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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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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第206章 刻碑记功业

泰山之巅,玉皇顶。 三缕青烟交织升腾,最终汇入浩渺苍穹,仿佛将人间帝王的功业、皇后的权柄、国公的勋劳,一并上达天听。山呼“万岁”、“千岁”、“威武”的声浪,在许敬宗“礼成——”的高亢尾音中,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肃穆。寒风依旧凛冽,刮过祭坛,拂动帝后的冕旒与衣袂,吹动李瑾紫袍的下摆,也卷动着坛下万千人心头的波澜。 李治完成了“初献”,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精神,整个人几乎完全依靠在身边两名健壮内侍的搀扶下,才勉强维持着站姿。他微微佝偂着,厚重的冕服下,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难以抑制地轻颤,脸上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那死灰般的疲惫与衰弱。他浑浊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远方翻腾的云海,仿佛灵魂已随着那三缕青烟,飘向了不可知的远方,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在这象征着人间权力与荣耀的绝顶之上,承受着刺骨寒风与万众目光。 武则天完成了“亚献”,此刻已退后半步,与李瑾一左一右,侍立在皇帝身后稍侧的位置。她的姿态依旧端庄雍容,九龙四凤冠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绝美的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举动,只是履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职责。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偶尔扫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时,才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掌控一切的锐利光芒。她知道,亚献礼成,只是打破了千年的礼制外壳,要将这“破例”固化为新的“成例”,乃至将她的权柄与天命更深地捆绑,还需要更坚实、更直观、更能流传后世的“物证”。 李瑾完成了“终献”,此刻肃立于坛上,神色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紫袍玉带,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山岳。方才那番不卑不亢、将功劳归于上下的终献祭词,犹在众人耳畔回响。他立于此地,本身就是一座无言的丰碑,铭刻着开疆拓土、拱卫社稷的赫赫武功。此刻,他微微垂目,似乎仍在回味祭礼的庄重,又似乎只是借此避开下方那无数道探究、敬畏、猜忌、复杂的目光。 短暂的寂静后,礼部尚书许敬宗再次出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因主持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旷世祭礼而激荡不已的情绪,用尽量平稳而洪亮的声音,按照既定仪程唱道:“登封礼成!陛下、天后、梁国公,功盖寰宇,德被苍生,当刻石纪功,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刻石纪功”四字一出,坛下许多心思灵透的官员,心头又是微微一震。封禅刻石,古已有之。秦始皇登泰山,有李斯篆书刻石;汉武帝封禅,亦曾立石颂德。但此次刻石,在刚刚经历了皇后亚献、国公终献的震撼之后,其内容、其规格、其意义,必然与以往任何一次都迥然不同。这石碑,不仅要记载皇帝的功业,恐怕更要记载方才祭坛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将那“二圣并尊、文武拱卫”的格局,以金石为证,永镌泰山! 许敬宗继续唱道:“请陛下、天后、梁国公,移步观德峰,览定碑文,以彰不朽!” 观德峰,位于玉皇顶东南侧一略低的平台上,视野开阔,可俯瞰群山,亦是历来帝王封禅后观景、并常选址立碑之处。当下,便有礼官、内侍上前,小心搀扶几乎虚脱的皇帝李治,准备移驾。武则天与李瑾,亦在众人簇拥下,转身,沿着开辟好的平整路径,向观德峰行去。坛下百官、使节,亦在引导下,有序跟随。 移步途中,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早已安置在观德峰一侧空地上的几方巨石所吸引。那巨石并非泰山本地常见的青黑色岩石,而是产自淮南的优质白玉石,石质温润细腻,洁白无瑕,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巨石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和初步打磨,每一块都高逾丈五,宽达八尺,厚亦有数尺,重逾万斤。难以想象,在如此陡峭的泰山之巅,是如何将这些庞然大物运送上来的,这本身就彰显了帝国无与伦比的人力与物力。巨石旁,摆放着数十套大小不一的凿刻工具,以及数十名垂手肃立、身着短褐、却气质沉凝的工匠。他们并非普通石匠,而是从将作监、少府监精选出的、天下顶尖的镌刻高手与书法名家。 来到观德峰平台,视野豁然开朗。但见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群山如黛,蜿蜒如龙。凛冽山风在此处更为狂放,吹得人衣袍猎猎,几乎站立不稳。内侍早已在背风处设下御座、锦墩。李治被搀扶着坐下,裹紧了厚重的貂裘,依旧不住地微微发抖,精神萎靡,对周围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兴趣,只怔怔望着远方云海出神。 武则天与李瑾则分坐两侧稍下的锦墩。武则天看向那几方巨大的白玉石,凤目之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她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许敬宗道:“许卿,碑文可曾最终定稿?