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第300章 初战告捷
羽毛躺在陈维掌心,冰冷滑腻的触感如同毒蛇的鳞片。深灰色的流线型轮廓沾染着发黑的血迹,羽根处那点干瘪皮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这不是地底该有的东西,它带着风、天空和某种冰冷秩序的气息。
雅各的话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圈圈扩散的寒意。“看……鸟的眼睛……在外面……看……”
塔格已经像狸猫般窜回通道口附近,整个人的气息完全收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猎人的眼睛在黑暗边缘闪烁着警惕的微光。巴顿抓起了那把沉重扳手,肌肉贲张,矮壮的身体堵在了通往他们休息角落的路径上。赫伯特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把羊皮纸紧紧抱在怀里。艾琳无声地站到陈维身侧,尽管镜海枯竭,肩伤未愈,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扫视着通道入口,如同寒冰凝结。
陈维轻轻放下那片羽毛。它带来的不仅是未知的威胁,更是一种冰冷的时间感——他们的“战略部署”刚刚开始,敌人的触须却可能已经探到了门口。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
“塔格,痕迹?”陈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除了这片羽毛,主大厅没有新的明显足迹。灰尘很厚,如果对方很小心,或者……不是用走的,可能不留痕迹。”塔格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绝对的冷静,“羽毛掉落的位置靠近我们之前与"深石"周旋的区域,靠近传送阵残骸。可能是当时就留下的,只是我没发现。也可能是……刚留下的。”
刚留下?意味着有东西刚来过,又离开了?还是……根本没走?
陈维闭上眼睛,银灰色的精神感知如同投入水中的涟漪,极其微弱地扩散开去。烛龙回响几乎枯竭,他无法进行精细的时间感知或预判,只能依靠“桥梁”特质带来的、对回响波动的模糊感应。主大厅方向的回响背景依旧是那片沉寂、惰性的地脉嗡鸣和“深石”残留的、贪婪而迟钝的波动。但在那一片沉滞之中,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要被地脉噪音淹没的“异质”。
那不是生命的温暖回响,也不是“深石”那种无机物的空洞渴望。那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带着金属质感和某种强制秩序的“印记”,像一道刚刚划过空气、尚未完全消散的刻痕。它确实很新,而且……似乎不止一处?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分布在大厅的几个关键位置——入口方向、传送阵附近、以及……通往他们这个储藏区通道的斜上方岩壁?
不是地面。
陈维猛地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收缩:“上面。注意岩壁和顶部。对方可能擅长攀附或飞行,痕迹很淡,带有冰冷的秩序回响残留。不是"深石",是别的"东西"。”
擅长攀附或飞行?结合那片羽毛……
“鸟?”巴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可能是某种改造体,或者回响造物。”艾琳轻声道,声音带着紧绷,“静默者?秩序铁冕的特殊部队?还是……别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它发现了这里,留下了标记。”陈维的大脑飞速运转,刚刚制定的“隐匿发展”战略瞬间被推翻一角,“它可能只是侦察,也可能已经回去报信。我们不能赌。必须假设它还会回来,或者……已经引来了别的东西。”
“那就干它!”巴顿眼中凶光毕露,“管它是什么鸟,来了就砸碎!正好试试老子新磨的扳手!”
“不能蛮干。”陈维摇头,思路在危机逼迫下反而异常清晰,“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对方机动性可能极高。我们伤兵满营,正面对抗吃亏。但……”他环视这个他们刚刚开始熟悉的石窟,“我们有地利。”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蒙尘的箱笼、锈蚀的管道、凹凸不平的石壁,以及那个幽深的通风井上。
“塔格,你刚才说,通风井下的嗡鸣,每六小时有一次强振?”
“对,持续时间约三到五分钟,强度有明显起伏。”
“下一次强振大概什么时候?”
塔格默默计算:“大约……两小时后。”
陈维点了点头,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赫伯特,羊皮纸上有没有这个节点结构承重弱点或能量节点分布的示意图?”
