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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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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响:第370章 告别

拉瑟弗斯离开后,那奇异的、带着净化与滋养能量的舱室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寂静。不是为了应对危机的戒备式安静,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将所有喧嚣都压入心底的静默。即将到来的风暴预警和已知的航道危险,像一层无形的铅灰色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头顶,让分别前的最后几个小时,变得更加压抑难言。 索恩沉默地擦拭着那把矮人匕首,动作机械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未尽的担忧和暴躁都磨进那冰冷的刃口里。塔格蜷缩在入口阴影中,呼吸轻缓,如同冬眠的动物,但那双耳朵始终微微转动,猎人本能在最后时刻也不曾松懈。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打扰舱室另一侧那两个人。 陈维搀扶着艾琳,走到了靠近那发光多面体装置的角落。这里的能量场最为温和纯净,地面上覆盖着更加厚实柔软的海藻绒毯,空气中流淌着令人心神宁静的微光。他将艾琳小心地安顿下来,让她背靠着微微发暖的基座边缘。 艾琳的脸色依旧苍白,长时间跋涉和紧绷的精神让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但当她靠稳后,却轻轻推开了陈维试图继续搀扶的手,示意自己可以坐稳。她的银眸在装置散发的乳白淡金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薄冰。 “别忙了,”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坐下吧,陈维。我们……说说话。” 陈维依言在她身旁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这个距离既能随时照应,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他看向她,喉咙有些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安慰吗?保证吗?分析未来的危险与应对?所有的话语在此时都显得苍白而空洞。 反而是艾琳先打破了沉默。她没有看他,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流淌的能量光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根骨刺手杖。 “你还记得,”她慢慢地说,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们第一次在霍桑古董店的地下室见面吗?那时候,我刚刚处理完一批被静默者力量污染的古籍,满手都是防护药水的刺鼻味道,头发也被镜海回响的余波弄得乱糟糟的。你推开门,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那块碎掉的怀表,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从未在其他人眼中看到过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和“求知欲”。” 陈维微微一怔,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雾都林恩阴冷的雨天,昏暗古董店里混合着灰尘与旧书的气味,还有那个站在地下室工作台旁、穿着沾有莫名污渍的素色长裙、眼神锐利而疲惫的年轻女店主。那时的他,刚刚被卷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超凡世界,满心都是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真相的渴望。 “记得。”他低声回答,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当时用镜片审视了我好久,然后说:“灵魂有异响,身上带着不属于这里的东西。麻烦,但或许……也是转机。”” 艾琳的眼中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但那笑意很快被更深的疲惫覆盖。“是啊,麻烦。从那天起,麻烦就再也没离开过我们。码头区的邪教徒,墓园下的静默者,北境的逃亡,观测塔的幻影,赫伯特的牺牲,维克多老师的静滞,巴顿的心火……还有现在,这片更深、更黑暗的海。” 她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深深地看向陈维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掩饰和坚强,直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部分。 “有时候我在想,陈维,如果没有那块古玉,如果你没有踏上“烛龙”之路,没有成为“桥梁”……你现在会在哪里?也许还在大学的实验室里,摆弄着差分机零件,写着关于蒸汽动力与古代神秘学关联的论文,为教授的夸赞和同学的钦慕而微微自得,烦恼的只是下个月的租金和论文的截止日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柔和,“那会是一种……简单得多的生活。” 陈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没有“如果”,艾琳。古玉选择了我,或者说,我的灵魂本就与它相连。“烛龙”之路是我自己选的,因为那是我在当时能看到的、唯一可能理解并应对我所感知到的“世界哀鸣”的途径。至于“桥梁”……”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那是责任,是维克多老师、巴顿、赫伯特,还有你……是所有一路上并肩或倒下的人,共同推到我肩上的。我不能,也不会去想“如果”。” “我知道。”艾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了然和深沉的疲倦,“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在地下室对你说出那句话,所以,我们才会一路走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所以,我现在才会……害怕。” 害怕。这个词从向来冷静、理智、甚至在绝境中也能保持分析头脑的艾琳口中说出来,让陈维的心猛地一揪。 “害怕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害怕你。”艾琳直视着他,银眸中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也映出她自己的恐惧,“害怕你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太深。害怕你为了平衡、为了修复、为了那些宏大的使命,一点点地……把自己也变成代价。维克多老师把自己变成了静滞点,巴顿燃烧了心火沉入地脉,赫伯特引爆了自己……他们都是英雄,都是做出了选择的勇者。但我……我害怕看到你也做出类似的选择。”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握紧了骨刺手杖。“我害怕看到你左眼的金色越来越深,害怕看到你鬓角的白发蔓延,害怕看到你变得越来越像一座“桥梁”,而不再是“陈维”。我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终于解读出某个关键符文,或者找到某个方法,转头想和你分享时,却发现……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完全理解了“第九回响”、完美平衡了万物、却已经忘记了我的名字、忘记了我们曾经在地下室为一块怀表争论、在北境冰原上分享最后一块硬面包的……“规则化身”。” 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了她的眼眶。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只是睁大了眼睛,任由那层水光在银眸中颤动,映着周围的微光,璀璨得令人心碎。 “我知道这很自私。我知道你背负的东西有多重。我知道也许只有彻底理解甚至成为那种“规则”,才能真正解决问题。