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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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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第326章 父子夜谈心

仪凤五年,仲夏夜。 相王府,书房。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书房窗棂透出的昏黄烛光,与天际疏落的几颗寒星遥相呼应。李瑾并未如往常般处理公文,而是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贞观政要》,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实则毫无焦点,眉心微蹙,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他在等一个人。等他的儿子,李琮。 下午,李琮托人从东宫捎回一封简短得近乎隐晦的家书,只有寥寥数语:“儿近日整理旧牍,见民生多艰,心有所惑。今夜归府,欲向父亲请教。”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人事,但“民生多艰,心有所惑”这八个字,已足以让李瑾敏锐地捕捉到儿子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这“惑”,恐怕不仅仅来自那些故纸堆里的民生记载,更来自东宫那位储君日益精妙、难以抗拒的“熏陶”。 李瑾了解自己的儿子。李琮聪慧、正直,有抱负,也有这个年纪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主义情怀。他自幼受自己教导,对时弊有所认识,理解变革的必要。但与此同时,他同样深受儒家正统教育影响,“仁政”、“爱民”这些理念早已融入骨髓。太子李弘,恰恰是这种儒家理想人格的化身——至少是李琮眼中所见的化身。当太子的理想主义,与那些触目惊心的、似乎印证了“苛政猛于虎”的民生记录结合在一起,所产生的冲击力和说服力,是巨大的。 尤其当这种“说服”,包裹在赏识、信任、期许,以及一种近乎精神导师般的引导之中时,对李琮这样的年轻人来说,更是难以抵御。李瑾甚至能想象,太子是如何以那种悲天悯人、忧国忧民的口吻,向李琮展示“正道”与“歧途”,如何试图将李琮从“相王之子”的桎梏中“解放”出来,引为“同道”。 “同道……”李瑾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太子这一手,着实高明。他不是在简单粗暴地离间父子,而是在争夺人心,争夺理念的认同。这比任何政治打压或利益诱惑,都更可怕,也更难应对。因为那击中的,是一个人内心最深处对“道”的追求。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刻意放轻的叩门声。“父亲,是儿。” “进来。”李瑾收敛心神,沉声道。 门被轻轻推开,李琮走了进来。他仍穿着那身浅青官服,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亢奋,那是内心激烈斗争、思绪翻腾的外在表现。他向父亲行礼,动作一如既往的恭谨,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困惑与挣扎,却没能逃过李瑾锐利的眼睛。 “坐。”李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信中所言"心有所惑",所惑何事?” 李琮在父亲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他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问题,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叠他整理赈灾奏疏时摘录的笔记,双手呈上。“父亲,儿近日奉太子之命,整理近年来各地水旱灾害及赈济得失的奏报。此乃儿摘录的部分案例,请父亲过目。” 李瑾接过,就着灯光,一页页翻看。笔记条理清晰,分门别类,记录了不同地区、不同年份的灾情、朝廷赈济措施、地方执行情况以及最终效果。其中,触目惊心的记载比比皆是:某年河北道大水,朝廷拨付钱粮,然“胥吏克扣,十不及三,灾民辗转沟壑”;某年河南道大旱,诏令减免赋税,然“州县阳奉阴违,催科如故,甚有鬻妻卖子以完税者”;更有甚者,记录着某地官员“讳灾不报”,或“以陈米霉粮充赈”,导致“疫病流行,死者相枕”…… 李瑾看得很慢,很仔细。这些情况,他并非不知。推行新政,整顿吏治,很大程度上正是为了革除这些积弊。但此刻,由儿子如此系统、如此直观地呈现出来,依旧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压力。尤其是,当这些血淋淋的事实,被有心人(比如太子)拿来作为攻击“苛政”、宣扬“仁政”的论据时,其冲击力是难以估量的。 “看完了?”李瑾放下笔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李琮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父亲,儿知道,吏治腐败,非一日之寒。也知父亲与天后推行新政,正是欲革除积弊,强国富民。然则……”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真实的痛苦与迷茫,“看到这些,儿不禁想,若不行新政,固然积弊难除;可行新政,若所用非人,执行走样,是否反而会加剧百姓苦难,如同这笔记中所载,甚至……更甚?