赫伯特一愣,随即在羊皮纸堆里快速翻找,抽出一张线条复杂、标注密集的图纸。“有!这张是结构应力分析和早期能量管道布局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预设的应急支撑点和地脉能量次级分流阀位置……”
“巴顿,我们需要制造可控的塌陷或能量干扰。用你找到的工具和材料,结合这里现成的岩石和金属残骸,在赫伯特指出的这几个非关键支撑点附近,设置触发式的松动结构或能量短路陷阱。不需要造成大规模破坏,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噪音和短暂的能量乱流。”
巴顿眼睛一亮,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扳手:“这个老子在行!搞破坏比建设容易!”
“塔格,”陈维转向阴影中的猎人,“你的任务是眼睛和耳朵。我需要你埋伏在主大厅,远离我们设置的陷阱区,但必须能清楚观察到通道口、传送阵、以及岩壁上方可能来敌的区域。不要暴露,不要攻击。你的任务是确认来敌的数量、形态、行动模式,并在最关键的时刻——也就是通风井强振期达到峰值时——给我一个信号。用你的鹰哨,短促三声。”
塔格沉默地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用某种鸟类腿骨磨成的哨子。
“艾琳,赫伯特,雅各,”陈维看向他们,“你们留在这里,但要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艾琳,你的镜海虽然枯竭,但对光线和环境的细微变化最敏感,注意警戒这个石窟内部,尤其是通风井口。赫伯特,你看好雅各,必要时带他先躲进巴顿清理出来的那段管道深处。雅各……”他看向那个依旧有些恍惚的前记录员,“如果你"听"到或"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关于"鸟"或者"眼睛"的,立刻告诉赫伯特。”
雅各歪着头,似乎努力理解着,嘴唇无声嚅动。
“那我呢?”陈维最后问自己。他的左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灵魂虚弱,烛龙回响几乎无法调用。但他有古玉,有与这片地脉和“深石”的诡异联系,还有……身为“桥梁”和“钥匙”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特质。
“我留在靠近通道的位置,作为诱饵和最后的保险。”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我的回响特性特殊,更容易被那些追寻"异常"的东西注意到。如果陷阱和塔格的观察不足以解决或逼退它们,我需要把它们引向一个更"危险"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呜咽着风声、传来诡异嗡鸣的通风井。
时间在紧张而高效的准备中流逝。巴顿像个狂暴又精细的工程师,根据赫伯特的图纸和现场情况,用找到的绳索、金属碎片、甚至拆解了一些箱子的木板,在几个关键的岩壁衔接处和裸露的古老能量管道旁,设置了精巧的、利用重力、张力或简单能量反馈触发的装置。塔格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消失在通往主大厅的通道里。赫伯特和艾琳将重要的羊皮纸和少量物资打包,退到了那截已清理出的维护管道入口附近。雅各被赫伯特半哄半强迫地带在身边,嘴里依旧念念有词。
陈维独自坐在储藏区通道口内不远处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手中握着那枚已有裂纹的古玉,尝试着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存在感”,以一种温和但持续的方式,微微“释放”出去。不是强大的力量波动,而是一种独特的、与周围沉滞地脉既共鸣又疏离的“回响印记”,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对于寻找特定目标的猎手而言,或许足够醒目。
等待是最煎熬的。每一秒都被拉长,地脉的嗡鸣,通风井的风声,远处巴顿偶尔轻微的敲击声,还有自己胸膛里沉重的心跳,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左肩的钝痛和灵魂的虚弱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脆弱,但也磨砺着他精神的锋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久。
通道外的主大厅方向,首先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砂砾滚落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非常零散,位置不定,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在高处。
来了。
陈维屏住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收敛到极致,只留下古玉那一点微弱的、持续的“标记”。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三个……不,四个冰冷的、锐利的“存在”,如同刀锋般滑入了主大厅的回响背景中。它们移动迅捷而诡异,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极其轻微的空气流动和偶尔与岩壁接触的、几乎听不见的刮擦声。它们似乎在探查,在搜寻,围绕着传送阵残骸,也掠过巴顿布置陷阱的区域附近,但并未触发。它们的感知似乎异常敏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维能感觉到塔格如同磐石般的隐蔽,没有任何动静。那些冰冷的“存在”在大厅里徘徊,如同耐心的蜘蛛。它们在寻找刚才感应到的那个“异常回响”的确切源头。
通风井下的嗡鸣,开始增强了。
最初只是背景音里的细微提升,渐渐地,变成了一种可以清晰感知的低沉震动,仿佛地底深处有巨大的齿轮开始转动。石窟地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灰尘从岩壁簌簌落下。
就是现在!
