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第402章 生存之战
陈维走进密林的那一刻,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些曾经隐藏在黑暗中、用警惕和恐惧的目光打量他的生物,此刻不再躲藏。它们从树后、从藤蔓间、从泥土下探出头来,用各种各样的眼睛看着他——有圆睁的,有半闭的,有闪烁着诡异光芒的。但那些眼睛中,不再有敌意。
陈维放慢脚步,让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情绪——好奇,敬畏,还有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一只巴掌大的小东西从树根下的洞穴中探出脑袋。那是一只类似啮齿类的生物,但它的背上长着一朵小小的、紫色的蘑菇,蘑菇的伞盖上有两只细小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陈维。
小东西抽了抽鼻子,从洞穴里爬出来,蹲在陈维脚边,仰头看着他。
陈维蹲下身,伸出手。
小东西犹豫了一秒,然后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指尖。它背上的那朵蘑菇也低下头,用那两只细小的眼睛盯着陈维看,然后眨了眨眼,像是在笑。
陈维忍不住笑了。他轻轻摸了摸小东西的脑袋,感觉那柔软的皮毛下,那颗小小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急。
“你也是被污染的?”他轻声问。
小东西当然不会回答。但它背上的蘑菇点了点头——那两只小眼睛眯起来,像是在说“是”。
陈维的手指触碰到那朵蘑菇。他能感觉到蘑菇中残留的污染丝线——很微弱,比那只三头蜥蜴身上的少得多。这朵蘑菇只是刚刚被感染,还没有深入骨髓。
他闭上眼,让种子的光芒从指尖流出,涌入那朵蘑菇。
蘑菇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两只小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那些微弱的污染丝线开始消散,被种子接纳,被带入那颗黑色珠子中。
蘑菇的颜色变得鲜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紫色,而是一种健康的、像熟透的浆果一样的深紫。它晃了晃伞盖,发出一个细小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
小东西也感觉到了什么。它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蘑菇,然后用后腿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陈维膝上,发出一串欢快的吱吱声。
陈维看着它,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
这就是他战斗的意义。不是为了杀死那些被污染的东西,而是为了让它们恢复原本的模样。
小东西又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跑回洞穴。但它跑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谢谢。
陈维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是低沉的、痛苦的嘶鸣,从密林深处传来。那声音他听过——是那只三头蜥蜴。
陈维加快脚步,向声音的方向跑去。
当他拨开最后一丛蕨类植物时,看到的景象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那只三头蜥蜴躺在空地上,浑身是血。三个头颅中,有两个已经无力地垂在地上,眼睛半闭,只有中间那个还勉强抬着,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嘶鸣。
它的身边,那窝幼崽还在。但此刻,它们不再是蜷缩在一起安静地睡觉,而是惊恐地挤成一团,发出细小的、尖锐的叫声。
而在它们对面,站着一只更大的怪物。
那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生物了。它像是一团被揉碎后重新拼起来的血肉,表面覆盖着无数扭动的触须,每一根触须的顶端都长着一只眼睛——人的眼睛,野兽的眼睛,还有根本不该存在于任何生物身上的、诡异的复眼。
那些眼睛同时盯着三头蜥蜴,盯着那些幼崽,盯着陈维。
陈维握紧短杖,左眼的感知全力展开。他看到那团血肉身上缠绕着比三头蜥蜴浓烈十倍百倍的污染丝线——那些丝线粗得像手臂,黑得像墨汁,从它体内涌出,又钻回它体内,形成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
这东西,已经彻底被污染了。
不是像三头蜥蜴那样还能保留意识,而是完全失去了自我,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吞噬,同化,扩张。
那团血肉动了。
它向三头蜥蜴爬去——如果那可以称为“爬”的话。那些触须同时向前伸展,像无数只手,抓向地面,抓向空气,抓向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所过之处,地面的泥土变成诡异的灰色,植物瞬间枯萎,连空气中的水分都被抽干。
三头蜥蜴中间那个头颅发出最后的嘶鸣——那不是恐惧,而是绝望的、拼尽全力的警告。它在警告陈维:快跑,带着它的孩子跑。
但它不知道,陈维不会跑。
陈维向前迈出一步,挡在三头蜥蜴和那些幼崽面前。
那团血肉停下了。那些眼睛同时转向他,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刺进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贪婪——它在“看”到他体内的种子,那颗纯净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种子。
它在渴望它。
陈维握紧短杖,让种子的光芒从他胸口透出。那光芒温暖而柔和,像阳光,像母亲的怀抱。
那团血肉颤抖了一下。那些眼睛中的贪婪变成了挣扎——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苏醒,想挣脱那些污染丝线的束缚。
但只是挣扎了一秒。
下一秒,那些眼睛同时变得血红,那些触须同时抬起,向陈维扑来。
陈维没有躲。他张开双臂,闭上眼,将“桥梁”本质催动到极致。
那些触须刺入他身体的瞬间——
无数画面涌入他的意识。
那是一个村庄。普通的、安静的村庄,坐落在密林边缘。有人在田里劳作,有孩子在空地上玩耍,有女人在河边洗衣。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然后黑暗降临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地底涌出的。那些灰黑色的污染丝线像潮水一样涌出村庄,吞没一切。人们尖叫着逃跑,但跑不过那些丝线。他们被缠住,被拖入地底,被那些丝线钻进身体,钻进眼睛,钻进大脑。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和那个小东西一样大,有着圆圆的、惊恐的眼睛。他被那些丝线缠住,拼命挣扎,向母亲伸手。母亲也在挣扎,也在伸手,但他们的手永远碰不到一起。
