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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斩仙: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百章:半生事

另一边,良十七也动作。 柔和的光弥漫四周,乍然是无边夤夜。 灯。一盏孤灯,摇晃剧烈。 七岁的小姑娘奔行在小路间,四下虫鸣叠起,黑暗似催命。 小姑娘跑得发髻散开,新衣都凌乱。她紧紧捏着小兔子提灯,不敢回头,不敢停步。 爹爹和娘亲,家里人在哪里?前一刻,他们明明还在一起,逛着庙会,看杂耍,看功夫,看游神,怎么一转眼,就剩下她一个? 她找啊找,跌跌撞撞,被这个绊一下,那个推搡一把,还被恶犬追逐,慌不择路。 黑暗和恐惧紧随。 她想找到回家的路,越找,脑子里越是一片空白。 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废墟,竹篱笆烂掉,倒塌,屋子也缺一块半块,像被什么一口咬掉的。藤蔓青苔横生,几乎完全覆盖孤独的井。 骨碌、骨碌…… 好像有轮毂在转。 咕噜,咕噜…… 好像传来水声。 小姑娘呆呆地立在原地,双腿发麻,又像是受到蛊惑,一步一步地,走向井沿。 那是一口枯井。别说轮毂,吊桶的绳都腐烂。小姑娘屏住呼吸,颤巍巍往下望,清澈的水漫上来,一道影子也随之漫上来。 “别怕。” 比影子早一步的,是影子的声音,温柔动听。 水色翻涌,那人像是“浮”起来,很高很高,披一身赭红色衣衫,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头发上的红绸也垂下来,遮住面容。 那人身上还带着粼粼的光,在黑暗中,那人向她伸出手。 小姑娘乖顺地牵上去。 “船灵,是你吗?我天天都供奉你。”她问,“你来带我回家?” “是,我来指引你回家。” 那人的声音还是温柔,却变得空荡荡。握着小女孩的那只手纤细、修长,苍白如骨。 一晃眼,灯火熄灭。 深水漫上来,淹没少女。 少女挣扎着,求死的意志和求生的本能交锋。她渐渐失去力气,沉下去。 好重的水,她已经喘不过气。 就这样沉下去…… 忽地她被人捞起,破水而出。 呼呼的风声炸开在耳边,一切抽离又涌来。她睁开眼,是一袭被打湿的青衫,那张脸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醒了……别……想不开……” 那道声音也远远近近,和记忆中重叠。 “是……是船灵吗?”她虚弱地问。 “什么?” “那为什么……要救我……”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我不嫁,我不嫁……” “我是,我是你的船灵。你寿命还很长,不能提前死的,否则有损天道,会受千年雷劫。” 那声音说得很快,她没有听全,但心绪稍稍平复,力气也随之积累。 她终于看清他。 那是个年轻人,眉目飞扬,相貌清俊,一身湿淋淋的,发冠都歪斜。 她怀疑起来:“你骗我!你不是船灵,你……” “我当然是。”那年轻人板起脸,这样看,真有了几分威严架势,“我预感你有难,这才赶来相助。我救过你,本就不止一次。” 他凝视着她,忽地一扬手,袖中飞出一道清光。 清光落在水面,长开成一艘迎风的船,敛翅膀,翘尾巴。 少女瞪大眼睛,一时忘记苦痛。 “有什么不开心的,今日都随它去。往后向前看,我会庇佑你。” 那年轻人柔声说着,指尖虚画,船只凌空腾跃,又作流光。 流光四散,将夜空映照,炫彩斑斓。 “你会好运。” 少女躺在沙上,昏昏沉沉中,听到这句。 岁月恍惚。 闪电,惊雷。方桥水楼间,不会远去的船也剧烈起伏。 妇人鬓边添了白发,脸上参差的伤疤淡去许多。她虔诚地供奉过船灵们,到舱门望一眼,暴雨将天地模糊。 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船上的水和食物都不多,等天亮了,她得去找找吃的。 她早就是一个人。自从逃走后,她就流浪,但好运依旧,她被渔坊的婆婆收留,最后,继承了这一个漂浮的家。 都说最近不太安宁,可她的心尚且平静。 而就在并不平静的雨幕中,她遥遥地见到一个身影。 一道暗色的影子。 列缺分空,苍白的光闪了一闪,或许是她的错觉,或许是真实,她见到久远前的那张脸,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当年。 他消散在雨中。 不过几日左右传言,有水匪横尸岸边。 妇人在舷窗边,拿起刻刀…… 天光易转。 半生如浮云挥去,眼前明珠贝台,薄毯草棚。 只有水声依旧。 光明婆端坐着,毯上三个木匣都不见。她注视着两个回过神的年轻人,徐徐地收回手。 明珠暗淡,贝壳合拢。她将它捧护。 “良公子,卓公子,想必不虚此行。” 她目光深深,分辨不出喜恶,望着良十七和卓无昭两人时,更像是在望着两株树木,两块山石。 又或者,她从来无须望定他们。 “日刹舍指引你们,福光无量。” 她低声念诵。 “听起来是我的荣幸。”良十七说着,看了卓无昭一眼。卓无昭似乎陷入沉思,但很快恢复。 他语气谦逊许多:“日刹舍至尊可否再明示,那名船灵,究竟来自何处?” 光明婆闭目,良久,口中念念有词。 卓无昭静候着。 “他——”光明婆蓦地皱眉,一扬声,又低下去,“他是身处迷雾,是重重规则之囚徒,是早已背弃日刹舍的亡灵。” 又是“指引”。 卓无昭和良十七相视了然,到头来,还得弯弯绕。 短暂的沉默后,光明婆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句话仿佛耗费她极大精力。 她重新睁开双眼,就听良十七道:“我还有个疑问。” 光明婆颔首:“请说。” “何芍第一次在井里见到的"船灵",就是日刹舍吗?” “是。”光明婆答得很快,她又露出那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带着几分尽在掌握、胸有成竹的傲然之意,道,“日刹舍在此在彼,终有一日,你会得见。到那时,一切惶惑,自有分辨。” 她摊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