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359章 灾民营秩序
同州,永固大营。
随着第一批跨越千难万险的粮食和物资抵达,这片被死亡、恐惧和强制纪律压抑了太久的土地,如同久旱龟裂的河床迎来第一场细雨,表面虽然依旧干硬,深处却开始萌动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机。然而,这生机伴随着新的、更复杂的挑战——如何将有限且宝贵的资源,公平、高效、有序地分配给数万嗷嗷待哺、且被严格“隔离”、“编组”的灾民,同时将庞大而混乱的人力组织起来,变“坐等救济”的消耗者为“重建家园”的建设者,是比单纯的武力威慑和防疫隔离更为精细、也更为考验智慧的工作。
永固大营中央,原本用于发布号令的高台前,连夜搭建起数个巨大的草棚,作为“总务处”和“工分登记处”。木桩墙、高脚棚屋、严格分区的布局,为建立秩序提供了物理基础,而“以工代赈、按劳分配、分类管理”的体系,则要在这片泥泞中,构建起社会的初步框架。
李瑾没有将分粮这样容易收买人心、也容易引发混乱的事,假手于可能徇私的胥吏,而是亲自主持了第一次大规模物资分配。他站在高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眼巴巴望着一袋袋粮食的灾民,以及负责维持秩序、同样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甲长”和“队正”们。杜衡、几位从长安随行、精于算学的文吏,以及数名被临时委以重任、在灾民中素有公正之名的乡老,分列左右,严阵以待。
“父老乡亲们!”李瑾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在清冷的晨风中传开,“粮食,到了!药,也到了!是朝廷,是天后,是千千万万未曾谋面的兄弟子侄,从山南、从蜀中、从河东,用肩膀扛,用命换,送到我们嘴边的!”
他停顿一下,让“粮食到了”这个核心信息,在人群中反复激荡,点燃那一双双麻木眼睛深处的火焰。
“但是!”李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肃然,“粮食有限,灾民无数。如何分,才能不饿死人,才能对得起千里运粮人的血汗,才能让这粮食,真正变成我们活下去、重建家园的力气,而不是引发争抢、斗殴、乃至自相残杀的祸根?”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听着。经历过最初的混乱和死亡,又经历了严酷的防疫隔离,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明白“秩序”的重要性,也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得到“公平”。
“本王宣布,永固大营,自今日起,施行"以工代赈,凭票领粮,按需分配,奖惩分明"之制!”李瑾的声音斩钉截铁,“听清楚!”
“第一,编户立册,凭票领物。各队、各甲,前日已重新核实丁口,登记造册。现按册发放"赈济票",分"口粮票"、"工票"两种。口粮票,按人头发放,无论老幼,每日凭票可领基本口粮——粥一碗,杂面饼半个,确保饿不死!工票,则需凭劳动换取!”
文吏们抬出几个大木箱,里面是连夜赶制的、盖有李瑾钦差大印和“永固大营总务处”戳记的粗糙纸片(用有限的库存纸张和简易木戳制作),上面用墨笔写着“口粮壹日”或“工票”字样,并有简单编号和防伪划痕。
“第二,以工代赈,工分计酬。大营内外,百废待兴。需要人力的地方太多:加固堤坝、修建房屋、挖掘沟渠、清理废墟、运送物资、协助防疫、照料老弱、甚至洗衣做饭!凡有劳动能力者,无论男女,皆可报名劳作,按劳获酬!”
李瑾示意,杜衡展开一张巨大的麻布,上面用木炭画着简单的表格和图示,张贴在高台一侧。这是“工分价目表”。
“看清楚了!”杜衡指着表格,大声宣读,旁边有嗓门洪亮的胥吏重复喊话,确保后排也能听见,“堤坝抢险队,壮丁,一日满工,计"上工"三分!可换精米一升,或粗粮一升半,或盐三钱,或布帛半尺!房屋建造队,木工、泥瓦工,一日满工,计"上工"三分!普通力工,计"中工"两分!防疫清洁队,处理秽物、焚烧垃圾、洒扫营地,一日满工,计"中工"两分,另每日额外补助口粮一顿!老弱妇孺,可参加编织草席、缝补衣物、照看幼儿等轻体力劳作,一日满工,计"下工"一分!劳作出色、有特殊技艺、或担任甲长、队正负责者,另有"勤勉分"奖励!”
