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362章 水泥建新城
同州,冯翊县旧址以北十里,一处被命名为“新冯翊”的高地上。
时值暮春,寒风依旧料峭,但冻土已开始消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石灰的独特气味。这里地势略高于旧县城和周边平原,是李瑾亲自踏勘选定的新县城址——既避开了黄河故道和易涝的低洼地带,又靠近官道,取水相对便利。更重要的是,视野开阔,便于规划和展开大规模建设。
此刻,这片原本荒芜的高地上,人声鼎沸,热火朝天。数以万计的灾民,按照重新编定的“工程营”编制,在无数面简陋的三角小旗和监工胥吏的指挥下,如同忙碌的蚁群,进行着令人眼花缭乱又井然有序的劳作。
掘土的,喊着粗粝的号子,用䦆头、铁锹,甚至木铲,挖掘着纵横交错的地基沟槽。沟槽的深度、宽度,都有统一要求,旁边插着标有刻度的木桩作为基准。
运土的,推着独轮车,或用扁担挑着箩筐,将挖出的土方运往指定的低洼处堆积,或者与石灰、砂石混合,准备用于回填和垫高地基。
采石的,在更远处的山脚下,叮叮当当地开凿着青灰色的山岩,将大小不一的石块用滚木、撬杠运到工地边缘的“石料加工区”,在那里,有经验的石匠会指挥学徒和力工,用凿子、锤子,将它们粗略修整成相对规整的条石或块石,用于建造重要的墙基、柱础。
伐木的,在更远的山坡林地间,传来沉闷的斧斫声和树木倒下的轰响。粗大的原木被剥去枝桠,用牛马或人力拖回工地,在“木作区”被锯成需要的梁、柱、枋、板。
整个工地,被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区域,人流、物流按照划定的路线流动,虽然嘈杂,却罕有混乱。木杆上悬挂的简易“工程进度表”,用炭笔清晰地标注着各个“坊”(居住小区)、“街”(主干道)、“市”(市场)、“衙”(官署)的地基挖掘进度、材料到位情况。身穿不同颜色坎肩的“工长”,手持木牌,在各区域间穿梭,协调、调度,解决问题。
但这繁忙景象中最引人注目,也最让初次见到的人感到惊异甚至不安的,是位于工地东南角,靠近一处黏土矿和石灰岩矿的“灰泥场”。
这里浓烟滚滚,数座高大的、用耐火砖和黏土垒砌而成的“立窑”正日夜不息地燃烧着。窑下,民夫们不断将按比例混合好的石灰石、黏土、铁矿渣(来自附近废弃的小铁矿)等原料投入投料口。窑顶,则不断有烧制好的、呈现灰白色或淡绿色的块状物被取出,这就是初步烧成的“熟料”。
熟料被运到旁边的“研磨区”,这里有数十盘巨大的石磨,被牛马或人力牵引,缓缓转动,将坚硬的熟料研磨成极其细腻的粉末。粉尘飞扬,劳作其间的民夫都用湿布蒙着口鼻,但裸露的皮肤和衣服上依旧落满了灰白色的粉尘。
研磨好的粉末,就是李瑾口中的“水泥”。但这还不是最终可用的建筑材料。在旁边更大的“搅拌场”上,景象更为壮观。数十个用木板围成的巨大方坑里,民夫们将水泥粉末,与按照严格比例(李瑾给出了“体积比”的粗略参考,如1:2:4,即一份水泥,两份细砂,四份碎石)量取好的河砂、碎石(来自采石场的边角废料)混合,然后加入适量的水,用木锨、铁锹奋力搅拌。
起初,这只是一堆灰扑扑、湿漉漉的混合物,毫不起眼。但经过充分搅拌,变成粘稠的糊状后,便被民夫用木桶、独轮车迅速运往各个建筑工地。在那里,早已用木板支好了“模板”——这又是李瑾引入的新鲜事物,用标准尺寸的木板拼合成墙体、柱子、地梁的形状,内里绑扎着用竹篾或废铁条粗略编制的“筋骨”。
搅拌好的水泥砂浆被倾倒入模板内,民夫们用木棒不断捣实,排除气泡,然后用木刮板刮平表面。接下来,便是等待。
几个时辰后,神奇的变化发生了。那原本软塌塌的灰色泥浆,开始逐渐失去水分,表面变得坚硬。一天之后,便可拆去侧面的模板,露出初步成型的、表面略显粗糙但极其坚硬的灰色墙体或柱体。三天后,其硬度已足以承受寻常的敲击。七天后,其强度据说已超过普通的夯土墙,且不惧水浸。一月之后,其坚固程度,据说堪比,甚至超过用糯米汁、石灰、黏土混合而成的、只有富户和官府才用得起的“三合土”,而其成本,却低廉得多!
