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响:第293章 栽赃与陷害
王都,律法坚城,第七议事层。
投票的过程短暂而压抑。冷光下,一只只或苍老或有力、或布满勋章或戴着学者戒指的手,沉默地举起,又放下。没有争论,只有纸张翻动和座椅细微摩擦的声响。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冰冷的数字在轮值**浑浊的眼球中叠加。
最终结果被低声报出时,怀特顾问感到自己的胃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坚冰。
七票赞成,五票反对,一票弃权。
赞成票以微弱的、却足以改变一切的多数,通过了。
“紧急应对委员会第七号决议通过。”轮值**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烙印,“即刻起,启动针对"不稳定变量"陈维及其相关关联人员的"肃清与回收"最高预案。授权审判庭牵头,秩序铁冕武装力量及相关部门全力配合。授权使用"律法之眼"第七至第九扫描层级,授权在必要时于非人口密集区使用"静默场发生器"战术模块。目标定性为"国家级超凡威胁",可实施无预警控制、羁押,若遇抵抗或判定存在即时扩散风险,授权终极处理。”
“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响起,人影离座。斯特林上将嘴角噙着一丝冷硬的满意,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军靴叩击地面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霍普金斯博士脸色灰败,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与几位同样神情凝重的同僚低声交谈着,背影透着无力与担忧。“影鸦”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怀特坐在原位,没有动。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最后一行记录墨迹未干。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纸命令,更是一张捕猎的网,一张将陈维、艾琳、巴顿……所有与那个秘密相关的人,都标记为猎物的网。而他自己,作为之前协议的推动者和联系人,处境也骤然微妙起来。
他本以为会有更多时间周旋,本以为王室的暧昧和科学院的兴趣能形成制衡。但显然,主战派,或者说,隐藏在主战派背后的某种力量,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决绝。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审判庭低级文官制服、面容刻板的年轻人快步走进已近乎空荡的议事厅,径直来到怀特面前,微微躬身,递上一份密封的黑色文件夹。
“怀特顾问,审判庭首席审判官阁下请您过目这份刚刚截获并确认的"紧急情报",并希望您能就其中的内容,做出必要的……解释。”
怀特心头一沉,接过文件夹。封蜡上印着审判庭的荆棘天平徽记。他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两页纸和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副本。
只看了一眼,他的血液几乎要凝固。
第一页是一份伪造的、但格式和签名几乎可以乱真的“密约”草案片段,内容赫然是怀特代表“某高层势力”,与“变量陈维”之间关于“共享第九回响秘密、颠覆现有秩序、建立新平衡”的条款。其中甚至“引用”了怀特与陈维那次会面中的部分真实对话,但被巧妙地扭曲了语境和含义。
第二页是几张偷拍照片的副本。一张是怀特在“铁砧”前哨站外与陈维单独交谈的远景;另一张更模糊,像是透过窗户拍摄,能看到怀特将一个小型金属筒递给陈维;最后一张,则是陈维团队离开后,在荒野中焚烧某份文件的烟雾——那本是陈维他们处理无用杂物,此刻却被配上文字说明,暗示为“销毁协议证据”。
照片的拍摄角度和时机选择得极其刁钻,配合那份真假掺半的“密约”草案,构成了一条看似完整的“证据链”:怀特·阿尔杰农,最高议会特别顾问,早已与国家级威胁秘密勾结,甚至可能参与了其逃亡计划。
栽赃。赤裸裸的、狠毒的栽赃。
怀特瞬间明白,这不仅仅是针对陈维的“肃清”。这也是一场针对内部“温和派”或“不稳定因素”的清洗。斯特林上将,或者他背后的审判庭强硬派,不仅要除掉陈维这个物理上的威胁,还要铲除任何可能阻碍他们采取极端手段的内部声音。而他怀特,作为曾经与“变量”直接接触并主张“协议”的人,成了第一个开刀的目标。
“这是荒谬的伪造!”怀特抬起头,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但他竭力保持冷静,“我与陈维的接触完全在委员会知情框架内,所有对话都有记录可查!这些照片断章取义,这份所谓的"密约"更是无稽之谈!我需要面见首席审判官,当面澄清!”