太子殿下常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操切。为政当以仁恕为本,先安民心,徐徐图之。儿……儿有时觉得,殿下所言,似乎……不无道理。” 他终于将压抑在心中许久的困惑和动摇,在父亲面前和盘托出。这不是简单的立场动摇,而是理想与现实、道德与事功、不同路径选择之间的深层困惑。 李瑾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斥责。他沉默地看着儿子,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那双年轻而困惑的眼睛,看进他的心底。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琮儿,你见到这些民生疾苦,心中不忍,这是你的仁心,为父很欣慰。太子殿下以仁政为念,亦是其本心可贵之处。” 他先肯定了李琮的情绪和太子的出发点,这让李琮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是,”李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琮儿,你可知,你看到的这些惨状,是结果。而为父与天后想要改变的,是根源。你只见胥吏贪墨,可知胥吏何以敢贪?只因制度有隙,监管不力,惩处不严。你只见豪强横行,转嫁税负,可知豪强何以能横?只因田亩隐匿,户籍混乱,朝廷对其掌控无力。你只见官员讳灾、欺上瞒下,可知他们何以能瞒?只因上下信息不通,考课不实,权责不清。” 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太子殿下主张"仁政"、"德化",这没有错。若天下官吏皆如圣人,百姓皆如赤子,自然可以"垂拱而治"。然则,这可能吗?人性有私,欲望无穷。若无严密的法度,无有力的制衡,无敢于碰硬、刮骨疗毒的决心与手段,空谈仁政德化,无异于缘木求鱼,甚至是纵容那些蠹虫继续啃食国本,继续制造出更多如你笔记中所载的惨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李琮心上。“你所见之弊,正是旧法不行、旧制崩坏之恶果。不行新法,不破旧立新,这些弊病只会愈演愈烈,直至天下糜烂,不可收拾!那时,莫说仁政,便是想行"苛政",怕也无政可行了!前隋之亡,殷鉴不远!” 李琮浑身一震。父亲的话,将他从对具体惨状的感性震撼,拉回到了对制度根源的理性思考。是啊,太子展示的是“弊”,而父亲要铲除的是“源”。只哀叹弊病,而不去根治源头,岂非本末倒置? “可是……”李琮仍有疑虑,“父亲,新政推行,同样问题重重。河南、河北试点,阻力巨大,怨声载道,甚至确有扰民之事。若新政本身,在推行中就制造了新的苦难,甚至激生民变,这……这与初衷岂非背道而驰?太子殿下之忧,似乎也在于此。” 李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儿子:“你说得对,新政推行,必有阵痛,必有阻力,也必有执行走样、甚至借机渔利之事。此非新政之过,乃执行之失,亦是对抗之烈!那些被你清丈出隐田的豪强,被你新税法触动利益的既得者,那些因新政而无法再上下其手的贪官污吏,他们岂会坐以待毙?造谣、抵制、阳奉阴违、甚至煽动无知小民闹事,都是他们的手段!你看到的那些"怨声"、"民变",背后有多少是真正的百姓苦新政,有多少是被人利用、煽动?你想过吗?” 他走近两步,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琮儿,为父且问你,若有一顽疾,需用猛药,服药初期,必有呕吐、眩晕等不适反应,甚或看似病情加重。你是因这暂时的不适就弃药不用,任病情恶化至死?还是忍住不适,坚持用药,直至病根拔除?” “这……”李琮语塞。 “治国亦然!”李瑾斩钉截铁,“剜除积弊,如同剜除腐肉,必有剧痛,必有流血。因这疼痛流血,就止步不前,甚至将刀锋转向医者,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太子殿下只看到新政推行中的"不适"与"乱象",却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不行新政,帝国肌体将彻底腐烂的必然结局!他怀仁心,是好的,但有时,过度的仁心,在积重难返的痼疾面前,便是妇人之仁,便是姑息养奸!” “妇人之仁”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琮耳边炸响。他从未听父亲用如此严厉的词语评价太子。这已不仅仅是政见不同,而是对其治国理念根本性的否定。 “父亲,慎言!”李琮下意识地低呼。 李瑾却似豁出去了,继续沉声道:“为父知道此言大逆不道。但琮儿,今日你我父子关起门来说话,为父便与你交底。太子殿下,品性仁厚,博学多才,若在承平治世,可为守成明君。然则,当此积弊如山、内忧外患之际,帝国需要的,不是一位只知循规蹈矩、崇尚德化的仁君,需要的是一位有魄力、有手腕、敢于破旧立新、能挽狂澜于既倒的雄主!或者,至少需要能辅佐雄主、敢于任事、不避毁誉的能臣干吏!”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天后或许专权,或许手段酷烈,但她有这份魄力和手腕!为父不才,愿附骥尾,行此艰难之事,纵然背负骂名,遭千夫所指,亦在所不惜!因为唯有如此,才有可能为这大唐,杀出一条生路,为天下百姓,争一个长久的太平!太子之道,看似稳妥,实则是坐视沉疴,慢性自杀!” 李琮彻底惊呆了。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激动,如此直白地剖析时局,评价人物,甚至近乎“大逆不道”地比较天后与太子的优劣。这番话,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君臣父子面纱,将残酷的现实和父亲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不是简单的路线之争,这是关于帝国生死存亡的道路选择!