起初,无论是民夫还是监工,都对这“灰泥”将信将疑。尤其是看到它最初软塌塌的样子,更是暗中嘀咕,觉得这位“格物亲王”是不是被灾情逼疯了,搞出这种玩意儿糊弄人。但当第一堵用水泥砌筑的、厚达一尺半的“示范墙”,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几个壮汉用木桩撞击、用铁锤敲打而岿然不动,甚至比旁边用传统方法砌筑的砖墙、石墙更加牢固时,质疑声变成了惊叹,继而变成了狂热。
效率,是水泥带来的最直观的冲击。传统建房,从打夯地基、砌筑墙体到上梁盖瓦,耗时漫长,严重依赖熟练工匠,且受天气影响极大。而用水泥配合简易模板,民夫只需经过短暂培训,掌握基本的搅拌、浇筑、捣实技巧,便能快速“生产”出规整、坚固的墙体构件。地基开挖与水泥构件制作可以同步进行,大大缩短了工期。更重要的是,水泥建筑的整体性和防水性极佳,这对于饱受水患之苦的灾区重建而言,意义非凡。
“快!三号坊东三区地基沟槽验收完毕,可以立模了!”
“灰泥!这边灰泥接上!柱子模具等着浇筑!”
“小心模板对齐!用线坠吊直了!”
“捣实!都捣实了!不许有气泡!”
“拆模了拆模了!小心点,别碰了棱角!”
各种号令声、催促声、指点声,在工地上空交织。一座座灰扑扑的、方正正的建筑骨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挖好的地基中“生长”出来。它们没有传统木构建筑的雕梁画栋,也没有砖石建筑的厚重华美,只是简单的几何形状组合,横平竖直,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却充满力量感的美学。这种美学,与大唐寻常的亭台楼阁迥异,却异常契合眼下这种急需效率、急需实用、急需“遮风避雨”的紧迫需求。
将作大匠阎立德,奉旨从长安赶来,名义上是协助李瑾,实际上也带着朝廷,尤其是工部内部无数双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眼睛,来亲眼验证这被天后和相王寄予厚望的“神物”。他到达“新冯翊”工地已有数日,每日身着粗布短打,像个老工匠一样在工地各处转悠,观察,询问,甚至亲自上手搅拌水泥、扶过模板、敲打过刚刚凝固的墙体。
此刻,他正站在一处刚刚拆模的“坊墙”前。这墙是作为新县城外围的防御和分区围墙,厚达两尺,高约一丈,长度绵延数十丈,灰白色的墙体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坚硬的光泽。他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用力按在墙面上,冰凉,坚硬,纹丝不动。他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柄小铁锤,在墙体不同部位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咚咚”声。
“坚逾夯土,匀胜砖石。”阎立德喃喃自语,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欲。“无水则粉,遇水则凝,水去则坚……化柔为刚,点石成金……殿下,此物……此物从何想来?这配比,这烧制之法,这“模板”、“筋骨”之思……简直……简直夺天地之造化!”