“咻——咻——咻!”
短促而尖利的三声鹰哨,撕裂了地底沉闷的空气,从主大厅某个隐蔽的角落骤然响起!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咔嚓!轰隆——!”
“滋啦——砰!”
巴顿设置的陷阱被触发了!不是被那些“鸟”直接触发,而是在塔格精准投出的一颗小石子引导下,一个处于关键位置的、依靠脆弱岩锥支撑的松动石块结构率先崩塌!连锁反应紧随而至!一处被动了手脚的古老能量管道在震动和结构变化下发生了短路,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和沉闷的爆炸声!
碎石滚落!电光乱窜!噪音和混乱的能量乱流瞬间充斥了主大厅的一角!
那些冰冷“存在”的移动轨迹明显一乱!它们显然没预料到这种突如其来的、并非直接针对它们的攻击性混乱。它们的回响波动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迟疑。
而此刻,通风井下的嗡鸣恰好达到了一个峰值!
一种低沉、恢宏、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共鸣声从地底深处汹涌而上!整个地下节点的地脉能量都随之剧烈波动!陈维感到怀中的古玉骤然发烫,体内的暗金色碎片不受控制地旋转起来,与那地底嗡鸣产生了强烈的共振!
主大厅里,那些冰冷的“存在”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规则层面的强烈波动极为敏感和……厌恶?它们的回响波动中首次出现了清晰的、带着抗拒和一丝惊惧的情绪色彩!
就是现在!
陈维猛地从阴影中站起,不再隐藏自己的“标记”,反而将古玉的共鸣和自身“桥梁”特质对地脉波动的牵引,稍稍放大了一丝,如同一盏风中的灯笼,明确地标示出自己的位置——就在通往储藏区的通道口内!
他没有冲出去,而是向通道深处后退了几步,但留下的“回响印记”足够清晰。
诱饵已抛出。
混乱、强振、以及一个明确的目标。
主大厅里,几道迅疾如电的影子,在崩塌的碎石和闪烁的电光缝隙中,猛地调转方向,朝着通道口疾扑而来!它们的形态在高速移动和昏暗光线下难以看清,只能捕捉到深灰色的流线型轮廓、反光的复眼结构,以及如同金属刃锋般的肢体末端!
第一个影子冲入通道!
就在它踏入通道口不到两米,即将扑向陈维所在方向的瞬间——
“给老子下来!”
巴顿的怒吼如同炸雷!他根本没有埋伏在远处,而是不知何时,如同铁砧般蹲在了通道口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在影子冲入的刹那,他双手高举那柄沉重扳手,将全身重量和恢复不多的心火之力,毫无花哨地、纯粹以毁灭性的蛮力与精准的时机,朝着那影子的中段狠狠砸下!
“铛——!!!”
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巨响!火星迸溅!
那深灰色的影子发出一声尖锐得不似生物的嘶鸣,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狠狠砸落在地,翻滚着,可以听到内部结构扭曲碎裂的声响!它挣扎着想爬起,但巴顿已如陨石般落地,第二锤紧随而至!
与此同时,第二、第三个影子也已冲入!但它们的目标不再是陈维,而是扑向了正在攻击第一个影子的巴顿!
就在它们即将触及巴顿的刹那——
“这边。”
陈维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他就站在通道一侧,手中不知何时举起了一块从附近捡起的、闪烁着微弱暗金色泽的矿石——那是之前赫伯特从某个箱底发现的、可能与“深石”同源或伴生的矿物碎块。陈维将自己的意识,通过古玉和碎片,与这块矿石短暂连接,模拟出了之前“深石”散发出的、那种对能量和生命回响的“贪婪”波动,虽然微弱,但本质极其相似!
