(虽然大多不太懂条文,但本能地支持狄仁杰、王孝杰等务实派)粗声大气,推波助澜。支持宪章者(以狄仁杰、宋璟、张柬之为首,包括部分务实官员、科举出身的新锐,以及一些希望政局稳定的中立派)与反对者(以崔日用等守旧派、部分利益可能受损的既得利益者、以及一些真心认为皇权不可分割的传统士大夫为核心)壁垒分明,激烈交锋。
争论的焦点,迅速集中在几个核心条款:
关于“君权天授而显于民”:
反对者:“天授君权,乃万古不易之理!"显于民"之说,将君王与黔首并列,亵渎天命,动摇国本!”
支持者:“此乃阐释君权之正当性在于保民、安民,非是贬低君权。陛下永昌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岂非正是"君权显于民"之实践?载入宪章,正彰陛下之德!”
关于“律法为至高,皇帝亦当垂范”:
反对者:“律法乃君王所制,用以治民,岂有君王反受其制之理?此乃本末倒置!"垂范"云云,看似劝谏,实为僭越!”
支持者:“此言大谬!律法若不能一体遵行,则国无宁日!陛下曾言"法者,国之权衡",又屡下诏令,要求百官守法。宪章此条,正是将陛下之圣训制度化,使后世君臣皆知守法之要,何错之有?”
关于“政事阁”与重大事务决策程序:
反对者:“此乃变相分割相权,架空君权!若重大事务必经阁议,则君权旁落,阁臣坐大,祸不旋踵!”
支持者:“政事阁乃佐理政务、集思广益之设,最终裁决仍在陛下。且明定重大事务需经阁议,正是为防止专断,使决策更为审慎,避免一人之失祸及天下。此乃杜渐防微,巩固皇权之举!”
关于臣民权利条款:
反对者:“"民为重"乃圣人之教,然载入宪章,规定臣民有"诉讼"、"置产"之权,甚有"非依律不得擅侵"之语,岂非助长刁·民气焰,使官府难以治民?”
支持者:“明定权责,方能使民知所趋避,官知所守为。永昌以来,陛下多次下诏申明诉讼之规,禁止官吏侵渔百姓。宪章不过将陛下仁政,以根本大法形式确定,使良法美意,不至因人废弛!”
朝堂之上,唾沫横飞,笏板挥舞,几乎要演变成全武行。年迈者气喘吁吁,激昂者声嘶力竭。太子李显在御阶下听得心惊肉跳,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朝堂斗争的激烈,也深刻体会到宪章所触及的矛盾是何等深刻。他偷眼望向御座上的母亲,只见武媚娘神色平静,只是偶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深邃地扫过下方每一个激动的大臣,仿佛在观察,在评估,在权衡。
狄仁杰作为主持起草者和主要支持者,承受的压力最大。他必须一一驳斥反对者的诘难,同时还要安抚己方阵营中过于激烈的情绪,避免将争论推向不可收拾的境地。他时而引经据典,从容辩驳;时而恳切陈词,强调宪章乃是为国为民、为君为社稷的深谋远虑。但反对者人数众多,且抓住“皇权神圣不可侵犯”这一传统伦理的核心,攻势猛烈。
就在争论陷入白热化,双方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陛下,臣有奏。”
众人望去,却是新任秘书监、以博学稳重著称的姚崇。他出列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公所议,皆出公心,为国家计。然臣以为,争辩焦点,在于对宪章之理解,各有侧重。反对者忧其束缚过甚,有害君权;支持者期其立规长远,有利社稷。二者看似对立,实则目标一致,皆愿我大周江山永固,陛下基业长青。”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焦,继续道:“既如此,何不搁置争议,求同存异?宪章之议,本为初创,必有未善之处。不如先定其大体,认可其"明权责、立规矩、固国本"之初衷。至于具体条款,如"政事阁"议事范围、"重大事务"界定、"必须"程序之适用等,可再行详议,细化章程,务求既能收防微杜渐之效,又不碍陛下及后世明君临机专断之权。如此,既不拂梁国公遗志、陛下圣意,亦可安百官之心,平朝堂之议。”
姚崇的话,如同在烈火上浇了一盆温水,虽不能立刻熄灭火焰,却让激烈对撞的双方都稍微冷静了一些。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思路:先原则性认可宪章的“初衷”和“大体框架”,将具体的、争议最大的技术性细节,留待后续的“章程”去解决。这既给了支持者一个台阶(宪章的基本原则被认可),也给了反对者一个缓冲(具体操作可以慢慢扯皮),更符合朝廷议事“先定调,再细化”的惯例。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许多人都在咀嚼姚崇的话。狄仁杰心中一动,知道这或许是打破僵局的机会。他正要出言附和,却听御座之上,传来了女帝武媚娘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姚卿所言,老成谋国之言。宪章之议,非为一朝一夕之事,乃为千秋万代之计。梁国公遗志,朕深知之。诸臣工所虑,朕亦明之。今日之议,可见分歧。然大体方向,朕意已决。”
她缓缓起身,冕旒轻摇,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不怒自威:“《大周盛世宪章》,当立。其要义,在于明君臣之分,定上下之责,使法度彰,权责清,以保我大周基业,传之无穷。具体条款,可依狄仁杰、宋璟、张柬之等所拟草案为基,参照今日廷议所论,由政事堂(此时仍用旧称,但已暗指未来的"政事阁"核心)牵头,六部九卿、台谏诸司,会同详议,逐条斟酌,务必周详稳妥,既不失立法垂范之初衷,亦不碍朝廷运转、君王威权。限一月之内,拿出详定章程,再行奏报。”
“陛下圣明!”狄仁杰、宋璟、张柬之等人精神一振,率先躬身领命。女帝的这番话,等于一锤定音,肯定了制定宪章的必要性,并指明了完善的方向。虽然“不碍君王威权”的但书留下了很大的操作空间,但毕竟,宪章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船,终于获得了皇帝明确的护航指令,可以继续向前航行了。
崔日用等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女帝已下决断,且并未完全否定他们的顾虑(要求“不碍君王威权”),也只能压下满腹话语,躬身道:“臣等遵旨。”
一场朝堂上罕见的、几乎失控的激辩,在女帝的乾纲独断和姚崇的巧妙斡旋下,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围绕宪章具体条款的争论,将随着起草工作的深入,在政事堂、在各部衙、在私下里,以更激烈、更细致的方式展开。风暴并未过去,只是转入了另一个战场。而太子李显,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对那部即将诞生的宪章,那份未来他将要面对的“安全索”或“枷锁”,有了更直观、也更复杂难言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