李瑾站在他身旁,同样灰头土脸,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阎公过誉了。此物原理并不复杂,不过是将石灰石、黏土等物高温煅烧,使其发生化合变化,生成新的、具有水硬性的物质,再研磨成粉罢了。至于模板、筋骨,不过是模仿树木生长、人体骨骼之理,增加其抗拉抗弯之力。格物致知,触类旁通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阎立德却知道,这“而已”背后,是多少次失败的试验,是多少看似异想天开却又暗合物理的奇思妙想。他亲眼见过“水利格物院”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烧制失败或配比不当的“水泥”样品,也见过李瑾亲自演算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关于材料配比、水化反应、强度增长的算式和图表。这不是神赐,这是实打实的、基于对物质本质深刻理解的“格物”之威。
“成本如何?”阎立德问出最实际的问题。好东西若造价高昂,也只能是镜花水月。
“主要原料,石灰石、黏土、铁矿渣,此地皆有,取之不尽。燃料用煤,同州亦有煤矿,已着人开采。立窑建造、石磨打造,需初始投入,但可长期使用。人力耗费,主要在开采、运输、烧制、研磨、搅拌,但这些皆可用普通民夫,无需特殊技艺,且可通过工具改进、流程优化不断降低。”李瑾指着远处正在搭建的、利用水力驱动的新式石磨,“更重要的是,用此物营造,速度极快,省却了大量制砖、伐木、雕刻、砌筑的工时,综合算来,营造同样规模、同样坚固的房舍,耗时不及传统方法三成,耗费钱粮,可省一半以上。若大规模营造,成本还可进一步摊薄。”
阎立德倒吸一口凉气。省时一半以上,省钱一半以上!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廷可以用有限的资源和时间,安置数倍于以往的灾民!意味着被毁的城镇可以更快重建!意味着……他忽然想起李瑾那份《天下水利纲要》中,那些需要巨量建材的堤坝、水库、水闸……如果都用上这种“水泥”……
“殿下之意,莫非是想用此物,来修堤坝,建水库?”阎立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为何不可?”李瑾反问,目光炯炯,“传统夯土堤坝,怕水浸,怕冲刷。砖石堤坝,造价高昂,砌筑缓慢。而水泥,与水结合愈久愈坚,整体浇筑,无缝无隙,抗冲刷能力极强。用来修筑水坝、水闸、码头、渠道衬砌,乃至跨河的桥梁,再合适不过。我已命人在渭水支流一处小型溃口处试验,效果斐然。阎公若有兴趣,明日可随我一同观看。”
阎立德只觉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他一生精研营造,主持过无数大工程,深知传统土木之法在应对大规模水利建设时的力不从心。李瑾带来的,不仅仅是一种新材料,更是一种新的营造理念,一种可能彻底改变工程建设模式的力量。
“不过,”李瑾话锋一转,指着眼前忙碌而有序的工地,“眼下首要,是让这些无家可归的乡亲,在雨季到来前,住进能遮风挡雨、不怕水泡的房子。“新冯翊”,就是第一个试点。我们要建的,不仅仅是一个遮风避雨之所,更是一个示范,一个样板。”
他带着阎立德走向工地中央一处用木杆和麻绳标出巨大方格的区域,那里是规划中的“中心广场”和“官署区”。“看,整个新城,我们按“坊市制”规划,但更加规整。道路横平竖直,宽窄有度,地下预设陶管,作为排水暗渠,与明沟结合,确保雨水、污水能快速排出。每个“坊”内,房舍样式统一,排列整齐,留出足够的防火间距和公共空间。官署、市集、工坊、学堂、医馆、义仓,分区设置。主要街道和广场,我们会尝试铺设“混凝土”路面——就是用水泥混合砂石浇筑而成的硬路面,平整耐压,不惧雨雪泥泞。”
阎立德顺着李瑾的指引望去,虽然眼前还是一片忙碌的工地,地基沟槽纵横,但在李瑾的描绘和那些标线、木桩的提示下,一座前所未有的、整齐、坚固、功能明晰的城镇轮廓,已在他脑海中渐渐浮现。那不再是传统中国城镇那种自然生长、略显杂乱的格局,而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充满秩序感和实用性的巨大“器物”。这种规划思想,与他所熟知的“象天法地”、“因地制宜”的传统营造理念颇为不同,更加理性,更加注重效率和功能。
“如此规划,固然齐整高效,”阎立德沉吟道,“然则,是否失之于刻板,少了些生气与灵动?且如此大兴土木,规制逾矩之处……”
“阎公,”李瑾正色道,“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灾民要的,首先是安全,是能尽快住进去,是冬天保暖,夏天防雨,水来了不怕淹。至于雕梁画栋、曲径通幽,那是太平年景、仓廪实足之后的追求。至于规制,”他笑了笑,“此乃灾后应急重建,一切从简从快,父皇母后已有明旨,许以便宜行事。何况,我们所建,不过是坚固些的民宅、实用些的街市,并无僭越之处。”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那些在工地上忙碌的、虽然依旧衣衫褴褛但眼中已少了些麻木、多了些专注和希望的灾民身影,缓缓道:“更重要的是,阎公,你看他们。他们失去了家园、田产,甚至亲人。他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而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很快就能实现的希望。这水泥房子,这新的街道,这规划中的学堂、医馆,就是他们的希望。让他们亲手参与建造自己的新家,用劳动换取“工分”,再用“工分”兑换这新家的居住权甚至所有权……这不仅仅是重建一座城,更是在重建他们的生活,重建他们对未来的信心。”
阎立德默然。他想起一路所见,废墟、淤泥、饿殍、绝望。再看看眼前这虽然粗陋却充满生机的工地,那灰白色、迅速“生长”的建筑,那些虽然疲惫却手脚不停的人们。他忽然有些理解李瑾的执着了。这不是好大喜功,这是一种在废墟上播种希望、用最务实的方式对抗灾难的尝试。
“殿下深谋远虑,老朽佩服。”阎立德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此“水泥”之神效,此营造之新法,此规划之远见,老朽定当详实记录,禀明朝廷,并全力助殿下推广。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此物名称“水泥”,未免太过质朴通俗,且易与寻常灰泥混淆。是否可另取一名,以便颁行天下?”
