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第355章 艾琳的康复
橘黄色的光,厚重而温暖,如同融化的铜汁,均匀地涂抹在圆形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金属齿轮咬合的沉闷声响,不再是陌生的噪音,而成了稳定有力的背景音,像一颗巨大的、为这地底孤岛提供庇护的机械心脏在搏动。空气里淡淡的臭氧与热金属味,混合着矮人机械特有的、陈旧而可靠的气息,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陈维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基座,闭着眼,近乎贪婪地吸收着从机械核心扩散开的、厚重的能量场。这能量场不像“平衡之核”那样带着“循环”的灵动与“归宿”的深远,它更直接,更“硬朗”,像一层无形的、由无数矮人誓言锻打而成的金属甲胄,将他灵魂深处那些被第九回响碎片搅动、被过度透支撕裂的尖锐痛楚,牢牢地包裹、镇压、抚平。
虽然无法治愈根本,左眼的麻木灼烧感和视野中混乱的光斑幻影依旧存在,灵魂的空虚也未被填满,但那种随时可能崩溃、被拖入无边黑暗的坠落感,被这坚实的“甲胄”稳稳托住了。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艘破烂不堪的船,终于暂时驶入了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尽管港湾本身也古老、锈蚀、布满了历史的伤痕。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入口甬道传来,打破了机械运转声营造的稳定节奏。
索恩高大的身影最先出现,他几乎是扛着艾琳的简易担架前端,额头上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让身上刚刚重新包扎的伤口渗出新的血渍,但他走得很稳。塔格紧随其后,拖着担架后端,面色苍白,断臂处的疼痛让他脸颊肌肉不停抽搐,但他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大厅内的每一个阴影角落。
他们将担架小心地放在大厅中央,最靠近机械基座、能量场最为浓郁的区域。橘黄的光芒洒在艾琳苍白的脸上,让她的肌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却也驱散了之前那份不祥的死灰。
索恩直起身,剧烈地喘息着,异色瞳孔迅速适应了光线,扫过庞大的机械和陈维:“这里……就是你说的?”
陈维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帮忙,却被索恩一个眼神制止:“坐着。省点力气。”
塔格已经单膝跪在艾琳身边,用左手试探她的脉搏和呼吸。“呼吸……更平稳了。脉搏……有力了一点。”他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作为猎人,他对生命体征的变化极为敏感。
索恩也俯身检查,粗粝的手指轻轻按在艾琳颈侧,片刻后,紧绷的下颌线条略微放松。他看向陈维,眼神里的询问不言而喻。
陈维明白他的意思,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那微弱但被能量场稳定住的“桥梁”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艾琳。
灵魂的景象在感知中浮现。那团代表着艾琳的光晕,依旧黯淡,中央那个燃烧后的缺口也依然存在。但与之前相比,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缺口边缘,那道由陈维意念构筑的、粗糙却坚韧的“锚索”,在矮人机械厚重能量场的滋养和加固下,变得更加凝实、稳固,几乎与艾琳灵魂本身的质地开始缓慢地融合。缺口内部,原本不断逸散的银色光尘几乎完全停止。更重要的是,在那缺口深处,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银色光点,正在稳定地、有节奏地闪烁着。
那是艾琳核心意识的光芒!之前被燃烧的痛苦和崩溃掩盖,几乎熄灭,此刻,在“锚定”的稳定和外界能量场的滋养下,它重新亮起,虽然微弱,却代表着最根本的“存在”未被摧毁,且正在恢复活力!
不仅如此,陈维还能隐约感觉到,那点银光周围,开始有极其细微的、新的精神“丝线”在生成、试探性地向外延伸,如同沉睡的植物开始舒展蜷缩的嫩芽——那是她镜海回响本源开始极其缓慢地、本能地尝试自我修复和重建的迹象!
“她在恢复。”陈维收回感知,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如释重负,“意识核心稳定了,灵魂缺口被加固,本源……开始有复苏的迹象。这个能量场,对她……非常有帮助!”
