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玄幻奇幻

第九回响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第九回响:第286章 生命祭司

风是刀,雪是砂纸,一遍遍打磨着裸露的皮肤和所剩无几的意志。 离开冰风镇废墟的第三天,塔格口中的“猎人小径”早已被今冬异常凶猛的风雪掩埋得面目全非。所谓的“路”,不过是凭借猎人对山脉骨骼的记忆,在无尽的灰白与嶙峋黑岩间,硬生生蹚出的蜿蜒痕迹。每一步,小腿都没入及膝深的雪粉,拔出时带起刺骨的寒气和冰碴。狂风卷着雪粒,横着抽打在脸上,视野被压缩成眼前几米模糊晃动的背影,以及天地间一片狂暴的、单调的嚎叫。 陈维被巴顿用找到的破烂皮革和绳索牢牢捆在背上。矮人走得很稳,但每一步的颠簸,依旧像钝锤敲打着陈维支离破碎的意识。寒冷已经不再是感觉,而是一种状态,一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出来的、静止的僵化。他大部分时间陷入一种半昏沉的游离,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提前飘散在这风雪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断续的知觉,像风中残烛般明灭。 他能感觉到巴顿后背传来的、透过厚重皮袄仍显灼热的体温,那是生命力的象征,如此鲜明,反而衬托得他自己像一块正在逐渐冷却的石头。他能偶尔听见狂风嘶吼的间隙,艾琳压抑不住的、短促的咳嗽声,还有塔格在前方用骨匕敲击冰面探路的笃笃声,赫伯特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音忽远忽近,隔着一层毛玻璃。 记忆的碎片更加频繁地闪现,又更快地滑走。林恩城终年不散的雾,图书馆陈旧的纸张气味,维克多教授眼镜片后的深邃目光,艾琳古董店里那面总映出异样光泽的镜子……碎片没有逻辑,没有时序,像被撕碎的旧照片,在意识的深潭里沉浮。有时,他甚至要想好几秒,才能记起背着自己的人叫巴顿,那个在风雪中倔强前行的纤细身影是艾琳。 “……维……陈维……” 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焦急的穿透力。 他费力地凝聚起一点精神,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轻轻触碰他覆满冰霜的眼睫。是艾琳。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与巴顿并行的地方,仰着脸看他,冰蓝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乌紫色,左肩的伤处裹着厚厚的、被血和雪浸透又冻硬的布条。 “别……睡……”她的口型在说,声音被风扯碎。 陈维想点头,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但面部肌肉似乎冻住了,只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他用尽力气,被捆在巴顿身侧、尚且能轻微活动的那只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寸,手指蜷缩,仿佛想触碰她,却又无力地垂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艾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立刻在脸颊上冻成冰痕。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僵硬的手,用自己同样冰凉却带着微弱生气的手掌包裹住它,仿佛想把自己的生命力分过去一丝一毫。 “就快……找到避风处了……”塔格回头喊了一声,声音嘶哑。他的皮帽和眉毛上结了厚厚的白霜,像雪原上的老狼。“前面……有个岩窝!快!” 希望像一剂微弱的强心针。巴顿低吼一声,加快了脚步,踏雪的咯吱声变得密集。塔格所说的“岩窝”,不过是山壁上一处向内凹陷不到两米、深约三米的浅洞,背风,顶部有岩石悬挑,勉强能遮挡大部分横飞的雪粒。但相比暴露在毫无遮拦的荒原上,这已是天堂。 众人挤进岩窝,几乎瘫倒在地。塔格和巴顿用身体挡住洞口大部分风雪,赫伯特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珍贵的铁皮罐子,里面装着沿途收集、用体温勉强维持不冻的一点雪水。他先喂给昏迷的雅各几口,然后是艾琳。艾琳只抿了一小口,便推给巴顿,示意给陈维。 巴顿解开绳索,将陈维小心地放下来,让他靠坐在最里侧相对干燥的岩壁上。陈维的身体软绵绵的,头歪向一边,灰白的头发粘在额前,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他手腕上古玉手串的光,已经黯淡到在昏暗光线下难以察觉。 艾琳跪坐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捧起铁罐,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雪水润湿他的嘴唇。水渍沿着他干裂的嘴角滑落,她立刻用指尖抹去,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 “他怎么样?”塔格压低声音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外白茫茫的一片。 