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402章 节度使观望
当帝国腹地的文官集团与千年门阀,或明或暗地与新政角力、用“病假”、拖税、舆论编织无形罗网时,在帝国的边疆,另一股同样举足轻重、甚至更具颠覆性力量的目光,也正冷冷地投注在这场愈演愈烈的风暴中心。他们手握重兵,控扼险要,镇抚一方,既是帝国赖以安定四夷的柱石,也是悬在中央朝廷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便是各地的节度使。
安西、北庭、河西、朔方、河东、范阳、平卢、陇右、剑南、岭南……十镇节度,如同十头盘踞在帝国躯体上的巨兽,静默地注视着洛阳城内的风云变幻,以及中原大地上门阀与皇权的激烈博弈。他们的态度,暧昧不明,却又足以牵动整个帝国的神经。
洛阳的旨意,裹挟着女皇的雷霆之怒和太子的革新锐气,一道道发往四方。要求各镇配合清丈军屯、营田,核查军户隐匿田产,严格执行新的赋税政策(包括对将官、军功地主免税特权的重新审核),并“劝导”辖境内与军方有牵连的地方豪强遵守新法。这些旨意,措辞或严厉,或委婉,但核心意图清晰无误:皇权,要将其触角,进一步伸向这些半独立王国般的藩镇,至少,要确保军镇体系不成为新政的障碍,甚至要从中汲取资源,为改革输血。
然而,回应这些旨意的,大多是冗长、恭敬、却空洞无物的官样文章。“谨遵圣谕”、“悉心体察”、“酌情办理”……至于实质行动?除了少数与中央关系紧密、或自身利益牵扯不深的边镇(如部分对朝廷依赖较深的西域镇守使)有所表示外,大多数实力强横的节度使,选择了沉默,或者更准确地说——观望。
河西节度使府,凉州。
节堂之内,炭火正旺,驱散着塞外深秋的寒意。现任河西节度使郭元振,年约五旬,面容被边塞风霜刻画出深深的纹路,一双眸子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放下手中来自洛阳的敕书,又瞥了一眼旁边另一封来自范阳的密信,信上是老友、范阳节度使张守珪那熟悉的、略显飞扬的字迹,内容无非是互通声气,抱怨朝廷“与民(实则是与将门、与地方豪强)争利,徒扰边疆”,并隐约提及“各方宜持重”云云。
“持重……嘿,好一个持重。”郭元振将密信凑近炭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是武则天一手提拔起来的边将,以军功和治才著称,对朝廷、对女皇,怀有相当的忠诚。但他更是河西二十万军民的实际统治者,深知这片土地的特殊性。河西走廊,连接中原与西域,汉胡杂处,屯田遍布,军将、边民、归附部族、往来商贾利益交织。清丈田亩?军屯、营田好说,但那些将领、豪强们私下兼并、隐匿的田地呢?核查军功地主的免税特权?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一刀一枪搏出功名的老部下们会怎么想?更别说,河西的军需粮饷,很大一部分要依赖本地和关中输送,如今中原税赋征收不畅,朝廷还能按时足额拨付边饷吗?若不能,军中生变,谁来负责?
“大帅,”心腹幕僚见郭元振久久不语,低声道,“朝廷此番,看来是动真格的了。女皇陛下手段酷烈,太子殿下也……锐意十足。我们河西,该如何应对?是遵旨而行,还是……”
郭元振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投向节堂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河西陇右舆图,缓缓道:“遵旨?如何遵?将弟兄们那些好不容易开垦出来、传了几代的田地都量出来,按新法纳税?还是去动那些地头蛇(指与军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豪强、归附部族首领)的奶酪?只怕旨意未行,军中先乱,地方先叛。”
“那……学山东那些门阀,阳奉阴违?”
郭元振摇头:“那是取死之道。女皇能杀江南沈翰,能查河东柳氏,你以为她不敢动我们这些节度使?她只是暂时……还动不得,或者说,代价太大。但若我们公然抗命,便是授人以柄。朝廷现在缺钱缺粮,正愁没处立威呢。”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张守珪他们,是想拉着大家一起“持重”,法不责众,逼朝廷让步。可他们不想想,女皇是何等人物?先帝在时,她便能以皇后之尊,诛长孙,逐褚遂良,临朝称制。如今大权在握,睥睨天下,岂是能轻易被胁迫的?”