碑式如何?” 许敬宗连忙躬身,双手奉上一卷装裱精美的绢帛:“启禀天后,碑文经臣与秘书省、弘文馆诸位学士反复斟酌,数易其稿,最终由陛下钦定,天后过目修改,梁国公亦曾寓目。共成文一篇,计一千二百八十七字。拟用此三方白玉巨碑,分碑额、碑阳、碑阴镌刻。碑额以篆书,碑文以隶书,乃请秘书省欧阳学士(指欧阳询之子欧阳通,其时欧阳询已逝,其子欧阳通亦以书法闻名)亲自书丹,务必工整遒劲,可传千古。” “欧阳通书丹?甚好。”武则天点了点头,接过绢帛,却并未展开,而是直接递给了身旁的李瑾,“梁国公乃此番封禅首倡功臣,戎马功高,于碑文亦当有卓见,不妨再览。”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却让周围竖起耳朵倾听的几位重臣心头又是一跳。将最终定稿的、记载皇帝、天后与她本人功绩的封禅碑文,在镌刻前交由李瑾“再览”,这其中的信任与荣宠,已不言而喻。这几乎是将李瑾放在了与帝后同等的高度,来“审定”这份将要流传千古的、关于他们三人功业的“定论”。 李瑾神色不变,双手接过绢帛,展开。绢帛之上,是工整秀丽的楷书誊抄稿。他目光沉静,一行行扫过。 文章开篇,自然是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先述封禅之意义,追述古之圣王,继而歌颂本朝高祖、太宗创业垂统,功德巍巍。旋即笔锋一转,浓墨重彩地铺陈当今天子李治的功绩:承天命,继大统,仁孝感天,宵旰忧勤,致天下太平,四夷宾服,文治武功,臻于至治。文中虽不免溢美之词,但亦列举了永徽以来的多项政绩,如延续贞观遗风、抚民以静、修订律令、编纂典籍等,倒也并非全然虚言。 紧接着,文章以“然天子垂拱,端居九重,政事繁剧,赖有贤佐”为过渡,引入了“天后”武则天。这部分文字,显然经过精心打磨,既不能过于直白地描述皇后干政(毕竟名义上仍是“辅佐”),又要充分彰显其功绩与不可或缺。文中称赞天后“聪慧明敏,识见超卓”,“辅佐圣躬,忧劳国事”,“劝课农桑,惠泽黎元”,“发明科举,广纳贤才”,“整肃吏治,朝野肃然”,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她在稳定后宫、教育皇子方面的作用。将许多本属于皇帝或朝臣的政绩,巧妙地与“辅佐”挂钩,归于天后“赞襄”之功。文字含蓄而有力,将一个贤明、能干、与皇帝同心同德、共治天下的“贤内助”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然后,文章又以“方今海内晏然,然四夷未靖,边疆多故,圣心殷忧”为引,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武功方面。这部分,则几乎是李瑾的个人功绩展览。从早年间随军征讨,到独当一面,镇守安西,大破突厥,抚定西域,开通商路,筑城屯田,设都护府以统诸胡……一直到近年的经略辽东、震慑吐蕃、平定西南诸獠叛乱,一桩桩,一件件,虽未详细描述战斗过程,但用词铿锵,气势磅礴,将李瑾形容为“国之柱石”、“帝之干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盛赞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抚士以恩,御下有方”,“旌旗所指,群丑遁形”,“边疆以宁,天下晏然”。其功绩描述之详实,褒扬之隆重,甚至隐隐超过了前面描述皇帝“文治”的部分,更远超对皇后“辅政”的概括。 最后,文章以“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天后明断辅弼,梁国公忠勇奋发,三才合德,共成盛世”作结,点明此次封禅,正是为了告谢天地,彰显这“君臣相得、上下同心”的旷世功业。并祈求皇天后土,保佑大唐“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子孙繁盛,万世其昌”。 通篇读下来,文章骈散结合,辞藻华美,气势恢宏,将李治的“天命正统”、武则天的“贤明辅佐”、李瑾的“不世武功”巧妙编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个“君臣一体、共造盛世”的完美叙事。尤其是最后将三人功绩并列,以“三才合德”总结,更是将今日祭坛上“帝、后、公”并列的景象,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赋予了其“天命所归”、“理所当然”的神圣色彩。 李瑾看得很仔细,也很慢。山风吹动他手中的绢帛,哗哗作响。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刚刚行过终献礼、权倾朝野的梁国公,对这封“盖棺定论”式的碑文,作何表态。 良久,李瑾缓缓卷起绢帛,双手递还给武则天,声音平静无波:“天后,此文经纬天地,包举宇内,辞章华美,叙事详实。将陛下之仁德,天后之明断,将士之用命,百姓之归心,尽述其中。臣,并无异议。” 他没有说“陛下”,而是直接对“天后”回话。这个细节,被许多人捕捉到,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武则天接过绢帛,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的微笑。她转向许敬宗,朗声道:“陛下已览,梁国公亦无异议。许卿,可命工匠,即刻书丹上石,镌刻纪功,不得有误!” “臣,领旨!”许敬宗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欧阳通及众工匠高声道:“奉旨!即刻书丹镌刻!务求精工,以垂永世!” “遵命!”以欧阳通为首的工匠、书家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欧阳通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他挽起衣袖,来到早已搭好脚手架、固定好的第一方巨碑(碑额)前,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提起了那支特制的、饱蘸浓墨的巨大毛笔。这一刻,他不再是秘书省的学士,而是要将这旷世功业、惊世格局付诸金石的执笔人。他屏息凝神,腕悬笔走,一个个古朴庄严的篆书大字,随着他沉稳有力的笔锋,出现在洁白如玉的碑额石面上: “大唐天皇天后神功圣德梁国公定难碑” 十五个擘窠大字,篆法严谨,气韵沉雄。“天皇”、“天后”并列在前,“梁国公”紧随其后,“神功圣德”统而誉之,“定难”二字点明武功核心。这碑额,已将这封禅、这碑文、乃至这个时代的核心,昭示无遗。 与此同时,另外两方巨碑前,数名书法大家亦开始同时书丹碑阳、碑阴正文。