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217章 佛道争恩宠
集贤殿内儒生们为经典字句争执不休的墨香尚未散去,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激烈、牵动帝国意识形态走向的争夺,已在宫廷内外、两京的寺观之间悄然展开。这便是释、道两家,为争夺皇室恩宠、官方认可乃至国教地位的角逐。
自两汉之际佛教东传,经魏晋南北朝蓬勃发展,至李唐开国,已与本土道教、儒家成鼎足之势。唐初,因老子(李耳)与皇室同姓,被尊为始祖,道教一度被奉为“本朝家教”,地位尊崇。高祖、太宗时,虽对佛教亦多有优容,但“道先佛后”的排序,大体得以维持。然而,随着武则天权力日盛,情况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与需要费尽心机、在字里行间寻找依据的儒家经典相比,佛教经典中关于“女身成佛”、“女王治世”的教义,以及其更为宏阔的彼岸世界观和严密的哲学体系,似乎更能为她突破性别桎梏、构建至高权威,提供直接而有力的理论武器和精神慰藉。
风向的微妙变化,最先在宫廷内部和两京的高级僧侣、道官之间敏锐地捕捉到。
洛阳皇宫深处,专为武后母亲荣国夫人杨氏礼佛而设的小佛堂内,香火日益鼎盛。杨氏笃信佛教,晚年尤甚,武则天为表孝心,不仅时常亲自陪同母亲诵经礼佛,更敕令扩建佛堂,延请高僧入宫讲·法。近来,一位从长安慈恩寺请来的高僧,法号“法明”,尤得武后赏识。法明禅师不仅精通《华严》、《法华》诸经,更对《大云经》中“女王承嗣,威伏天下”的经文别有阐发,讲述时深入浅出,常使听者动容。武后听经的时日明显增多,赏赐也格外丰厚,甚至特许法明禅师可随时入宫,为太后和皇后讲解佛法。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原本在宫中为皇室主持斋醮、炼制丹药的道士们,感受到的“圣眷”明显不如从前。尽管皇帝李治出于养生和祈求长生的目的,对道教炼丹术仍有兴趣,时有召见,但来自天后方向的关注和支持,却显著减少。一位长期供奉内廷、精于符箓和天文历算的老道士郭行真,在一次为皇帝主持完祈福法事后,曾委婉地向负责宫廷供奉的官员提及,宫中几处道观年久失修,丹房药材亦有短缺,希望朝廷能拨付资财修缮补充。然而,奏请递上去后,却如石沉大海,最后只得到“库用紧张,容后再议”的含糊答复。与之相对,天后为慈恩寺、弘福寺等洛阳大寺题写匾额、赏赐田产、资助译经的消息,却不时传来。
嗅觉灵敏的朝臣们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一批官员,开始主动亲近佛教,或在家中设佛堂,或与高僧往来,在奏疏言谈中,也多有引述佛经、赞颂佛法之语。而一些与关陇世家关系密切、或思想较为保守的官员,则依然保持着对道教的好感,或至少是维持“道先佛后”的传统立场,私下里对日渐兴盛的“佛事”颇有微词。
争夺很快从宫廷蔓延到更广阔的领域。麟德三年秋,一场因“祥瑞”引发的佛道正面交锋,在朝堂上初现端倪。
先是有司奏报,洛州嵩山一位名叫刘道合的道士,在嵩山峻极峰采药时,夜观天象,见“紫气贯太微,光耀帝星”,称此乃“陛下圣德感天,道祖显化,佑我大唐”之吉兆,并献上亲手炼制的“九转金丹”一枚,言可延年益寿。此事在朝野间引起不少关注,尤其是那些信奉道教或希望皇帝身体康健的大臣,纷纷上表庆贺,称之为“道门祥瑞”。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洛阳大慈恩寺住持,德高望重的圆测法师(注:历史上圆测为玄奘高足,此时应在世,此处借用其名望)上书朝廷,言及寺中僧众在译经时,于一部新自天竺传来的梵夹中发现一段“佛说宝雨经”的佚文,其中明确记载,佛陀曾预言,当“千年之后”,将有“女王”于“震旦”(指中国)出世,“教化众生,威德无边”,是“弥勒下生,救苦救难”的化身。圆测法师进一步阐释,此“女王”以“菩萨心肠,行帝王事”,正与当今天后“圣母临人,辅佐圣主,德被苍生”之功德相应,实乃佛法东传千年之应验,佛门之大幸,苍生之大幸。