“那大帅的意思是……”
“拖。”郭元振吐出一个字,眼中闪过老辣的光芒,“朝廷的旨意,自然要接,而且要接得恭敬。回复嘛,就说边情紧要,羌胡不稳,需全力备边,清丈核查之事,关系重大,不可不察,已遣干员详加调研,待有章程,再行奏报。总之,理由要冠冕堂皇,态度要无可挑剔,但事情,能拖就拖。”
“那军中和地方……”
“传令下去,各军、各州、各部族,凡我河西辖境,一切照旧。清丈的官员若来,好生接待,但想要动真格,就告诉他们,边疆不比他处,涉及军机,涉及部族安稳,需谨慎又谨慎。至于税赋嘛……”郭元振沉吟一下,“该缴的,还是按时缴,但可以诉诉苦,说说边军不易,军饷拖欠,看看朝廷反应。另外,派人盯紧洛阳,盯紧中原。看看女皇和太子,到底有多大决心,又有多大能耐,能摆平那些根基深厚的门阀。也看看,其他节度使,都是什么动静。”
“大帅高明!”幕僚心悦诚服,“此乃以静制动,坐观成败之策。朝廷赢了,我们顺势而为,无过有功;朝廷若……力有不逮,我们河西,依旧稳如泰山。”
郭元振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拿起那份敕书,目光深沉。坐观成败?或许吧。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以及大多数节度使,对这场变法,抱有本能的疑虑甚至抵触。他们出身行伍,或是将门世家,或是凭军功崛起,他们的权力基础是军队,是战争,是边疆的稳定(或者说,是一种可控的不稳定)。朝廷搞的那些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在他们看来,是文官们折腾出来的、会动摇地方根本、扰乱军心的玩意儿。而且,变法派中多有新学出身的“幸进”之人,与传统的将门体系格格不入。让他们为了远在洛阳的朝廷“理想”,去得罪自己麾下的骄兵悍将、地方盟友?除非朝廷能给出无法拒绝的代价,或者展现出无法抵抗的威压。
观望,成了绝大多数节度使心照不宣的选择。他们在等待,等待洛阳的胜负。若女皇和太子能凭借雷霆手段,迅速压服门阀,理顺朝政,展现出无可置疑的掌控力,并能为边镇提供切实的好处(比如更稳定丰厚的军饷,更明确的军功赏赐制度),他们自然会转向支持,至少是服从。反之,若朝廷陷入与门阀的长期拉锯,焦头烂额,甚至出现动荡,那他们这些手握强兵的藩镇,就有了更多的筹码,甚至……可能成为决定天平倾斜的最后砝码。
范阳,幽州。
相比于郭元振的谨慎持重,范阳节度使张守珪的态度则要暧昧得多,也危险得多。他出身将门,骁勇善战,镇守幽州多年,抵御契丹、奚人,颇有战功,但也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在辖区内说一不二,军政、财政、人事几乎一把抓,形同独立王国。他与河北、河东的世家大族,特别是崔、卢、李、王等姓,关系盘根错节,麾下将校也多与地方豪强联姻。朝廷的新政,尤其是清查军屯、核查将门田产特权,简直是在他心头割肉。
“哼,黄口小儿,牝鸡司晨,懂什么治国安邦!”张守珪在一次私下宴请心腹将佐时,趁着酒意,愤然骂道,“拿那些酸文人鼓捣出来的东西,来管我们边军?老子在塞外流血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哪里?现在倒好,想来摘桃子,查老子的田,收老子的税?做梦!”
底下将佐纷纷附和,群情激愤。他们大多在边地拥有大量田产、牧场,或是与地方豪强利益勾连极深。
“大帅,不如我们……”一名悍将做了个下切的手势,眼中凶光一闪。
张守珪瞪了他一眼,酒意醒了几分:“胡闹!造·反是那么好玩的?朝廷再不堪,大义名分还在。女皇……不是易与之辈。”他灌下一口酒,压低声音,“不过,朝廷要咱们配合,咱们就非得配合?河北、幽燕之地,是咱们说了算!他派来的那些文官,能进得了军营?能下得了乡里?让下面的人“好好招待”,拖着他,糊弄他,实在不行,给他制造点“意外”,边地嘛,盗匪横行,胡人出没,死个把官儿,不是很正常?”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再说了,不是有那么多高门大户顶着吗?让他们先去跟朝廷闹。咱们呐,就看着。朝廷赢了,咱们再看情况;朝廷要是焦头烂额,顾此失彼……嘿嘿,到时候,这河北的赋税,是交到洛阳,还是留在幽州,或者给将士们多分点,不就咱们自己说了算了?”
