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355章 瑾赴第一线
同州,朝邑县东南,黄河溃口处。
这里曾是千里黄河堤防的一段,如今已化为一片咆哮的、黄色的地狱。决口宽达百余丈,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木、屋架、乃至看不清形状的杂物,以万马奔腾之势,从这巨大的伤口中倾泻而出,冲向已成泽国的下游平原。水声如雷,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腥味。
决口两侧,残存的堤坝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肢,在洪水的持续冲刷下,土块仍在不断崩塌滑落,激起更大的浊浪。对岸已完全不可见,只有一片浑国,水面上零星露出树梢、屋顶,以及漂浮着的、令人心碎的杂物。
溃口附近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岗上,临时搭建起一片简陋的营帐和窝棚,这里成了“钦差行辕”兼“黄河堵口前敌指挥所”。与后方蟠龙岗等灾民营地的绝望混乱不同,这里的气氛紧张、忙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秩序。数千名从周边征调、或自发前来的民夫、兵丁,正在一群小吏和工头的声嘶力竭的指挥下,如同蚁群般,进行着一场看似徒劳、却不得不为的抗争。
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箩筐、扁担、简陋的推车,从远处尚未被淹的土丘、高地,一筐筐、一担担地挖取土石,再用人力、畜力,艰难地运到溃口附近。在那里,另一群人喊着号子,将这些土石投入汹涌的洪流。然而,松散的土石一入水,瞬间就被激流冲走大半,效果微乎其微。有人试图打木桩、绑埽捆(树枝、石头、泥土捆扎的防汛材料),但水势太急,刚放下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甚至卷走了几个操作不慎的民夫,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惊呼,便消失在黄色的波涛中,连浪花都没溅起多少。
绝望的情绪,如同这秋日的湿冷寒气,弥漫在工地上空。民夫们精疲力尽,眼神麻木。负责督工的官员嗓子早已喊哑,脸上写满了无力和焦躁。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种水势下,靠人力投土石堵口,无异于精卫填海。可他们别无选择,身后是仍在洪水威胁下的更广大区域,是朝廷严令,是……刚刚抵达的那位年轻亲王的冰冷目光。
李瑾站在土岗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瞭望木台上,身上沾满泥点,原本华贵的亲王常服早已换成便于行动的深色窄袖胡服,外罩一件简陋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与周遭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唯有腰间悬挂的那柄代表无上权威的“天子剑”,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提醒着人们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如同雕塑。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咆哮的溃口,以及溃口两侧蚁群般徒劳忙碌的人群。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声、民夫的号子、工头的斥骂、以及远处灾民营地方向隐隐传来的哭泣。鼻腔里充斥着泥水、汗臭、腐烂物混合的复杂气味。眼前的景象,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更让人感到个体的渺小和自然的狂暴。
“殿下,”随行的救灾总署属官,一名叫杜衡的工部员外郎,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声音嘶哑地禀报,“水势太急,投下的土石十不存一。木桩、埽捆根本立不住。民夫已疲惫不堪,今日又有三人落水失踪,士气低落……是否,是否暂且停工,从长计议?”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委婉的劝阻。