表格虽然粗糙,但工种、等级、报酬,一目了然。更重要的是,它将劳动与回报直接、量化地挂钩。不再是以前那种“大锅饭”式的稀粥施舍,也不是完全平均主义,而是引入了“绩效”和“技能价值”的概念。壮丁干重险活,报酬最高;有技艺的木瓦匠,等同壮丁;处理秽物的“危险岗位”,有额外补贴;老弱妇孺也能通过力所能及的劳动换取报酬。这最大限度地调动了每一个有劳动能力者的积极性,也初步建立了“多劳多得、技高多得、险重多得”的分配原则。
“第三,按需调剂,保障底线。口粮票确保每人每日最低生存所需。工票所得,可兑换更多、更好的粮食,也可兑换盐、布、工具、甚至将来重建家园时可用的"宅基地优先选择权"!各队设立"公共灶",凭票打饭。有家室的,可将工票兑换的粮食带回家自行开伙。孤寡老幼,若无劳力,除口粮票外,由营地"慈济队"统一照料,其基本口粮从公共储备中支出。”
这既保证了最基本的生存权(口粮票),又通过工票激励劳动,同时还兼顾了弱势群体的特殊需求,避免“物竞天择”式的残酷淘汰。
“第四,严明奖惩,杜绝舞弊。”李瑾的语气骤然转厉,“所有粮食、物资入库、出库,必须三人以上经手,登记造册,每日核对公示!发放物资,必须验票、画押、登记!敢有克扣、冒领、以次充好、徇私舞弊者,无论何人,立斩!家产充公,家人连坐驱离!劳作偷奸耍滑、虚报工分者,扣除工分,鞭笞示众!举报舞弊属实者,重赏!”
冰冷的“斩”字和“连坐驱离”,再次让所有人心中一凛。但在生存和相对公平面前,严刑峻法反而让人感到一丝安心——至少,规则是明确的,惩罚是严厉的,那些可能骑在自己头上吸血的人,也会害怕。
“现在,各队甲长,按先前核实的名册,上前领取本队口粮票!然后,愿意报名劳作者,到旁边工分登记处,按自身情况,选择工种,登记领取工牌!今日登记,明日即可开工!今日口粮,巳时初刻(上午九点),凭票在各队指定灶台领取!”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规则缓慢启动。起初是试探性的、混乱的。甲长们战战兢兢地上前,核对名册,领取一叠叠粗糙的纸票,如同捧着千斤重担。灾民们则涌向工分登记处,在胥吏声嘶力竭的维持下排成长队,伸着脖子看那贴在墙上的“工分价目表”,议论纷纷。
“堤坝抢险?给三分?还能换精米?我去!”
“俺会点木工活,能算上工不?”
“处理秽物……给两分,还多一顿饭?就是埋汰点……”
“俺家婆娘手巧,能编草席,也能换分?”
“俺老了,没力气,但能帮着看看孩子,这也能算分?”
希望,在具体的、可触及的回报面前,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出来。对饥饿的恐惧,对未来的茫然,开始被对“工分”的算计、对“选择”的权衡所取代。尽管依旧面有菜色,尽管衣衫褴褛,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主动性,在麻木的脸上重新浮现。
李瑾没有离开,他就在高台旁临时搭建的芦席棚下坐镇,亲自处理最初可能出现的纠纷和问题。果然,问题接踵而至。
“王爷!王爷明鉴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被两名兵丁扭送到棚前,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工票,大声喊冤,“小的在堤坝上干了一上午,搬了上百块石头,那记工的王书吏只给俺记了"中工"!按规矩,堤坝壮丁该是"上工"!他定是克扣了俺的工分!”
被点名的王书吏是个瘦弱的年轻人,脸色发白,急忙辩解:“王爷,此人虽有力气,但偷懒耍滑,别人一趟搬三块石,他搬两块还歇半晌!且不听号令,差点撞倒旁人!下官按"劳作不力"扣其一档,合乎规章!”