这是一种更投机,也更危险的观望。不仅拖延敷衍,更在暗中纵容甚至鼓励辖境内的抵制势力,并随时准备在朝廷虚弱时攫取更大利益。
河东、陇右、剑南等地,节度使们的态度大同小异。有的像郭元振一样,以边疆不稳为由,拖延观望;有的像张守珪一样,暗中抵触,甚至煽风点火;也有的相对谨慎,在辖境内选择性地执行一些不那么触动根本利益的政策,同时密切关注朝廷与门阀的博弈。
节度使们的集体观望,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改革派的心头。他们的态度,直接影响了新政在边疆和军事重镇地区的推行。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掌握的强大武力,是悬在整个帝国头上的变量。他们的向背,可能决定这场变革的最终成败。
洛阳,东宫。
李瑾看着兵部、户部汇总来的各地军镇回文,眉头紧锁。这些回文,措辞恭敬,理由充分,但核心就一个字:拖。他甚至能透过这些华丽的辞藻,看到那些节度使们或冷漠、或嘲弄、或算计的眼神。
“殿下,”兵部尚书忧心忡忡,“诸镇如此敷衍,清丈军屯、核查将门田产之事,几无进展。长此以往,不仅新政在边地成为一纸空文,只怕朝廷威信,也将大打折扣。更可虑者,若门阀与某些节度使暗中勾结……”
“他们已经在勾结了。”李瑾冷冷道,将一份密报扔在案上,“范阳张守珪,与博陵崔氏、范阳卢氏,往来密切。河东节度使虽然处置了柳氏,但其麾下将校,与当地豪强联姻者众多,对新政多有怨言。陇右、河西,看似中立,实则也在看朝廷的笑话。”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前,上面标注着帝国十镇的位置。“他们在等,等我们和门阀拼个两败俱伤,或者等我们显露出疲态、破绽。然后,他们就可以待价而沽,甚至……火中取栗。”
“殿下,是否要下旨申饬?或派钦差巡视边镇,以示督促?”裴延庆建议。
李瑾摇头:“申饬无用,徒增反感。派钦差?除非派大军护送,否则,恐怕连军营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又能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沉思良久,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对待这些节度使,不能像对待江南沈翰那样,一味用强。他们不是孤立的地方豪强,他们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也不能任由他们如此观望、掣肘。”
“狄公,”李瑾看向一直沉默的狄仁杰,“你以为,当如何应对?”
狄仁杰缓缓道:“殿下,老臣以为,对节度使,当区别对待,分化拉拢,恩威并施。如郭元振者,忠于朝廷,但顾虑颇多,当以抚为主。可下密旨嘉奖其守边之功,许以钱粮军械,甚至暗示若能配合新政,朝廷不吝为其部下请功封赏,稳定其心。如张守珪者,桀骜不驯,暗怀异志,当以慑为主。可寻其错处,或以其部下不法事为由,申饬、敲打,甚至可调其麾下部分兵力移防,削弱其势,同时加强对其监军使的职权,密查其动向。至于其他观望者,则需明赏罚,立规矩。可择一两个对朝廷指令执行较好的边镇,大加褒奖,树为典范。对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则需抓住把柄,严惩不贷,哪怕只是处置其几个无关紧要的属下,也要让人看到朝廷的态度。”
李瑾点头:“狄公老成谋国。然此乃长远之策,缓不济急。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他们觉得朝廷软弱可欺,也不能把他们彻底逼到门阀那边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他们观望,那我们就做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看,朝廷有没有决心,有没有能力,摆平内部的掣肘!裴卿!”
“臣在!”
“你赴荥阳,不仅要查郑氏围积居奇,更要查得深,查得狠!不仅要动郑氏,凡与郑氏勾结、参与抵制新政的官员、豪强,无论背景,一律严查!朕要你,在荥阳,在郑氏的老巢,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用郑氏的鲜血和财富,告诉天下人,也告诉那些观望的节度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朝廷推行新政之志,坚如磐石,任何阻挡者,都将被碾得粉碎!”
“同时,”李瑾继续道,“传旨户部、兵部,重新核算各边镇军饷物资,凡积极配合新政、清丈核查得力的边镇,明年军饷增加一成,并优先拨付新式军械。凡拖延推诿、阳奉阴违者,军饷暂扣三成,待其“厘清账目、配合新政”后,再行拨付。告诉那些节度使,朝廷有钱,有粮,有刀,但只给听话的人。”
“另外,”李瑾的声音低沉下来,“密令梅花内卫,加强对各节度使,特别是张守珪等态度暧昧者的监视。搜集其不法事,结交何人,言论动向,军中舆情。朕要随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做什么。”
胡萝卜加大棒,分化加震慑。李瑾的策略清晰起来。他要用对荥阳郑氏的致命打击,来展示朝廷的决心和能力(威);用差异化的军饷政策,来利诱和分化节度使(恩);用严密的监视,来掌握主动(控)。
“还有,”李瑾最后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冷酷,“告诉御史台,搜集整理各镇节度使及其部将、亲属,在京城及各地购置田产、经营商铺、放贷取利等事,特别是与门阀勾结、规避税赋的证据。必要时候,这些,都是可以用的筹码。”
一场针对门阀的歼灭战,即将在荥阳打响。而这场战役的结果,不仅将决定门阀抵抗的士气,更将直接影响那些手握重兵、冷眼旁观的节度使们的最终选择。
帝国的边疆,十头巨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屏息凝神,等待着中原腹地那场较量传来的消息。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而他们的最终倒向,或将决定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走向。李瑾知道,与门阀的战争,必须速战速决,而且必须赢得漂亮。否则,拖得越久,那些观望的节度使,心中天平倾斜的可能性就越大。
风暴,在荥阳上空凝聚。而帝国四方,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