此论一出,朝堂哗然。如果说嵩山紫气尚属传统道教祥瑞范畴,那么“佛说宝雨经”中关于“女王”的预言,则直指当前政治核心,为武则天执政提供了比“洛水瑞石”更具经典依据、也更具神圣性的理论支持,其冲击力远超前者。
支持武则天和亲近佛教的官员立刻抓住机会,纷纷上表,盛赞此乃“佛法灵验,天意昭彰”,是“天后仁德感天动地,故佛门经典预为垂示”,恳请朝廷褒奖圆测法师及大慈恩寺,并应将此“宝雨经”佚文广为刊印,宣扬天下。
而以一些世家出身、信奉道教或恪守传统的大臣,则对此表示怀疑和抵制。他们或质疑“宝雨经”佚文的真伪,认为可能是僧人为迎合上意而伪造;或强调“道先佛后”乃祖宗成法,朝廷不宜过度推崇佛教,以免乱了纲常;更有人隐晦地指出,此“女王”预言,与儒家“牝鸡司晨”之训示相悖,恐非国家之福。
朝会上,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舌灿莲花,极力论证佛经预言的权威性和与天后的契合。而反对者则抬出李唐尊崇道教的祖制,以及儒家经典中的礼法大防。
龙椅上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佛道之争吵得头晕脑胀,面色更加苍白。他本就不愿过多介入此类神学纷争,加之身体不适,更感烦躁。最终,他疲惫地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帘后。
帘后的武则天,一直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当听到圆测法师关于“宝雨经”和“女王”预言的奏报时,她心中已是波澜起伏。这比她授意“洛水瑞石”的“天启”更进一步,直接来自佛门至高经典,其神圣性和说服力不可同日而语。她需要这个预言,但她也知道,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诸位爱卿,”武则天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嵩山紫气,乃道祖显化,佑我大唐,自是祥瑞,刘道长献丹祈福,其心可嘉,着有司赏赐。圆测法师发见佛经佚文,阐明微言大义,此乃佛门盛事,亦显佛法无边,泽被中土。佛道二教,皆导人向善,护佑苍生,本为陛下、为本宫所敬重。至于经典预言之事,玄奥莫测,未可轻断。然则,为君为后者,但求上不负天,下不负民,勤政爱民,使海内升平,方是正道。至于经文言及"女王"与否,本宫德薄,岂敢妄比?此事不必再争。圆测法师献经有功,赐紫袈裟,金百两,帛千匹。大慈恩寺译经有功,加赐田庄一处。嵩山刘道长,赐号"崇玄真人",赏帛五百匹。着礼部、鸿胪寺妥为办理,勿使方外之人,感念朝廷恩德便是。”
一番话,看似不偏不倚,两边都赏,肯定了“紫气”也褒奖了“献经”,实则暗藏玄机。对道教祥瑞,肯定但未过度渲染;对佛教“女王”预言,虽自称“德薄岂敢妄比”,但重赏圆测和大慈恩寺,尤其是“赐紫袈裟”(唐代赐紫为极高荣誉),其倾向性已十分明显。更重要的是,她以“勤政爱民”为根本,将争议暂时压下,显示了高超的政治手腕。
李瑾冷眼旁观着这场朝堂争辩。他对佛道之争本身兴趣不大,无论是道教的炼丹长生,还是佛教的轮回彼岸,在他看来,于解决现实民生、富国强兵并无直接助益。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场争夺背后,是武则天在寻找最适合其统治的意识形态外衣。佛教的“女王”预言,无疑比在儒家经典中艰难诠释“母仪天下”更为便捷有力。他预感到,天后的天平,正在不可逆转地倒向佛教。