“你放屁!老子出了大力!”壮汉怒吼。
“带当事队正、同队民夫来对质。”李瑾面无表情。
很快,队正和几名同队民夫被找来。在兵丁的威慑和李瑾的注视下,几人嗫嚅着,最终还是指证那壮汉确实偷奸耍滑,还险些引发事故。证据确凿。
李瑾看向那壮汉:“规矩已明示于前,劳作不力,虚报工分,当如何?”
壮汉脸色瞬间惨白,跪地磕头如捣蒜:“王爷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愿意受罚,扣分!鞭子!求王爷开恩啊!”
“念你初犯,且尚未造成大恶。”李瑾冷冷道,“扣除今日全部工分,鞭笞二十,以儆效尤。若再犯,驱离营地,永不录用。王书吏,依规办事,无过,赏"勤勉分"半分。队正督导不力,罚扣"勤勉分"半分。同队民夫,知情不报,各罚口粮票半日。可服?”
“服!服!谢王爷开恩!”壮汉如蒙大赦,被拖下去行刑。王书吏和队正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凛然,知道这位王爷不仅规矩严,而且耳目明,赏罚瞬间即至,毫不拖泥带水。
又有老妇哭诉,自家儿子在防疫队处理秽物,说好一日两分加一顿饭,可只拿到一分半,饭食也稀薄。李瑾立刻派人去查,发现是负责发放的小吏克扣,中饱私囊。那小吏当场被拿下,经查实,贪墨工票三十余分,兑换的粮食藏于住处。
“斩。”李瑾只吐出一个字。
午时未到,营地中央临时立起的行刑桩上,就挂上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旁边贴着布告,写明其罪状:“胥吏张五,克扣防疫队工分粮饷,罪证确凿,立斩示众。”人头下,堆积着从他住处搜出的、尚未转移的粮食和几串铜钱。
血腥的场面震慑了所有人。但也让大多数人心中那块关于“公平”的石头,略微落了地。王爷是真敢杀人,也是真在维护他们这些草民那点微末的“工分”。
与此同时,新的秩序开始在细微处显现。领取口粮的灶台前,队伍虽然漫长,但不再有疯狂的拥挤和哄抢。人们小心翼翼地捏着自己的“口粮票”,按照甲长和维持秩序兵丁的指挥,依次上前,验票,领取属于自己那一份虽稀薄但热气腾腾的粥和半个杂面饼。尽管依旧有人因份额太少而低声咒骂,但比起之前为了一口吃食可以拼命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工分登记处更是热闹。人们盘算着自家的劳力,比较着不同工种的“性价比”,选择报名。堤坝抢险队和房屋建造队最受欢迎,因为工分高,虽然辛苦危险。防疫清洁队起初报名者寥寥,但在“额外一顿饭”和“确保口粮”的诱惑下,也逐渐有了人,尤其是一些实在没有其他技能的孱弱男子或胆大妇女。编织、缝补、照料等“轻工”区域,则聚集了大量老弱妇孺,她们用颤抖却灵活的手,开始编织草绳、修补衣物,换取那宝贵的“下工”一分。整个营地,虽然依旧破败,却开始流动起一种久违的、名为“生计”的活力。
下午,李瑾在杜衡和几名新任“工务管事”的陪同下,巡视了几个重点“工地”。在堤坝溃口处,木桩墙在石笼的配合下,又艰难地向河中延伸了数丈,虽然缓慢,但步伐坚定。领取了“上工”三分的民夫们,在“甲长”和工匠头领的指挥下,喊着号子,奋力夯击木桩,搬运石笼,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中多了几分专注和期盼——那是对傍晚用“工票”兑换实实在在粮食的期盼。
在高脚棚屋建设区,标准化、流水线的威力开始显现。伐木、加工、组装、覆盖……各个环节分工明确,熟练度在重复中提升。一座座干燥、高出地面的棚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生长”出来。新的住户在入住前,会被“防疫宣讲队”反复告诫卫生须知,并被强制要求用有限的草木灰水清洗手脚。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泥泞窝棚,已是质的飞跃。
在营地边缘新规划的“公共劳作区”,一群妇孺老人坐在简陋的草棚下,用收集来的芦苇、茅草编织草席、草帘,或者用简陋的织机修补破损的衣物。这些都是“轻工”,计“下工”一分,但积少成多,也能补贴家用。更重要的是,这让那些失去壮劳力或自身孱弱的家庭,看到了靠自己双手活下去的希望,而不仅仅是等待施舍。