但是……陈维,”她的声音哽咽了,带着近乎哀求的脆弱,“别忘了我。别忘了我们。别忘了你是为什么踏上这条路的。别忘了除了“桥梁”和“钥匙”,你还是一个会痛、会怕、会想念、会为了同伴的牺牲而愤怒流泪的……人。” 陈维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疼痛交织着涌上喉咙,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从未见过艾琳如此直白地展露恐惧和脆弱,即便是镜海本源破碎、灵魂重创昏迷时,她也只是紧锁眉头,咬着牙关。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冷静分析的外壳,露出了下面那个同样会害怕失去、害怕孤独、害怕挚爱之人消失在宏大使命中的、真实而柔软的内核。 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拥抱——那太过逾矩,也怕惊扰了她此刻的脆弱——而是轻轻覆在她紧握着手杖、微微颤抖的双手上。他的手很凉,带着地底与深海的寒意,但掌心却有一丝竭力维持的温暖。 “艾琳,”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们刻入现实,“听我说。” 他看着她盈满泪水的银眸,一字一顿。 “我不会忘记。永远不会。霍桑古董店的地下室,码头区的枪声和血腥味,城东墓园冰冷的墓碑,北境风雪中塔格猎到的雪兔,观测塔幻影里维克多老师最后的微笑,巴顿工坊里熔炉的火光和敲击声,科恩先生岩壁上那些疯狂的刻痕,还有你……每一次挡在我身前的镜海幻象,每一次受伤后咬着牙处理伤口的样子,每一次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分析出路的眼神,还有现在……你因为害怕而流泪的眼睛。” “这些记忆,这些“人”的部分,不是负担,不是阻碍我理解“规则”的杂质。它们是我还能站在这里,没有在第一次听到“世界哀鸣”时就疯掉,没有在无数次被追杀、被背叛、目睹牺牲后彻底崩溃的……“锚”。是你,是索恩,是塔格,是维克多老师,是巴顿,是所有一路同行或离去的人,让我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当“桥梁”——不是为了成为冷冰冰的规则,而是为了守护这些让我之所以成为“我”的东西,为了不让更多的“地下室”、“码头区”、“北境”被寂静和衰亡吞噬。”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掌心下她手指的微颤,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因为激动和誓言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我承诺你,艾琳。我会尽我所能去理解第九回响,去平衡回响衰减,去修复这个世界的伤痕。但无论我走到哪一步,无论左眼变成什么颜色,鬓角增添多少白发,无论我看到了多么宏大冰冷的规则幻象……” 他顿了顿,目光与她泪光闪烁的银眸牢牢锁定。 “陈维,永远都是那个在雾都雨天走进霍桑古董店、想要弄明白一块破碎怀表和世界哀鸣之间有什么联系的中国留学生。是你的麻烦,也是你的……同伴。这个身份,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舱室内陷入了更深的寂静。只有那发光装置轻柔的嗡鸣,以及能量光流缓缓流淌的细微声响。 艾琳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划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留下两道湿亮的痕迹。但她没有哭泣出声,只是反手,用冰冷而微颤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陈维覆在她手上的手掌。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气。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自己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枚一直随身携带的、边缘已经出现裂痕的镜片发簪。镜片在装置的光芒下,反射着迷离的光晕,内部那些被艾琳用残存镜海之力艰难拓印进去的矮人符文“概念”,此刻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泽。 “这个,”她将发簪递给陈维,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托付的决然,“我已经尽了目前最大的努力,将金属板上关于定位和路径的核心“概念”封存了进去。它很粗糙,很不稳定,可能只能在极近的距离或者特定条件下才会起效。但是……”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镜片的表面,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她独特精神印记的微弱银光,如同最细腻的笔触,融入了镜片深处那些淡金色纹路之间。 “我还放了一点别的东西进去。”她看着陈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泪光洗刷后的清澈与温柔,“不是什么力量,也不是什么知识。只是……一点点记忆。我们第一次成功解读出一个关键符文的喜悦,在北境山洞里分享热汤时的温暖,还有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把这些“感觉”,封存在里面了。” 她将发簪轻轻放在陈维掌心,合上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在海上,在那些陌生的岛屿和黑暗里,感到迷失,感到寒冷,感到自己快要被那些宏大的、冰冷的规则幻象淹没的时候……看看它。感受它。它不会指引你方向,也不会赋予你力量。但它会提醒你……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心里还装着哪些人,哪些事,哪些……值得你用一切去守护的微光。” 陈维紧紧握住那枚尚带着她体温和泪痕余温的发簪,金属与镜片的冰凉触感下,似乎真的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艾琳的、温暖而坚韧的精神脉动。那不是幻觉,是她用最后一点镜海本源残响,为他留下的、独一无二的“灯塔”。 “我会的。”他将发簪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别在自己内襟最贴身的位置,紧贴着那枚古玉,仿佛要将两者的温暖与力量融为一体,“我保证。” 艾琳似乎终于耗尽了她强行支撑的所有气力,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向后靠去,倚在发光的基座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微光下闪烁。她的呼吸变得轻缓悠长,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却未曾消失。 陈维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守护着这离别前最后的、短暂安宁的时光。他握紧了掌心的发簪,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也感受着肩头那份更加清晰、更加无法推卸的重量。 他不会忘记。 无论深海多么黑暗,无论风暴多么狂暴,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的恐怖与牺牲。 陈维,必须还是陈维。 这是他对艾琳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的誓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同礁石的索恩,忽然站起身,走到了陈维身边。他低头看了看似乎睡去的艾琳,又看了看陈维,异色瞳孔在昏明光线下显得异常复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地、短暂地按了一下陈维的肩膀。 那一下,很重。 仿佛将所有未尽的嘱托、兄弟的情谊、乃至一个战士最笨拙的祝福,都压在了这一按之中。 然后,他转身,回到了原来的位置,继续擦拭他那把仿佛永远也擦不完的匕首。 塔格也从阴影中抬起头,朝陈维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别的钟声,在沉默中,已悄然敲响。 而“潮歌号”那恢复平稳的脉动深处,似乎正酝酿着通往真正风暴的……最后一丝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