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第191章 卧榻听政事
长生殿内室,浓重的药味常年不散,混杂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从病体深处透出的淡淡衰颓气息。窗牖被厚重的锦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东面一扇高窗,透进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御榻周围方寸之地。光线中,尘埃无声浮沉。
李治半倚在堆积如山的锦褥之中,身上盖着明黄缎被,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关键处时,仍会倏然闪过锐利的光,提醒着旁人,这具被风疾和眩晕反复折磨的躯体里,依然栖息着一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动弹不得的帝王之魂。
他刚服过汤药,精神略好些,便急不可耐地召见了眼前之人——内侍监、知内侍省事王德真。王德真是宫中的老人,自李治为晋王时便随侍左右,性格谨慎,口风极严,是李治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完全信任的耳目。
王德真跪在榻前不远处的锦垫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将宫外朝堂的种种,一一禀报。
“……同州裴刺史那案子,皇后殿下命刑部、御史台遣人密查,已有初步回报。强占民田属实,但亩数不及弹章所言之半,且其中部分有旧契纠纷。至于逼死人命一节,”王德真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农户入狱后,确系染疾身亡,狱中有记录。其妻投水是真,然邻里传言,此妇素有心疾,与夫感情不睦,其夫下狱后,曾与娘家兄弟争执……”
李治闭着眼,手指在锦被下无意识地捻动着,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冷笑的弧度:“这么说,是御史风闻,夸大其词了?抑或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动一动河东裴氏?”
“奴婢愚钝,不敢妄测。”王德真将头垂得更低,“皇后殿下已下旨,裴某强占民田,虽事出有因,亦有违官箴,着贬为别驾,安置远州。所占田亩,悉数退还,并罚俸一年,以赎其罪。至于其妻族涉讼之事,另由地方有司审理。御史风闻不实,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呵……”李治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讥讽还是疲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贬了裴某,罚了御史,田也退了,民愤也可平息一二。河东裴氏那边,也说不出什么。皇后……处置得妥当。”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妥当”二字,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肯定,还是对自己无法亲自处置、只能听人转述结果的无奈?
“太子……”李治忽地睁开眼,目光投向那缕微光,“太子对此事,原先如何看?”
王德真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皇帝真正关心的事情之一。他小心回道:“听闻太子初闻此事,甚为震怒,批语道"若所奏属实,行同豺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主张严查重惩。”
李治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光彩,像是死灰中骤然跳起的一点火星,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后来呢?”
“后来……皇后殿下召太子问对,似乎……有所训导。太子殿下之后……便未再就此事多言。批注也……按皇后殿下之意改了。”
寝殿内陷入沉默,只有李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催人心魄的声响。良久,李治才缓缓道:“弘儿……心是好的。仁孝,嫉恶如仇。只是……这朝堂,这天下,岂是仅有黑白善恶那般简单。”他像是在对王德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欣慰于儿子的仁德?还是忧虑于他的天真?抑或是对那个教导儿子、将儿子“仁德”批注轻易改动的女人,感到一种无力的疏离?
“太子近日,学业、身体如何?”李治换了个话题,似乎不愿在刚才那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太子殿下勤勉,每日批阅奏疏摘要,听师傅讲经,不曾懈怠。只是……”王德真斟酌着词句,“只是偶尔似有郁结,气色不大好。太医请过脉,只说思虑稍重,肝气略有郁结,宜宽心静养。皇后殿下也颇为关切,常命尚食局调制药膳送去东宫。”
“郁结?”李治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床顶繁复的藻井花纹,那里雕刻着龙凤祥云,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而扭曲。“他还是个孩子……担子太重了。皇后……要求太严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却让王德真背后沁出一层薄汗,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说说别的吧。”李治似乎也觉得失言,转而问道,“朝中近日,还有何事?”