“从长计议?”李瑾终于开口,声音因连日劳累和吸入烟尘而沙哑,却异常平静,“洪水每肆虐一刻,下游便多淹一寸土地,多添一户灾民,多一分瘟疫蔓延的风险。我们没有时间"从长计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几名满脸疲惫、眼中带着畏惧和迟疑的官员——他们是本地州县幸存下来的官吏,以及朝廷派来的协助人员。“召集所有队正以上管事、匠人头领,还有本地熟悉黄河水性的老河工,立刻到此议事。”
命令简洁,不容置疑。很快,十几名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大小头目聚集到木台下。他们看着台上那位年轻的亲王,眼神复杂,有敬畏,有期盼,更多的是麻木和不信。在他们看来,这位长安来的贵人,不过是走个过场,见识一下真正的苦难,然后或许就会下达一些不切实际的命令,或者干脆放弃。
李瑾没有废话,直接指向溃口:“像现在这样零敲碎打,填到明年也堵不上。我们必须换方法。”
他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快速划动。所有人都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
“第一,停止直接向溃口中心投掷土石。立刻分出大部分人,沿溃口两侧未被冲毁的堤坝根部,打下双层、交错的木桩,木桩要长,要深,间距要密。用绳索、甚至铁链(如果有的话)横向加固,形成两道坚固的"桩墙",像钳子一样,从两侧向溃口中心延伸、合拢。”树枝在泥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
“第二,在桩墙之间,沉入"石笼"。没有现成的铁笼,就用粗大坚韧的柳条、荆条,编成大箩筐,里面装满石块,越大越好,用绳索捆扎结实。将这些石笼,顺着桩墙的引导,沉入水中,尤其是溃口的底部和迎水面。一个石笼或许会被冲走,但十个、百个、千个石笼层层堆叠、相互卡住,就能逐渐减缓水流,形成基础。”
“第三,在石笼初步稳住阵脚后,再用传统的"埽工"之法,但要加大、加长,做成巨型的"埽捆"甚至"埽船"。以粗大原木为龙骨,捆扎树枝、芦苇、秫秸,内填巨石、泥土,外面用绳索、竹缆密密捆扎,形成巨大的整体,用船拖拽或人力牵引,在相对平缓的水流处,横推到溃口处,下沉定位。多个巨埽并排,就能大幅收窄过水断面。”
“第四,最后,等水流进一步减缓,再用麻袋、草袋装土,进行最后的合龙封堵。合龙时,选择水势稍缓的时辰,集中所有人力物力,一举成功。”
李瑾的语速很快,但思路清晰,每一步都指向解决当前人力无法对抗自然伟力的核心难题——如何让投入的材料不被瞬间冲走,如何逐步改变水流形态,如何集中力量于一点。这不是简单的“投土石”,而是带有明确工程思维的分步作业法。
在场的工头、老河工们起初只是茫然听着,但随着李瑾的讲解,他们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们都是常年与河水打交道的人,或许不懂高深理论,但一听就明白其中的道理。尤其是“打桩墙”、“沉石笼”、“巨埽合龙”的思路,虽然前所未闻,但细想之下,似乎……真的有可能!
“妙啊!”一个满脸皱纹、双手粗糙如树皮的老河工忍不住拍腿,“先打桩子箍住两边,不让口子再扩大,再用石头笼子垫底子,最后用大家伙堵口子!这、这像是箍桶、打地基、再盖房子的法子!比傻乎乎往里扔土强多了!”
“可是殿下,”杜衡仍有疑虑,“打桩需要大量巨木,编石笼需要柳条荆条和时间,造巨埽更需要大量物料人工……眼下物资匮乏,民夫疲惫,恐怕……”
“物资匮乏就想办法!”李瑾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巨木没有,就拆!拆毁的房屋梁柱,拆附近倒塌的庙宇、官署,甚至……拆那些确认无人、已被淹的村庄的房料!柳条荆条,组织妇孺老人去割!附近山上有的是!时间紧迫,那就日夜轮班,三班倒!人不够,就从灾民中招募!告诉他们,参与堵口,每日工钱加倍,口粮加倍,灾后优先分配田宅、减免赋税!敢死队,待遇再加倍!阵亡伤残者,抚恤从优,家人由官府供养!”
他看向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工头和老河工:“你们,谁有把握组织打桩?谁会编最结实的石笼?谁曾是埽工高手?站出来!本王任命你们为"堵口匠作营"各队总管,专司其职!干好了,不止有重赏,本王亲自向朝廷为你们请功,脱去匠籍,封官赐爵,也未可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李瑾给出的不仅是物质奖励,更有改变命运的可能。匠户地位低下,若能脱籍甚至为官,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几个手艺精湛、素有威望的老匠人、老河工,互相对视一眼,一咬牙,出列跪倒:“小民(草民)愿为殿下效死力!”