扑向巴顿的两个影子,动作猛地一滞!它们那冰冷的复眼结构似乎闪烁了一下,对这股突然出现的、令它们本能厌恶又警惕的“深石”气息产生了瞬间的迷惑和迟疑。
这不到一秒的迟疑,对塔格而言,已经足够。
两支箭矢,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破风声,如同从阴影中直接生长出来的毒牙,从通道入口上方的另一个刁钻角度,电射而至!
“噗嗤!”“噗嗤!”
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两个影子躯体上看似最单薄、关节连接处的缝隙!
更多的尖锐嘶鸣响起!那两个影子翻滚倒地,深灰色的躯体渗出粘稠的、散发冰冷灵光气息的暗色液体,挣扎着,却难以立刻恢复行动。
第四个影子,也是最后一个,停在通道口外,没有进来。它似乎意识到了陷阱,冰冷的复眼扫过通道内倒下的同伴、凶悍的巴顿、阴影中的塔格,以及手持诡异矿石、眼神平静得可怕的陈维。它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信号般的尖鸣,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掠过还在零星掉落的碎石和闪烁的电光,朝着主大厅另一端、他们来时的方向疾退,眨眼间消失在黑暗的通道深处。
跑了。
通道内,只剩下三个受创倒地、仍在挣扎的深灰色“鸟”形造物,它们发出断续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能量泄漏的嘶响。
巴顿喘着粗气,用扳手抵住第一个被他砸倒、此时已几乎不再动弹的影子,警惕地看向通道外。塔格从藏身处现身,短弓依旧半举,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主大厅方向,确认没有其他伏兵。
陈维放下那块矿石,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强行模拟“深石”波动对他是巨大的负担。他靠着石壁,看着眼前狼藉却成功的战场。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劫后余生的粗重呼吸,和迅速评估战果的冷静目光。
初战,告捷。
他们以伤兵之躯,利用地利、陷阱、时机和对敌人心理的揣摩,成功伏击并击溃了四名明显训练有素、机动性极强的未知敌人,毙伤其三,迫退其一。
但陈维知道,这胜利背后,是巨大的风险,是情报的严重不足,是敌人仅仅一次侦察受挫。那个逃走的,一定会带回更确切的信息。而他们,也彻底暴露了这个“根据地”的存在,以及……他们并非毫无反抗能力的现实。
“检查它们。”陈维强忍着不适,下令道,“小心,可能还有自毁或传讯机制。”
巴顿和塔格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拨弄检查。这些“鸟”形造物体表覆盖着非金非骨的深灰色材料,流线型躯体充满机械与生物融合的诡异感,复眼结构已经黯淡,关节处可见精密的符文刻痕和能量导管。它们没有明显的生命气息,更像是被某种冰冷意志驱动的回响构装体。
“静默者的"清道夫"升级版?还是……别的什么?”赫伯特在艾琳的搀扶下,小心地靠近观察,声音带着惊疑。
陈维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构装体旁,蹲下身,忍着那冰冷灵光带来的不适,伸出手,轻轻按在它破损的躯体上。
“桥梁”特质发动,不是共鸣,而是尝试……读取它回响结构中残留的、最表层的“印记”。
破碎的画面,冰冷的感觉,一闪而过:无尽的苍白空间,规律的滴答声,无数悬浮的齿轮与镜面,还有一双……高高在上、毫无感情的、仿佛由纯粹光影构成的眼睛。
以及一个不断重复的、冰冷的指令片段:
“……定位……"变量"……节点……回收或……净化……”
“咔嚓。”
被他触碰的构装体,内部传来一声轻响,所有残留的灵光瞬间熄灭,彻底变成了一堆冰冷的废铁。自毁机制启动了。
陈维收回手,脸色更加苍白。他抬起头,看向通道外那无尽的黑暗,银灰色的眼眸深处仿佛凝结了寒霜。
他们被更危险的东西盯上了。
不仅仅是追捕,而是……定位、回收、净化。
而他们的第一个根据地,刚刚点燃的火种,已经在这双冰冷“眼睛”的注视下,暴露了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