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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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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第201章 议封禅泰山

麟德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温煦,也格外漫长。长安城在经历了去岁末的动荡与天台大赦的喧嚣后,逐渐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然而,在这平静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而亢奋的气息,却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悄然酝酿,弥散在宫阙的每一个角落,浸润着朝堂上每一位官员的心绪。 长生殿内,李治的病榻生涯依旧,但“好转”的迹象似乎被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至少,他能坐起来的时间多了一些,能在宫人搀扶下,于殿内那方小小的、阳光充足的暖阁里,坐上半个时辰,翻看几页无关紧要的闲书,或是听王德真低声诵读几份经过精心筛选、无关痛痒的奏报摘要。他的气色依旧灰败,目光时而涣散,但每当听到“天下太平”、“四夷宾服”、“仓廪丰实”之类的字眼时,那双深陷的眼眸中,便会燃起两点幽微却执拗的火光。他开始更频繁地、看似无意地向武则天提及泰山的风物,提及太宗皇帝贞观年间欲行封禅而未成的憾事,提及古之圣王“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的盛典。每一次提及,都像羽毛轻搔,不重,却持之以恒,带着某种病态的偏执。 紫宸殿中,武则天批阅奏章的红笔,依旧行云流水,不曾有片刻停滞。对于皇帝日益明显的暗示,她报以恰到好处的温婉回应,将话题引向太医的叮嘱、太子的学业,或是某地新呈的祥瑞。然而,她案头堆积的、来自礼部、太常寺乃至将作监的关于历代封禅典仪、舆服、仪仗、沿途行宫修缮的密档,却一日厚过一日。她看得极慢,极仔细,朱笔偶尔在上面勾画一二,或写下寥寥数语的批注。她不再询问李瑾对此事的看法,仿佛那日李瑾在长生殿的“共享”建言从未发生过。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然形成——她在准备,以她一贯的、缜密到令人心悸的方式,为一场或许注定要来的、惊天动地的大典,做着最周全的预备。她深知,这不仅仅是一场祭祀,更是一场权力的加冕礼,一次对“天命所归”的终极宣告。而主角,绝不能再仅仅是她的丈夫。 朝堂之上,那脆弱的平衡依旧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但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已经从帝后之间那日益微妙的气氛,从天后案头那些不同寻常的文书调阅记录,甚至从宫廷用度预算中某些项目的悄然增加,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尤其是那些依附于武则天、以揣摩上意为能事的官员,如礼部尚书许敬宗,更是心领神会,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整理历代关于封禅的“祥瑞”记载、舆地志中关于泰山封祀的“灵异”传闻,并在与同僚的“闲谈”中,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当今天下大治,四夷咸服,百姓安乐,实乃千古未有之盛世,若行封禅,正当其时”的感慨。 暗流,渐渐涌向明处。 终于,在一个春光明媚、百官齐集的朔望大朝会上,这酝酿已久的议题,被以一种精心策划、却又显得“水到渠成”的方式,正式摆上了朝堂。 那日,含元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御座之上,李治被内侍小心搀扶着端坐,虽然依旧消瘦,脸上敷了薄粉,身着厚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在冕旒的遮掩下,勉强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珠帘之后,武则天的身影端坐如常,凤冠上的珠翠在透过殿门的天光下,流转着沉稳而莫测的光泽。太子李弘立于御阶之下左侧首位,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李瑾则立于武将班次之前,身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低眉垂目,仿佛殿中一根沉默的立柱。 例行政务奏对已毕,殿中侍御史正欲宣布散朝,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许敬宗,手持象牙笏板,缓步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深深一躬。 “臣,许敬宗,有本启奏天皇、天后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御座上的李治,放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许卿有何事奏?”李治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惯有的虚弱,却又有一种刻意的平稳。 许敬宗再次躬身,然后挺直脊背,目光似乎掠过珠帘,又迅速垂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酝酿已久的、饱含激情的腔调: “臣闻,古之圣王,受命于天,必登泰山,行封禅之礼,以告成功于皇天后土,彰盛德于四海八荒!昔者黄帝、尧、舜、禹、汤、周成,皆因时而封禅,垂范后世。及至秦皇汉武,亦踵而行之,虽德有厚薄,功有高下,其意一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凝神倾听的百官,继续道:“今我大唐,自高祖、太宗皇帝开基创业,削平群雄,混一区宇,奠定洪业。至天皇陛下,承贞观之遗烈,继往开来,励精图治。天后陛下,坤德配天,辅佐圣躬,日昃不遑,夙夜在公。内外文武,戮力同心。遂使天下晏然,海内昇平,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安而乐其业。” “东至于海,西逾流沙,南尽北户,北抵大漠,莫不率服,重译来朝。吐蕃请婚,突厥内附,高昌、龟兹,尽为郡县。去岁梁国公李瑾,复大破西陲叛逆,拓地千里,武功赫赫,远迈秦汉!此实乃上应天命,下顺人心,旷古未有之盛世也!” 他的声音越发激昂,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然而,自古明君,功成治定,必行封禅,以报天地,以显神祇,以告成功,以慰祖宗。今陛下、天后,功德巍巍,远超往昔。天下乂安,年谷屡登,符瑞叠至,此正天意昭昭,示以封禅之期也!若默而不告,是废天地之祀,违祖宗之灵,塞神祇之望,失万民之企,非所以承天心、从人欲也!” “臣,忝为礼官,职在典仪,目睹升平,心驰盛典。伏惟天皇陛下、天后陛下,体乾行健,法天则地,俯察舆情,仰观天象。当此之时,顺天应人,登封泰山,刻石纪功,告成上帝,垂裕后昆,正在今日!臣谨冒死以闻,伏请陛下、天后,诏下有司,详议封禅之礼,择吉日,备法驾,以行旷世之典,以成不朽之业!” 一番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极尽颂扬之能事的奏对,在偌大的含元殿中回响,余音袅袅。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聚焦在那珠帘之后,聚焦在那御座之中。 许敬宗这篇奏对,无疑是一篇精心炮制的杰作。它将李治、武则天、乃至李瑾的功绩(尤其是李瑾的武功,被巧妙地作为“盛世”的注脚)捆绑在一起,抬到了“旷古未有”的高度,然后顺理成章地引出封禅之议。既迎合了皇帝对“身后名”的渴望,又彰显了皇后“辅佐”之功,还不动声色地将李瑾的功勋纳入“盛世”范畴,让人难以反驳。更重要的是,他将封禅与“天意”、“民心”、“祖宗之灵”紧密挂钩,占据了道德和礼法的制高点。 短暂的寂静后,是低低的哗然与骚动。百官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激动,频频点头,似乎深以为然;有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也有人垂首敛目,不敢轻易表态。 珠帘后,武则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喜怒:“许卿所言,乃老成谋国、颂扬盛世之论。封禅之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历代行之,必有符瑞屡现、年谷丰登、四夷宾服、天下无事之应。陛下与吾,虽夙夜惕厉,然德薄功微,岂敢妄比先圣?” 这是惯例的谦辞,是“三请三让”的开始。 许敬宗立刻接口,言辞更加恳切:“天后陛下过谦矣!今四海宴然,百姓乐业,符瑞之书,史不绝笔;嘉禾异亩,岁岁来献;麒麟白狼,屡现郊薮;远方殊俗,重译而至。此非符瑞屡现、四夷宾服而何?近岁以来,风雨以时,年谷丰稔,仓廪充溢,路不拾遗。此非天下无事而何?陛下、天后之德,上感苍穹,下动地祇,功盖千古,泽被万方。若此犹不敢行封禅,则古之圣王,复有何人可封禅耶?臣等伏请再三,唯愿陛下、天后,体天之心,从人之愿!” 随着许敬宗的话音,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齐声附和。多为武则天提拔的少壮派或依附于许、李(义府)的官员,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盛世”、“天意”、“民心”翻来覆去地强调。 反对的声音,终究也出现了。出列的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刘仁轨。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声音依旧洪亮: “陛下,天后!老臣有言!封禅之礼,固为盛事,然耗费巨万,劳民伤财。