下朝后,许敬宗和李义府等人面带得色,而一些老臣则忧心忡忡。李瑾回到政事堂值房,刚坐下,便有书吏来报,说鸿胪寺负责僧道事务的官员求见,请示关于洛阳城中,大慈恩寺与玄都观(洛阳著名道观)相邻田产纠纷的处置事宜。原来,这两家寺观因地界问题素有龃龉,近日因“祥瑞”和“预言”之事,双方僧侣、道士摩擦加剧,几乎酿成殴斗,地方官府难以处置,只得报上朝廷。
李瑾皱了皱眉,这佛道之争,已从经典的辩难、朝廷的恩宠,蔓延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冲突。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着洛阳府、河南尹,会同鸿胪寺、宗正寺官员,实地勘验,据地契、旧例公断,不得偏袒任何一方。告诫双方主持,修行之人,当以清静为本,争执田产,成何体统?若再有无端滋事者,不论僧道,一律按律惩处,绝不姑息。”
他深知,在高层倾向已露的情况下,基层的处理必须格外公正,稍有不公,便会被视为朝廷态度的延伸,可能激化矛盾。他必须尽力维持表面的平衡,至少在具体事务上,不给人以“朝廷崇佛抑道”的口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又有一事传来。长安太史局(掌天文历法,多由道士充任)的官员上奏,称近来天象有异,“太白昼见”、“荧惑守心”,乃不吉之兆,暗指“阴气过盛,乾纲不振”,矛头隐然指向后宫干政。此奏疏一上,朝野震动。虽然太史局的官员以“据实奏报天象,不敢不言”为由,但其背后有无道门中人或对武后不满者的指使,令人遐想。
武则天闻奏,凤颜大怒。这已不是简单的佛道之争或学术见解不同,而是赤裸裸地以天象为武器,攻击她的执政合法性。她立刻下旨,严词斥责太史局官员“妄言天象,淆乱人心”,将其为首者罢官流放,其余人等贬斥。同时,她以皇帝名义下诏,重申“天道远,人道迩”,为政者当重人事,修德政,不应动辄以天象附会人事,更不应以此攻讦朝政。诏书中虽未直接提及道教,但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经此一事,原本还在观望或试图维持平衡的一些官员,彻底明白了风向。对佛教的尊崇和对僧侣的优待,开始从宫廷向整个官僚系统蔓延。各地官员,尤其是渴望升迁或保全禄位者,纷纷效仿,或捐资修葺寺庙,或延请高僧讲·法,或上表称颂佛法。而道教方面,则显得有些沉寂,除了皇帝因健康原因偶尔召见道士炼丹外,来自朝廷的实质性支持明显减少。
在这场愈演愈烈的佛道争宠中,武则天悄然完成了她的选择。儒家经典的重释,是为她披上合乎“圣道”的外衣;而佛教“女王”预言的“发现”和宣扬,则是为她戴上“天命所归”的神圣光环。一者针对士人,一者针对更广泛的民众(佛教在民间的信仰基础庞大),双管齐下,构建起她权力的意识形态双翼。
而李瑾,则在这场他并不热衷但无法回避的争夺中,尽可能地保持着务实和平衡。他督促《大唐报》继续刊登劝农、兴学、务实、介绍边功良吏的文章,冲淡日益浓厚的宗教氛围;他在处理具体佛道纠纷时,力求公允;他在与皇帝的奏对中,也委婉提醒,无论崇佛抑或重道,皆应以不扰民、不空耗国力为前提。他知道,思想的阵地,武则天已经亲自去占领和构建,他能做的,是尽量不让这场争夺过度影响帝国的实际运转,并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那些不那么玄虚、更关乎百姓生计的“实学”,保留一席之地。
洛阳城内,大慈恩寺的钟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洪亮悠远,而玄都观的香火,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寥落。佛道之争的第一回合,看似以佛教凭借其经典中更“合用”的教义和最高权力者的青睐而暂居上风告一段落。但道门数百年的根基和与李唐皇室的血缘联系,岂会轻易消散?暗流,仍在涌动。而武则天对佛教的倚重和推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