那年轻文官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首席审判官阁下目前正在主持"肃清预案"的首次行动会议,暂时无法接见您。阁下指示,在情况澄清前,请您暂时在指定的休息室"配合调查",并交出所有与"变量"及相关事件有关的通信记录、笔记及权限密钥。这是为了共和国最高安全利益,请您理解。”
理解?怀特心中一片冰凉。这是软禁的前奏。一旦被坐实哪怕一点点嫌疑,等待他的将是审判庭地牢无尽的审讯,甚至更糟。他看了看议事厅门口,两名穿着审判庭黑色镶红边制服、气息冷峻的守卫,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是徒劳,只会给对手更多借口。他慢慢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略显疲惫的从容。
“我配合调查。”他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我必须重申,这是诬陷。共和国律法的尊严,不容如此践踏。”
年轻文官微微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怀特迈步走向门口,经过那两名守卫时,能清晰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冰冷气息。他知道,自己暂时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在这场急速恶化的棋局中落子的资格。
而随着他的“配合调查”,王都内部最后一股可能对“肃清预案”进行有效制衡的温和务实力量,被暂时封住了声音。那张猎网,在排除了内部可能的干扰后,正以最高效率,向着北境张开。
北境,风嚎隘口前夜。
宿营地的寒冷深入骨髓。没有篝火,众人只能紧紧靠在一起,裹着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像一群在冰原上依偎取暖的困兽。陈维和艾琳依偎在冰崖凹陷的最里侧,巴顿和塔格一左一右挡在外围,赫伯特和雅各挤在中间。
睡眠是奢侈且危险的。必须保持一定清醒,以免在睡梦中失温。陈维闭着眼,但意识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徘徊。艾琳的头靠在他肩窝,呼吸轻浅,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颤抖得厉害,但依旧冰凉。他能感觉到她纤细的手指,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的衣物,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他体内,那暗金色的碎片依旧安静,但在这极度的寒冷和靠近“风嚎隘口”的特定环境下,他似乎能“听”到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压力”,一种从北方更深处弥漫过来的、无形的“吸力”或“呼唤”,与碎片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振。这感觉让他不安,但也隐隐指向了方向。
午夜时分,塔格轻轻推醒了所有人。不是有敌情,而是天气在变。风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无数细小的冰刃在切割岩壁。远处,原本被星光隐约照亮的隘口方向,涌起了浓密的、翻滚的雪雾,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出那不祥的涌动。
“风嚎要醒了。”塔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猎人特有的凝重,“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在它完全发作前,找到最合适的通过时机。现在,收拾东西,活动身体,准备出发。”
众人沉默而迅速地行动,将最后一点苦根塞进嘴里,用雪擦脸以刺激精神。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每一次活动都让僵硬的关节发出**。
陈维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艾琳立刻扶住他。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巴顿检查了一下陈维肩头的包扎,确认没有开裂。
“跟紧我,”塔格将骨匕咬在嘴里,把一条坚韧的兽筋绳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巴顿,“一个接一个,抓紧绳索。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更不要松开绳索。隘口里的风会骗人,会让人产生幻觉。记住,你前面的人的后背,你手里的绳子,是唯一的真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陈维和艾琳脸上停留了一瞬:“准备好了吗?”
陈维点了点头,握紧了艾琳的手。艾琳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着光,也用力回握。
巴顿将绳索在粗壮的手腕上绕了两圈,低吼一声:“走!”
一行人像一串绑在一起的蚂蚁,迎着愈发凄厉的风声,踏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向着那传说中吞噬生命的“风嚎隘口”走去。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隘口边缘翻涌的雪雾不久。
王都,审判庭地下某处绝对隔音的通讯室内,一份加密等级最高的命令,通过差分机网络和预留的灵光信标通道,被发送往北境所有秩序铁冕的据点、巡逻队,以及……某些隐藏得更深的“合作单位”。
命令内容简洁而冷酷:“"肃清令"生效。目标"烛龙"及其所有同行者,列为最高优先级威胁。格杀勿论。重复,格杀勿论。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提供确凿击杀或捕获证据者,授最高勋章及特殊晋升。”
几乎在同一时刻。
苍白房间内,沉睡的维克多教授,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仿佛在梦中感应到了某种迫近的、充满恶意的“噪音”。
而北境裂谷深处,冰封中的索恩,胸膛的三色光猛地强烈闪烁了一次,并非搏动,更像是一种受到强烈刺激后的“惊颤”。覆盖他的冰层,发出了细微的、蛛网般的碎裂声。
猎杀已获授权,目标正在踏入险地,而沉睡者的苏醒,似乎也因这骤然加剧的恶意与危机,被推向了某个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