昔汉武帝封禅,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隋炀帝东巡,天下骚然,遂致土崩。今虽海内承平,然边鄙未宁,府库虽实,亦当思豫。且陛下圣体违和,不宜远涉山川,冒风霜之苦。望陛下、天后,以社稷为重,以圣体为念,暂罢此议!” 刘仁轨的反对,立足于“务实”和“爱君”,有理有据,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和老成持重者的心声。此言一出,殿中附和者亦有不少。 李治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听到了反对的声音,这并未让他意外,反而让他那被病痛和渴望折磨的心,泛起一丝奇异的满足——看,这就是朝议,这就是朕的臣子,在讨论关乎帝国荣耀的大事!他轻轻咳嗽一声,珠帘后的武则天立刻微微侧身,以示聆听。 “刘卿所言,老成谋国,朕心甚慰。”李治的声音带着气弱的回响,“然,许卿等所言,亦是公忠体国,颂扬盛世,其情可悯。封禅,大礼也,确需慎之又慎。” 他将皮球,轻轻踢给了朝臣,也留给了珠帘之后。 这时,又一人出列,却是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德高望重的老臣李勣(徐世勣)。他年事已高,平素已少问朝政,此刻出列,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他颤巍巍行礼,然后缓声道:“老臣以为,刘公之忧,乃人臣忠君爱国之至情。然许公等所请,亦是彰显陛下、天后圣德,激劝天下之心。封禅之礼,诚不可轻动,然今四海升平,功成治定,若果能节省用度,爱惜民力,不使烦扰州县,陛下圣体若得调养安和,则登封告成,上答天眷,下慰民心,亦是无妨。此事关乎重大,伏请陛下、天后,更下公卿,博议其宜。” 李勣这番话,可谓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刘仁轨的担忧,又未否定封禅本身,提出“节省用度”、“不扰州县”、“圣体安和”的前提条件,最后建议“博议”,将决定权巧妙地交还回去,谁也不得罪,却又隐约倾向于“可行”。以他的资历和威望,此言一出,风向顿时又为之一变。 紧接着,又有数名中立或偏向支持的大臣出言,意见大抵与李勣相似,认为“事在可为,但需谨慎筹划”。 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支持者与谨慎者各执一词,但显然,在许敬宗等人精心铺垫的“盛世”语境和李勣等重臣的“有条件支持”下,反对的声音已被边缘化,封禅之议,已成朝堂上的主流意见。 珠帘之后,武则天静静听着,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照预想的轨迹移动。她需要朝臣的“公议”,需要“众望所归”的氛围,来推动此事,也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御座之上,李治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等这一刻,似乎已经等了太久。他能感觉到,那梦寐以求的、与天地沟通、与古之圣王比肩的荣耀,正在向他招手。他看向珠帘,珠帘后的身影,微微颔首。 李治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声音传遍大殿:“诸卿所议,朕与天后,已悉知矣。封禅大典,国之重事,不可不谨,亦不可不为。既有争议,便依李卿所奏,下诏有司,博采群议,详考旧典,议其礼仪,度其费用,察其便利。务求上不违天时,下不夺农事,中不扰黎元,更需以朕之体恙为念,妥为筹画。待诸事议定,再行定夺。”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否定。而是给出了一个“议”字。但这“议”,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一种将此事正式提上日程的开端。 “陛下圣明!天后圣明!”以许敬宗为首的官员,立刻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刘仁轨等人张了张嘴,看着御座上虽然虚弱但目光灼灼的皇帝,看着珠帘后沉默却威严的身影,终究也只能暗自叹息一声,随着众人躬身下拜。 李瑾站在队列中,同样躬身行礼,面容沉静如水。他能感受到身后、身旁那些或激动、或算计、或忧虑、或茫然的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脆弱的平衡将被打破,或者说,将被置入一个更大、更华丽、也更危险的赌局之中。封禅之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必将在这“旷世盛世”的表象下,点燃更炽烈的欲望,也照亮更深沉的阴影。 朝会散去。阳光透过含元殿高大的门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将鱼贯而出的百官身影拉得变形、交错,如同这纷繁复杂的朝局,也如同那即将拉开序幕的、华丽而沉重的封禅大典的预演。 决议,已下。 风波,方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