王德真定了定神,继续禀报:“近日朝议,多在明年开春的劝农、水利之事。皇后殿下已命工部、户部、司农寺拟定详细章程,着令各道州县提前准备。还有,关于修改《氏族志》之议,北门学士已拟出数稿,听闻皇后殿下颇为重视,常与许相、李相(李义府)等人商议,似有借明年可能筹备的封禅大典之机,推动此事之意。”
“封禅……”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那是帝王功业的顶峰,是他登基之初便怀有的梦想。如今,朝臣们议论封禅,是因为四海升平,国力渐复吗?还是因为……那个女人,需要这样一场盛典,来昭示她的权威,稳固她的地位?他感到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王德真连忙起身,小心地为皇帝抚背顺气,又递上温水。李治喘息稍定,挥挥手,示意他继续。
“另外,”王德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外间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李治的咳嗽止住了,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多是些无知小民、坊间闲汉的胡言乱语,”王德真谨慎地选择着词汇,“说什么……如今朝廷是"二圣临朝",又说……皇后殿下英明果决,胜过……胜过许多须眉。还说梁国公李瑾坐镇枢密,与皇后殿下内外相得,乃是朝廷之福……诸如此类。”
“二圣临朝?”李治咀嚼着这四个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知道,这未必全是“无知小民”的议论。朝野上下,只怕持此看法的,大有人在。媚娘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甚至比他健康时,显得更加高效、果断。李瑾掌军,稳如泰山。他这个皇帝,除了在这长生殿内听着心腹的汇报,还能做什么?他就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塑木偶,空有天子之名,却连这寝殿的门都难以迈出。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羞辱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他猛地攥紧了被褥下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王德真感受到皇帝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凛冽气息,吓得噤声,伏地不敢动。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气息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苍凉。李治松开手,无力地瘫在锦褥中,声音沙哑:“还有吗?”
“……还有,是关于太子的。”王德真硬着头皮,将声音压到最低,“有传言说,太子仁厚,颇肖陛下当年。只是……只是近来,东宫属官中,似有人……私下议论皇后殿下对太子督责过严,太子常怀忧惧。也有人……将太子与皇后殿下对某些政务的不同见解,加以……比较。”他没敢说“褒太子而抑皇后”,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治闭上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蠢货……这些人,是想害了弘儿吗?”他太清楚了,媚娘最忌讳什么。东宫那些人,看似维护太子,实则是在太子和皇后之间钉下楔子,是将太子架在火上烤!弘儿那孩子,性子仁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挑拨离间?一旦媚娘察觉……李治不敢想下去。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王德真连连叩首,“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是严了些,那也是望子成龙,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李治重复着,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是,媚娘是在培养弘儿,用她自己的方式,严厉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可那方式,真的适合弘儿吗?弘儿需要的,是父亲这般温和的引导,还是母亲那般强势的塑造?朝堂需要的,是一个仁厚的守成之君,还是一个……像他母亲一样,甚至比他母亲更懂得权术制衡的君主?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攫住了他。
“药……药……”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王德真连滚爬起,冲到殿外,尖声唤着太医和宫人。一阵忙乱之后,李治被服侍着吞下另一剂镇静止痛的药丸,重新躺下,额上覆着浸了凉水的巾帕。
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与钝痛间隙,他听到王德真小心翼翼告退的声音,听到宫人轻手轻脚收拾药碗的声音,听到更漏那永恒不变的、冷漠的滴答声。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在这空旷而华丽的寝殿内回响。他睁着眼,望着床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那些奏报,那些议论,那些关于皇后、关于太子、关于朝局、关于他自己的种种,像无数细碎的影子,在黑暗中飞舞、碰撞、交织。
“二圣临朝”……“内外相得”……太子“仁厚”……皇后“严苛”……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最脆弱的地方。他曾是天可汗,是万国来朝的大唐天子。如今,他却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连自己的朝廷发生了什么,都需要靠宦官偷偷摸摸的禀报才能知道。他的皇后,代他执掌乾坤,挥洒自如,威权日重。他的儿子,在母亲的严厉教导和朝臣的微妙期许中,惶惑成长。而他,这个名义上拥有天下的皇帝,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股咸腥涌上喉头,他猛地侧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宫人慌忙上前伺候,却被他用尽力气挥手挡开。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终于,咳嗽渐止。他无力地瘫软回去,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锦被下,他的手,再次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而不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摆设。
“媚娘……弘儿……李瑾……”他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牵扯着他最复杂的情绪。爱、依赖、猜忌、不甘、恐惧、无奈……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捆缚在这方寸病榻之上,愈挣扎,缚得愈紧。
更漏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像是计算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而痛苦的时间。窗外,天光似乎更暗淡了些,又一个黄昏,即将笼罩这座华丽而寂寞的宫殿,笼罩着这位卧榻听政、却无力回天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