“好!”李瑾上前,亲手将他们扶起,“立刻去挑人,分派人手!杜衡!”
“下官在!”
“你统筹物料调配,登记造册。木料、石料、绳索、工具,缺什么,报上来,本王想办法!另外,设立"工程公示牌",每日完成进度,物料消耗,工钱发放,全部张榜公布,确保公正,杜绝克扣!”
“遵命!”
“还有,”李瑾目光投向远处灾民营地,那里仍有袅袅的焚尸烟升起,那是隔离和死亡的气息,“通知医官,在工地旁设立临时救护所,准备姜汤、热水、简易伤药。民夫若有伤病,及时救治。伙食务必保证,粥要稠,要有盐,必要时可宰杀些已无救的牲畜,补充肉食。另外,严禁直接饮用生水,必须喝烧开的水!工地挖掘旱厕,远离取水点,违者严惩!”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发出,不再是空洞的催促,而是具体、可行、带着激励和保障的方案。整个工地的气氛,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新的东西。绝望的麻木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怀疑、希望和求生欲的躁动。人们开始重新聚集,听匠作头领们分配新的任务。打桩的、伐木的、编筐的、准备绳索的……各司其职,虽然依旧混乱,但已有了目标,有了章法。
李瑾并没有留在木台上指挥,他跳下木台,走向最危险的溃口边缘。亲卫试图阻拦,却被他挥手制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堤坝的土质和毁坏情况,甚至伸手捞起一把浑浊的河水,感受着它的流速和力量。泥水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也毫不在意。这个举动,被许多民夫和兵丁看在眼里。一位亲王,如此年轻,本可留在安全的长安,却来到这人间地狱,不仅给出了看似可行的办法,还亲临最危险的一线……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开始在疲惫而绝望的人群中悄悄滋生。
“看,王爷亲自去看了!”
“他说的法子,好像有点门道……”
“要是真能堵上……”
“管他呢!反正有粮吃,有工钱拿,死了家里还有抚恤,拼了!”
当李瑾重新走回土岗,准备去查看另一处较小的溃口时,一名信使满身泥泞地狂奔而来,呈上一份来自长安的加急文书,以及一封武则天的密旨。
文书是关于后方物资调配的最新进展,以及长安推行焚埋之法遇到的阻力及镇压情况。而密旨上,只有武则天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几行字:“朕知前路艰危,生死一线。然国运所系,百万生灵所望,尽在卿肩。朕在长安,为卿镇国本,安人心,调粮秣,弭谤言。卿在前线,可放手施为,但以救民为念,其余诸事,朕一力担之。所需敢死囚徒,已敕令刑部、大理寺速办,不日即至。珍重。
最后二字“珍重”,笔锋微顿,墨迹稍洇,显是落笔时心绪翻涌。
李瑾将密旨紧紧攥在手中,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又回头看向眼前咆哮的黄河、忙碌的人群、以及更远处那片被灾难笼罩的大地。肩上仿佛有千钧重担,但心中那股自穿越以来便深埋的、改变这个时代的火焰,却在这地狱般的景象和女帝毫无保留的信任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和尘烟味的空气,转身,对身旁的杜衡及几位新任命的总管说道:“就按方才议定的方案,立刻执行!本王与诸位,同吃同住在此,溃口一日不堵,本王一日不离!现在,带我去看下一个决口,还有,灾民安置点,特别是隔离区!”
他的身影,消失在忙碌起来的人群和依旧咆哮的水声中,坚定地走向下一个需要他解决的问题,走向这片苦难深重土地的最深处。钦差大臣的职责,不仅仅是发号施令,更是深入泥泞,与民同苦,在绝望中,亲手点燃那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与“方法”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