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第406章 万物归一会
黑暗中,那些眼睛在闪烁。
不是一双,不是十双,而是无数双。它们悬浮在无尽的黑暗中,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得像天边的星辰。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陈维和艾琳,看着这两个闯入这片死寂之地的活人。
那些眼睛中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心头发颤的东西——祈求。
它们在祈求被看见。
艾琳握紧陈维的手,那只手微微发颤,却没有松开。她的银眸倒映着那些眼睛,那些闪烁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眼睛,喉咙动了动,轻声说:“它们……都在等。”
陈维点头,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胸腔里的种子在跳动,那种跳动不再是温暖的,也不再是沉重的,而是一种近乎悲伤的脉动——像在说:我认识它们,我等了它们很久。
他迈步向最近的那双眼睛走去。
那双眼睛悬浮在黑暗中,微微泛着蓝色的光芒。当他走近时,那光芒开始变化——从蓝色逐渐变成金色,从金色逐渐变成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她穿着万物归一会的长袍,站在一间实验室里。她的手中握着一份报告,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陈维见过,在创始者脸上,在那个老人跪在容器前的时候。
她在记录什么。记录那些实验体的数据,记录那些死去的生命,记录那些无法被挽回的错误。
画面一转。
她站在一个容器前。容器中浸泡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和之前石柱上那个六岁的孩子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睛,蜷缩在液体中,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手贴在容器壁上,隔着那层玻璃,看着那个孩子。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什么。陈维能从口型中分辨出那句话——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画面再转。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机器前。那机器陈维见过——和教授用来撕裂封印空间的采集器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复杂,更……恐怖。机器的核心,是一颗跳动的、暗红色的球体。
那是人造第九回响的雏形。
她看着那颗球体,眼中闪过挣扎。然后她伸出手,按在机器上。
光芒亮起。
画面消失。
陈维睁开眼,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他看向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蓝色,而是多了一丝金色,一丝温暖。它在看他,像在说:谢谢你看见我。
艾琳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看到了什么?”
陈维把那些画面告诉她。艾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也是被迫的。她不想做那些事,但她没有选择。”
“不。”陈维摇头,声音沙哑,“她有选择。她可以选择不做,可以选择反抗,可以选择死。但她没有。她选择了继续做,继续错,继续……”
他说不下去。
艾琳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胸前:“因为她害怕。就像那个创始者一样。她害怕如果自己不做,会有更坏的人来做。她害怕如果自己反抗,会死得更快。她害怕……很多很多。”
陈维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度,感受着她的心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了一些:“但她最后还是做了那件事。”
“什么事?”
“她把自己的记忆留在这里。”陈维说,“她知道自己在做错事,知道自己对不起那些人,知道自己无法被原谅。所以她把自己的记忆留在这里,等有人来,等有人看见,等有人……替她记住那些被她害死的人。”
艾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中,不再是愤怒,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你想原谅她?”她问。
陈维摇头:“不是原谅。我只是……理解她。”
他松开艾琳,走到那双眼睛前,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光芒的瞬间——
那些画面再次涌入他的意识。但这一次,不再是那些痛苦的、绝望的画面,而是另一个场景——
那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一片草地上。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有孩子在奔跑嬉戏。她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一个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叫她“妈妈”。
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眼中满是温柔。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一丝陈维能看懂的痛苦——她在想那些被她害死的孩子,那些再也无法叫妈妈的孩子。
画面消散。
陈维睁开眼,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柔和的金色。
“谢谢你。”一个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谢谢你愿意看。”
陈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光芒已经消散了。那双眼睛缓缓闭上,最后化作一缕金色的光丝,飘向他胸前的古玉。
古玉微微发光,将那缕光丝吸入其中。玉上的纹路又多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的,像一根头发丝。
艾琳走到他身边,看着那枚古玉,轻声说:“她在你身上留了东西。”
陈维点头:“她在谢我。”
“谢你什么?”