李瑾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名字问题。水泥,水泥,顺口而已。“那依阎公之见?”
阎立德捻须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此物遇水则凝,坚如磐石,有混凝一体、固若金汤之效。不若,称之为“混凝土,或“凝灰石”?其粉状原料,可称“水泥”,取其与水相合之义。而成型坚固之后,可称“混凝土”,如何?”
混凝土?李瑾差点笑出来,这名字倒是歪打正着,与后世一致了。他点点头:“阎公大才,甚好。便依阎公,粉料称“水泥”,成型之物,称“混凝土”。”
“还有一事,”阎立德又道,“此物营造之法,看似简单,然配料比例、搅拌程度、浇筑时机、养护之法,皆有讲究。是否应制定规程,编写册子,培训专门匠人,以免各地仿制时,因不得法而徒劳,甚至酿成祸患?”
“正当如此!”李瑾赞道,“便请阎公主持,召集将作监巧匠,会同我这边摸索出经验的工匠,一同编写一部《混凝土营造法式》,将原料选配、立窑建造、烧制火候、研磨细度、配料比例、模板制作、筋骨绑扎、浇筑捣实、拆模养护等等,一一载明,绘图示意,颁行天下。此乃百年大计,标准必须统一!”
两人正说着,忽见杜衡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喜色,手中捧着一块灰白色的、尺许见方的板状物。“殿下,阎公,快看!按照您给的方子,用水泥、细砂、加上麻絮、竹篾,试着做的“水泥板,干透了!轻薄,还能弯一点!”
李瑾接过来,入手颇沉,但比起同样大小的石板或木板,确实轻薄不少。他试着用力弯折,板材发出吱呀声,但并未断裂,显示出一定的韧性。“好!此物可作屋面、隔墙,甚至……将来或可尝试制作更大的板材,用作楼板!”他心中振奋,水泥的应用范围,似乎又拓宽了一些。
阎立德更是如同见了宝贝,接过水泥板仔细敲打察看,啧啧称奇。
就在这时,工地东北角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几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处正在浇筑二层“官署”楼板的工地,模板似乎支撑不稳,发生了轻微的倾斜和漏浆!
“快!撑住!”
“那边!那边木撑松了!”
“漏浆了!快堵住!”
工长和匠人们惊呼着冲上去补救。李瑾和阎立德也急忙赶过去。好在发现及时,险情很快被控制,只是小范围漏浆,并未造成坍塌。但这也给所有人提了个醒:新材料的应用,新工艺的推广,绝非一帆风顺,任何细节的疏忽,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酿成事故。
李瑾站在那片被迅速加固的模板旁,看着民夫们惊魂未定又庆幸的脸,看着地上那摊正在迅速凝固的水泥浆,心中并无多少后怕,反而更加坚定。问题会有的,困难会层出不穷,但路,已经走出来了。这灰白色的、看似平凡的粉末,正在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上,一点点凝结成希望,构筑着新的家园,也铺垫着那条通往“人定胜天”的、漫长而艰巨的道路。
他转身,对围拢过来的工长和匠人们,也是对身边的阎立德和杜衡说道:“都看到了?水泥是好东西,但用不好,也会出事。从今天起,各班组,每日收工后,集中学习半个时辰!学什么?学《混凝土营造法式》(草案),学安全规程,学看图!不识字?就让人念,用实物比划!我要你们每个人,不仅会卖力气,更要懂门道!我们要建的,是能住人、能传代的房子,不是草台班子!”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远处那一片片正在“生长”的、灰白色的建筑骨架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就用这水泥,这砂石,还有我们自己的手,给同州,给这大唐,夯出一个新根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