是选择看似美好但可能虚幻的“仁政”理想,还是选择痛苦却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变革”现实? 书房里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李琮心乱如麻,父亲的话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击着他的认知。他想起太子谈及理想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那些奏疏中百姓的苦难,想起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和眼中深藏的忧虑……两种声音,两种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 不知过了多久,李琮才涩声问道:“父亲,难道……就真的没有两全之法?既行变革,又能最大限度减少百姓苦痛,缓和社会矛盾?殿下之仁心,就真的与父亲之抱负,无法相容吗?” 李瑾看着儿子眼中那仍未完全熄灭的、对“两全”的渴望,心中既感痛惜,又有一丝欣慰。痛惜儿子终究年轻,尚未完全洞悉政治的残酷与现实的无情;欣慰的是,儿子并未被任何一方完全说服,仍在艰难地寻找着可能性,这份独立的思考,比单纯的站队更为可贵。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走回座位坐下,语气缓和了许多:“琮儿,你能想到此节,很好。为父并非全然否定仁心,也非一味崇尚严刑峻法。新政推行,亦需讲究策略,注重民生,尽可能减少震荡。此亦是为父与天后再三斟酌、反复调整方略的原因。然则,根本的方向,必须坚持。与既得利益者妥协,向旧势力让步,只会让改革半途而废,前功尽弃。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艰难无比。” 他凝视着儿子,语重心长:“至于太子……他的仁心是真的,他的理想也是真的。但有时候,恰恰是这种"真",让他看不到,或者不愿承认现实的残酷与改革的必要。他身边围绕的,多是崇尚空谈、畏惧变革的儒臣,听到的,多是新政的"弊端"和旧势力的"苦衷"。长此以往,他的仁心,很可能被他人利用,成为阻挠变革、维护旧弊的最有力武器。” “为父今日与你言尽于此,非是逼你立刻做出选择,亦非要你完全赞同为父。只是希望你看清,你所面对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政见不同,而是两条截然不同、关乎国运的道路。你身处其间,感受太子之诚,见民生之艰,心生困惑,乃是常情。但越是如此,你越需清醒,需有定见。” “回到你最初的问题,”李瑾指了指那叠笔记,“见民生多艰,心有所惑。惑从何来?从仁心而来,也从见识未广而来。不要只被一方的道理所说服,也不要只被一方的惨状所震撼。多看,多听,多思。去想想,这些苦难的根源究竟何在?是变革带来的,还是不变革积累的?哪一种选择,从长远看,能给天下苍生带来真正的生机?” “你在东宫,所见所闻,多为一方之言。但你的眼睛,不要只盯着东宫。多看看朝廷的邸报,多想想为父这边面临的难处,也多体察一下真正的民间疾苦是如何酿成的。然后,把你看到、想到的,放在更长的时间、更广的空间里去衡量。” 李琮默默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思考。父亲没有给他简单的答案,甚至没有要求他立刻表态,而是引导他去观察,去思考,去自己寻找答案。这比任何强硬的命令或煽情的拉拢,都更有力量。 “儿……明白了。”良久,李琮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但多了几分清明和坚定,“儿会谨记父亲教诲,多看,多思,不轻信,不盲从。在东宫,儿会谨守本分,也会……留心观察。” 他没有说会支持谁,反对谁。但这份“多看多思”、“留心观察”的承诺,本身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被任何一方完全裹挟。这对李瑾而言,暂时已经足够了。 “很好。”李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夜深了,回去歇息吧。记住,无论何时,相王府是你的家,为父……是你的父亲。”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重逾千钧。李琮眼眶微微一热,起身,郑重向父亲行了一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夜色更深了。李瑾独坐灯下,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这场父子夜谈,暂时安抚了儿子的困惑,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太子对李琮影响力的深度。争夺还在继续,而且会越来越激烈。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就要看儿子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了。 而李琮回到自己房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父亲的话语,太子的面容,那些民生疾苦的记录,还有自己内心对“道”的求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难平。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父亲给了他方向,但路,终究要他自己去走。 这一夜,对父子二人而言,都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