“谢我……愿意看。”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们继续看吧。”
两人继续向黑暗深处走去。
那些眼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片由光芒凝聚成的星空。每一双眼睛背后,都有一个被遗忘的生命,一段被抹去的历史,一个无法被原谅的错。
陈维看到了一个老人。他穿着研究员的长袍,站在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前。培养皿中浸泡着一个畸形的怪物——那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东西。他看着那个怪物,眼中满是痛苦,却没有停止。他继续记录,继续实验,继续创造更多的怪物。
他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他是万物归一会的武装人员,负责押送那些被抓来的实验体。他亲眼看着那些人被送进实验室,亲眼看着他们再也没有出来。他没有阻止,只是继续执行命令,继续拿那份薪水,继续回家抱自己的妻儿。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孩。他刚刚加入万物归一会的时,还不满十八岁。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做什么,只知道这里能给他饭吃,能给他地方住。等他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已经亲手送进去十几个人,已经无法回头了。
一个接一个,一双接一双。
那些眼睛中,有悔恨,有痛苦,有不甘,也有祈求——祈求被看见,祈求被记住,祈求有一个人愿意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艾琳也在看。
她看到的是一个女人。那女人和她年纪相仿,也有一双银色的眼睛。但那女人的眼睛中,没有光芒,只有一种深沉的、浸透骨髓的疲惫。
她是镜海回响者。
和艾琳一样。
但那女人的镜海,不是用来制造幻象,不是用来守护真相,而是用来……欺骗。
她用自己的能力,为万物归一会制造幻象,让那些实验体相信自己还活着,相信自己还在家乡,相信自己一切都好。他们在幻象中笑着、活着、期待着,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死了,早就被泡在培养皿里,早就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血肉。
那女人看着那些幻象,看着那些被骗的人,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心碎的疲惫。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她停不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面对那些真相——那些她亲手害死的人,那些她亲手制造的悲剧。
所以她继续做,继续骗,继续沉沦。
艾琳伸出手,触碰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她感受到了那女人的全部——她的童年,她的梦想,她第一次觉醒镜海时的惊喜,她第一次用能力帮助别人时的快乐,她第一次被万物归一会抓住时的恐惧,她第一次被迫制造幻象时的绝望,她无数次想自杀却没有勇气时的痛苦,她每一天看着那些幻象中的人、却不敢关掉它们时的崩溃。
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
艾琳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松手。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记忆冲刷她,任由那些痛苦感染她,任由那个女人在她意识中一遍遍重复——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记忆消散了。
那女人的眼睛缓缓闭上,化作一缕银色的光芒,飘向艾琳脖子上的那枚黑色石头。
石头微微发光,将那缕光芒吸入其中。石头上也多了一道细细的纹路——银色的,和艾琳眼中的光芒一样。
陈维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
“你还好吗?”他问。
艾琳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不好。但……还能继续。”
陈维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远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之前的心跳,不像门开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机械的、更冰冷的响动——像齿轮转动,像机器启动,像某种人造的东西正在苏醒。
陈维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那不是眼睛,不是记忆,不是祖灵。那是——
一座巨大的机器。
和创始者实验室里那台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完整,更……恐怖。机器的核心,是一颗跳动的、暗红色的球体。球体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中都有光芒在涌动——不是金色的光芒,不是银色的光芒,而是一种诡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
人造第九回响。
完整的、没有被摧毁的人造第九回响。
机器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古朴的长袍,面容慈祥,双眼深邃。和之前见过的第一个守护者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中,没有温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疯狂的狂热。
他看着陈维,看着艾琳,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们终于来了。”他说,声音和第一个守护者一模一样,“我等你们很久了。”
陈维握紧艾琳的手,盯着那个老人:“你不是第一个守护者。”
老人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赞赏:“聪明。我不是他。我是……他的另一面。”
他抬起手,指向那台机器:“他知道自己做错了,知道自己不该人造第九回响。但他也害怕,害怕如果没有它,世界就会毁灭。所以他把自己的另一面留在这里,让我继续做他不敢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那颗跳动的球体:“现在,我成功了。人造第九回响,完整的、真正的、可以取代那个失败品的东西。只要把它释放出去,世界就会重新平衡,衰减就会停止,一切都会变好。”
陈维盯着他,一字一句说:“你疯了。”
老人摇头,脸上的笑容更加诡异:“我没疯。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们带着的那颗种子,才是真正的失败品。它被污染了千万年,已经没用了。只有这个,才是希望。”
他伸出手,向那颗球体抓去。
陈维松开艾琳,向前冲去——
但已经晚了。
老人的手触碰到球体的瞬间——
整个世界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