索恩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将他胸中积压了许久的沉重石块吐出了一部分。他用力抹了把脸,手掌在粗糙的疤痕上留下湿痕,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塔格也低下头,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祈盼,而是化为了眼前同伴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感知中那一点复燃的银光。
“教授……”索恩看向依旧静静立在平台边缘的维克多水晶棺椁。
陈维示意他们将棺椁也推到能量场最强的区域。棺椁滚轮在平整的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陈维再次感知,维克多的灵魂之光依旧被那冰冷的契约几何体禁锢、抽取,但在矮人机械厚重能量场的笼罩下,那种抽取带来的、让灵魂之光不断黯淡的“流逝感”,似乎遇到了更强大的阻力,变得……极其极其缓慢。就像奔流的溪水被投入了更多鹅卵石,水流虽然仍在继续,但速度和冲击力明显减弱了。
这同样是好消息。为维克多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
安置好两位最重伤员,疲惫如同退潮后重新席卷而来的海浪,将三人再次淹没。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靠着冰冷的金属或岩石,在机械运转的沉稳声响和橘黄温暖的光芒中,陷入了半昏睡半休息的状态。
这一次,疲惫中少了那份濒临深渊的绝望,多了劫后余生的踏实和一丝微弱的暖意。
时间在沉睡与半醒间模糊流逝。地底没有昼夜,只有机械永恒而规律的脉搏。
陈维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机械声响和呼吸声的动静惊醒的。
那是一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来自艾琳的方向。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立刻锁定担架。
幽黄光芒下,艾琳依旧躺在那里,但她的眼睫,在轻微地、颤动地……眨动。
不是昏迷中无意识的抽动,而是带着某种艰难苏醒意味的、缓慢而努力的眨动。
陈维屏住呼吸,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过程。旁边的索恩和塔格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时睁开了眼睛,身体微微绷紧,充满了无声的紧张与期待。
一下,两下……艾琳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对抗着某种沉重的阻碍,然后,她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涣散的,失焦的,瞳孔在橘黄光芒下微微收缩。她的视线茫然地停留在上方的岩石穹顶,仿佛无法理解自己身在何处,又或者,意识还沉沦在破碎镜海的深处。
陈维的心揪紧了。他想出声呼唤,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几秒钟的凝固。
然后,艾琳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穹顶移开,落在了离她最近的陈维身上。
聚焦。
那涣散茫然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一点点凝聚,最终,落在了陈维的脸上。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橘黄的光,也倒映出陈维此刻苍白、疲惫、两鬓灰白、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担忧的脸。
没有声音。
艾琳只是看着他,眼神从最初的陌生和困惑,逐渐变得清晰,然后,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悲伤、庆幸、虚弱和……无法言喻的温柔所淹没。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陈维再也忍不住,他挣扎着,用尽力气挪到她身边,单膝跪地,颤抖着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她,生怕碰碎了这刚刚凝聚回来的意识。
“艾……艾琳?”他的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艾琳看着他,眼神里的温柔更浓了,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带着深不见底的疲惫。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抬起了一只同样颤抖、冰凉的手。
那只手的目标不是陈维伸出的手,而是……轻轻抬起来,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陈维的鬓角,那一片刺目的灰白。
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她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那些灰白的发丝,仿佛在抚摸一道最深的伤口。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几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字眼,如同叹息般,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辛苦……了……”
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却像一道最温暖的光,瞬间击穿了陈维心中所有的防线。
他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他想说什么,想说“不辛苦”,“你醒了就好”,“对不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艾琳冰凉的手背上。
艾琳的指尖感受到了那滴温热的湿润,她的眼神更加柔和,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她的那种特有的、带着书卷气的坚韧。她看着陈维的眼睛,用尽最后一丝清晰的力气,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二句话:
“接下来……一起。”
不是疑问,不是祈使。是陈述,是约定,是确认。
然后,那抬起的、触碰陈维鬓角的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垂落下来。她的眼睛也重新闭上,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陷入了更深层、但显然是自然恢复所需的沉睡。
但这一次的“沉睡”,与之前的“昏迷”,截然不同。她的脸上,那层萦绕不散的痛苦与死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带着微弱生机的疲惫。
陈维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任由泪水无声流淌。索恩和塔格也沉默着,但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一种沉甸甸的、却充满力量的情绪,在三人之间无声流淌。
艾琳醒了。
哪怕只是片刻的清醒,哪怕依旧虚弱得随时可能再次沉睡。
但她醒了。她认出了他们。她触碰了陈维的伤痛。她说了“一起”。
这比任何治愈法术、任何能量场,都更能治愈人心。这标志着,他们这个濒临破碎的团队,最重要的“魂”之一,终于从燃烧的灰烬中,挣扎着探出了新生的嫩芽。
士气,一种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力量,如同被注入了最纯粹的燃料,在这古老矮人大厅中,熊熊燃烧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艾琳又短暂苏醒了几次,每次时间都很短,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每一次,她都能准确认出身边的人,并能进行极其简短的交流。她知道了维克多的牺牲和现状,知道了巴顿的蛰伏,知道了他们身处矮人遗迹,知道了“火种”的命名。
她没有哭泣,没有抱怨,只是在每次短暂的清醒中,用她残存的、学者的理智和守护者的本能,努力去理解现状,并尝试给出最简要的建议——关于水源的进一步净化可能,关于利用矮人遗留工具制作更牢固的固定支架,甚至关于如何更有效地利用这机械能量场进行恢复。
她的存在,哪怕只是断断续续的清醒,也极大地分担了陈维精神上的重压,并为索恩和塔格的行动提供了更清晰的思路。她就像一根重新接上的主心骨,让这个团队从“幸存者集合”,重新向一个可以思考、可以规划、可以相互支撑的“整体”转变。
在一次相对清晰的短暂苏醒中,艾琳靠着陈维用矮人遗留金属片和布料临时加固的靠垫,闭目凝神了许久。陈维知道她在尝试调动那几乎枯竭的镜海回响。
“很微弱……破碎……”艾琳睁开眼,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专注,“但……还能感知……一点点环境……还有……很远的……反射……”
陈维心中一动:“你能感知到外面?”
艾琳缓缓摇头:“不是直接……是“镜海”的特性……只要有……镜面,水面,甚至光滑的岩面……在一定条件下……可以折射……感知到极遥远地方……与“镜海”有微弱共鸣的……信号碎片……但需要集中……而且……非常不稳定,消耗很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说:“我想……试试。这里……能量场稳定……或许……能支撑一次……简短的……定向感知。也许……能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这是一个冒险的提议。她的状态依旧极差,任何过度的能力使用都可能让刚刚稳定的灵魂再次受损。
但信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被困地底,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如同盲人行走在悬崖边。
陈维看向索恩和塔格。索恩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心。只做最低限度的尝试,感觉不对立刻停止。”
塔格也表示了同意。
陈维握住艾琳冰凉的手,将自己那点微弱的、被能量场稳定的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渡过去,不是主导,只是提供一点额外的“支撑”和“锚点”。
艾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静下来。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周围的光线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空气中有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无形的石子。
她的眉头逐渐紧锁,脸上血色迅速褪去,显然承受着巨大的负担。
陈维的心提了起来,随时准备强行中断她的尝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机械运转声仿佛都被拉长。
突然,艾琳的身体剧烈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里面充满了震惊、悲痛和难以置信。
“怎么了?!”陈维急问。
艾琳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看向陈维,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信号……秘序同盟……紧急频道……碎片……总部……遇袭……损失惨重……”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是……拉尔夫·温斯顿……叛变……里应外合……”
“他……在找……“火种”……”
“信号最后……“小心……”……”
话音未落,她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大厅内,橘黄色的光芒依旧温暖,机械的运转声依旧沉稳。
但一股比地底寒气更加凛冽的冰冷风暴,已随着艾琳拼死带回的只言片语,席卷了每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宁静,结束了。
外界的战火与背叛,正循着无形的轨迹,向他们这处刚刚找到的、脆弱的避风港,悄然蔓延。
“火种”已燃,而狂风,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