他们或蹲或坐,或仰或俯,依照早已反复练习过的字样,用端庄雄浑的隶书,将那一千二百八十七字的煌煌雄文,逐一书写到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石面上。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全神贯注,力求完美无瑕。 书丹完毕,镌刻的工匠立刻上前。他们手持各式凿子、锤子,按照墨迹,开始叮叮当当地凿刻。金石相击之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在这泰山之巅、云海之畔响起,与呼啸的山风、远处隐约的礼乐余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奇特而庄严的乐章。 皇帝李治似乎被这叮当声惊动,他微微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那三方巨碑,望向碑上逐渐显现的字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空洞、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在旁观着与自己有关的、却已无法掌控的叙事被铭刻入石。 武则天则端坐锦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工匠们的劳作。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旷世艺术品的诞生。阳光洒在她华美的祎衣和凤冠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之中。她知道,当这些字被永远镌刻在这泰山之巅,与日月同辉,与山岳同寿时,今日祭坛上的一切,她所获得的一切,才真正被赋予不可动摇的合法性,成为后人必须仰视、必须承认的历史。 李瑾亦静坐不语,目光掠过忙碌的工匠,掠过逐渐成型的碑文,投向更远处苍茫的云海与群山。碑文上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对他功绩的夸张颂扬,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他更清楚地知道,这石碑,既是荣耀的丰碑,也是无形的枷锁;既是功业的记载,也是未来的靶心。它将他们三人——病弱的皇帝,强势的皇后,掌兵的国公——牢牢绑定在一起,共享荣光,也共担风险。这泰山的石头,坚硬冰冷,能够承载文字千年,但能否承载这微妙而脆弱的权力平衡,直到永远?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方已刻出“梁国公”三字的碑额。字迹深刻,笔力遒劲,仿佛要穿透石背。他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后,游人至此,仰望此碑,品读这段历史时的种种猜测、惊叹、争议与感慨。 时间,在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中缓缓流逝。日头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寒意,但山巅之风,依旧凛冽如刀。百官与使节们肃立等候,无人敢有怨言,只是那一道道目光,始终聚焦在那三方逐渐被文字覆盖的巨碑,以及碑前那三位沉默的身影之上。 终于,当日头略微西斜,将泰山群峰染上一层金红时,最后一凿落下,金石之声戛然而止。 “启禀陛下、天后、梁国公,碑文镌刻已毕,请御览!”欧阳通与工匠首领,满身石粉,额角见汗,上前复命。 内侍上前,用特制的软布,轻轻拂去碑面上的石粉。三方洁白如玉的巨碑,赫然矗立于观德峰之侧,背倚苍茫岱岳,面向浩瀚云海。碑额篆书古朴庄严,碑文隶书工整雄健,在夕阳的映照下,字字清晰,仿佛自带光芒。 武则天率先起身,缓步来到碑前。她仰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记载着她功绩、将她与皇帝、与这煌煌盛世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文字,绝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而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欣慰,有满足,有傲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 李治也被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碑前。他眯着昏花的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些熟悉的、歌颂他“圣德”的文字,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碑面,却又在中途无力地垂下。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的叹息,不知是感慨,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李瑾最后上前。他站在碑前,身形挺拔如松。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巨碑的阴影交融在一起。他看得很仔细,从碑额看到碑文末尾。当看到“三才合德,共成盛世”那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这座记载着自己半生功业、也将自己与这个时代、与眼前这两人牢牢绑定在一起的石碑,以及石碑所代表的煌煌天命与无上权柄,深深地,躬身一礼。 身后,以许敬宗为首,文武百官,万国使节,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再次响彻岱岳之巅: “天皇万岁!天后千岁!梁国公千秋!” “神功圣德,泽被苍生!皇唐永固,江山万年!” 声浪如潮,在群山之间回荡,与那三方巍然矗立、仿佛要与泰山同寿的纪功巨碑一起,构成了麟德二年腊月甲子,泰山之巅,最震撼、也最意味深长的画面。 功业铭金石,声名动鬼神。然则,这以泰山为基、以白玉为体、以斧凿为笔书写下的“盛世”,其下是坚实的岩层,还是涌动的暗流?这被铭刻的“三才合德”,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还是危如累卵的琉璃盏? 只有时间,和那亘古不变、呼啸而过的山风,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