丝线钻进孩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变成了血红色。
画面消失。
陈维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那些触须缠住了。那些触须刺入他的身体,试图吸食他体内的种子,试图把他同化成它们的一部分。
但他没有挣扎。他只是看着那团血肉,看着那些眼睛,看着那些曾经属于无数生命的碎片,轻声说:
“我看见你们了。”
那团血肉颤抖了一下。
那些眼睛中的血红色开始褪去。一只眼睛,又一只眼睛,它们开始变回原本的颜色——人的棕色,野兽的金黄,飞虫的复眼。它们看着陈维,看着那双没有恐惧、只有悲悯的眼睛,看着那张明明痛苦却还在微笑的脸。
那些触须开始松动。
陈维闭上眼,让种子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顺着那些触须流入那团血肉。光芒所过之处,那些灰黑色的污染丝线开始颤抖,开始消散,开始被种子接纳。
那团血肉开始收缩。那些触须一根根脱落,那些眼睛一只只闭合,那团扭曲的血肉开始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已经看不出年龄的人。他躺在陈维面前,浑身是血,但那些血不再是黑色的,而是正常的、鲜红的血。他的眼睛闭着,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谢……谢……”
陈维跪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但还在微微颤抖。那人睁开眼,看向陈维——那双眼睛中,不再是血红色,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孩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孩子……你看见他们了吗?”
陈维点头:“看见了。”
那人笑了,那笑容中带着泪:“那就好……那就好……他们等了好久……好久……”
他的手突然握紧陈维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告诉他们……我不是逃兵……我只是……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手就松开了。
那双眼睛缓缓闭上,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笑容。
陈维跪在那里,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动。
远处传来幼崽们的叫声。那只三头蜥蜴中间那个头颅还抬着,看着陈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感激,悲伤,还有一丝不解。
陈维放下那人的手,站起身,走到三头蜥蜴身边。
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那三个头颅中,有两个已经彻底垂下去,没有了呼吸。只有中间那个还活着,但也活不了多久了。
陈维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那个头颅。
三头蜥蜴用它最后的力气,蹭了蹭他的手。它的眼睛中倒映着他的影子,倒映着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幼崽,也倒映着那具躺在不远处的尸体。
“谢……谢……”它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陈维的眼眶湿了。
他知道它在谢什么——不是谢他救了它,而是谢他让那个人解脱了。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三头蜥蜴的眼睛缓缓闭上。最后一个头颅也垂了下去。
陈维跪在那里,看着这只拼尽全力守护孩子的母亲,看着那些蜷缩成一团的幼崽,看着那具终于得到解脱的尸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神圣的东西——他无法用语言形容,只知道那颗种子在他胸腔里轻轻跳动着,像在说:
这就是你战斗的意义。
远处传来一阵细小的吱吱声。
陈维回头,看到那只背上长着蘑菇的小东西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它蹲在蕨类植物后面,用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中带着担忧,也带着不解。
陈维对它笑了笑,然后站起身,走到那窝幼崽面前。
它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发出细小的呜咽声。它们太小了,小到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不再回应它们了。
陈维蹲下来,伸出手,轻轻触碰其中一只。
那只幼崽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恐惧。但当他掌心的光芒流过它小小的身体时,那恐惧渐渐消失了。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一个细小的、满足的叫声。
其他幼崽也围过来,争先恐后地蹭他的手,争抢那温暖的光芒。
陈维看着它们,看着那些小小的、刚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些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脱下外套,把那窝幼崽包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那个小东西。
“带路。”他说,“找个安全的地方。”
小东西眨眨眼,然后转身向密林深处跑去。
陈维抱着那窝幼崽,跟了上去。
身后,那具尸体静静地躺在空地上。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让那张苍白的脸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丝解脱的笑容,像是在说:
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远处,那只三头蜥蜴的三个头颅都垂在地上,围成一个半圆,像在守护什么。它的身体已经冰冷,但它最后的姿势,依然保持着保护孩子的姿态。
风吹过密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它们送行,也像是在为它们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