当然,问题依旧层出不穷。工分记录难免疏漏,工种分配不尽合理,工具严重短缺,不同队伍之间因争夺物料或地盘发生的小摩擦时有发生,对严苛防疫措施(如强制洗手、如厕必须去指定旱厕)的抱怨和阳奉阴违从未停止。但至少,一个基本的框架建立起来了:登记造册的人口管理,凭票供给的物资分配,按劳取酬的激励机制,以及严酷但相对公正的惩罚监督体系。
夜幕降临,营地中央燃起了数堆巨大的篝火,既为照明,也为驱散初冬的寒意。各队的“公共灶”飘出混杂的粮食香气。人们端着粗陶碗或简陋的木碗,蹲在篝火旁,小口吸溜着比以往浓稠些的粥,咀嚼着杂面饼,低声交谈着。话题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恐惧,多了对明日工种的比较,对“工票”能换到什么的具体盘算,甚至偶尔会有几声压抑的、关于未来的叹息或憧憬。
李瑾站在自己那同样简陋、但位于营地地势较高处的棚屋前,俯瞰着下方点点篝火和攒动的人影。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石灰、草药和未曾散尽的淡淡焦臭,但似乎也多了一丝人间烟火气,一丝属于“秩序”和“希望”的、微弱却真实的气息。
杜衡拖着疲惫的步伐走来,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憔悴,但眼神中却有一丝光亮:“殿下,今日发放口粮票共计两万三千七百余人份,无大差错。登记报名各工种者,逾一万五千人。堤坝工程新增壮丁八百余,棚屋建造增匠作、力工千余,防疫清洁亦有四百余人报名……虽仍有种种弊端,但……人心,似乎稳住了许多。至少,有活干,有饭盼。”
李瑾点点头,望着黑暗中更远处那片依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隔离区方向,那里的哭声似乎比前几日微弱了些,不知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人数真的在减少?他不敢深想。
“还不够,远远不够。”他声音低沉,“粮食能支撑几日?药材还剩多少?御寒的衣物被褥何在?堤坝何时能合龙?瘟疫何时能控制?更远的,灾后如何返乡?房屋如何重建?土地如何分配?……千头万绪。”
他转过身,看向杜衡,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今日,我们至少证明了,人,不是只能等待死亡的羔羊。给一条看得见的路,一个相对公平的规矩,一点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秩序,不是管出来的,是基于生存需求和相对公平的交换,一点点构建出来的。我们给了他们"工票",他们给了我们劳力、秩序,甚至……一丝重建的可能。”
“下一步,”李瑾的目光投向黑暗中黄河奔流的方向,那里依旧有隐约的号子声和火光,那是夜班的堤坝工地在挑灯夜战,“巩固这初步的秩序。细化工分规则,让能干者、肯干者多得。设立简单的"集市",允许工分富余者互通有无,甚至允许用"工分"预支将来重建家园的砖瓦、木料份额。选拔表现优异、有威望的灾民,充实到甲长、队正甚至更高的管理位置。将"防疫宣讲"和"技能培训"结合起来,教他们如何更安全地劳作,如何预防疾病……”
他仿佛在勾勒一幅蓝图,一幅在废墟和泥泞中,用最原始的交换、最朴素的规则、最坚韧的人性,重新编织社会网络的蓝图。这蓝图依旧脆弱,充满变数,但它毕竟开始了。
夜风中传来远处黄河永不停歇的咆哮,也传来营地中渐渐响起的、疲惫却平稳的鼾声。李瑾紧了紧身上那件沾满泥点、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披风,对杜衡道:“明日,召集所有甲长以上管事,还有各工匠头领,我们再议细则。另外,派人去隔离区和观察区,统计最新人数,核查药品发放。还有……让宣讲队,从明日起,除了讲防疫,也开始给孩子们……讲讲《千字文》吧。哪怕一天只认几个字。”
杜衡愣了一下,随即肃然:“殿下,这是……”
“人活着,不能只想着下一顿饭。”李瑾望着篝火映照下,几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睁着茫然大眼睛望着火光的孩子,轻声道,“总得有点别的东西,哪怕只是几个字,一点光。告诉他们,也告诉我们自己,灾难会过去,日子……还得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