巴顿摸了摸陈维的脖颈,眉头锁死:“脉象弱得像要断了……身子凉得吓人,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矮人的声音里压着巨大的焦虑和无力感,“妈的,这鬼地方,连点能生火的干柴都找不到!” 赫伯特蜷缩在另一边,抱着膝盖,牙齿格格打战:“体……体温过低,加……加上严重的能量透支和规则性创伤……普通方法……没用了……必须找到具备高阶"生命"或"永眠"回响倾向的医治者……或者,抵达"寂灭之喉",找到维克多教授说的……”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时间,是他们最缺乏的奢侈品。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雅各,忽然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抽搐起来。赫伯特连忙扶住他。雅各睁开眼,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听不清的呓语,忽然,他猛地抓住赫伯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瞳孔因恐惧而放大:“血……红色的雪……她在唱歌……别听……不能听……” “谁?谁在唱歌?”塔格立刻追问,猎人本能让他捕捉到了异常。 “穿……穿羽毛和骨头……眼睛像……像融化的琥珀……”雅各断断续续,声音充满惊怖,“冰风镇……她来过……在祭祀坑旁边……唱……唱让尸体开花的歌……” 羽毛和骨头?琥珀色的眼睛?让尸体开花? 塔格和巴顿对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这描述,不像衰亡之吻那些黑袍疯子,更像是北境古老传说中的某些存在——与自然、生命、死亡力量紧密相连的萨满或祭司,但通常与部落供奉的祖灵或温和的自然之灵相关,绝非雅各所表现的这种恐惧。 “是敌是友?”巴顿沉声问塔格。 塔格沉默地摇摇头,眼神望向洞外呼啸的风雪:“不知道。北境深处,有些东西……早就忘了怎么和人打交道。它们遵循的"道理",和我们不一样。”他顿了顿,“但如果她真的在冰风镇出现过,或许……和衰亡之吻不是一路。也可能……是更糟的情况。” “什么更糟的情况?”艾琳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 “有些存在,”塔格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风雪之外的什么听见,“它们不关心善恶,不关心阵营。它们只关心"生命"本身——诞生、成长、繁衍、衰亡、转化……的过程。在它们眼里,健康的血肉和腐烂的尸骸,盛开的花朵和凋零的枯草,没有本质区别,都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如果"衰亡之吻"的仪式引发了大规模的非自然死亡……可能会吸引来这样的"观察者"或……"采集者"。” 采集者。这个词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把我们也看成……"生命循环"的一部分材料?”赫伯特声音发抖。 塔格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岩窝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比外面的严寒更甚。疲惫、伤痛、寒冷、迷茫,加上这个突如其来的、神秘而可能极端危险的“生命祭司”的传闻,像几重枷锁,牢牢套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维在昏沉中,似乎捕捉到了“生命”、“循环”、“祭司”这几个词的碎片。灵魂深处,那沉寂的古玉和第九回响碎片,似乎被“生命”这个概念触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归零”或“平衡”的涟漪。那感觉……很奇异,仿佛干涸的河床感受到远处洪水的悸动,带着一种原始、丰沛、甚至有些狰狞的生机。 他眼皮颤动,极其艰难地,再次睁开一道缝隙。视线模糊,只能看到艾琳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庞,和她身后岩壁上,被不知名矿物映出的、微微泛着暗红光泽的纹路,那纹路……隐隐约约,像是一种扭曲的、歌颂生命繁茂与腐败同源的古老图腾。 他的嘴唇翕动,用气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艾琳立刻俯身贴近:“陈维?你说什么?” “……歌……”陈维的声音轻如雪落,“……我好像……也听见了……” 艾琳浑身一僵,冰蓝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几乎在同一时刻,洞口警戒的塔格猛地挺直身体,骨匕瞬间反握在手,低喝道:“有东西靠近!风里有味道……血、腐土、还有……奇异的花香!” 巴顿一把抓起靠在岩壁上的残破金属管,横身挡在陈维和艾琳身前。赫伯特死死捂住雅各的嘴,不让他发出惊叫。 风声似乎小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的寂静里,一缕飘渺的、非男非女的歌声,真的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钻进了岩窝。那歌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空灵而苍凉,时而如新芽破土充满生机,时而又如朽木崩塌蕴含死意,交替往复,形成一种令人心神摇曳、恍惚迷离的旋律。歌声用的不是任何已知语言,却直接叩击在灵魂深处,唤起对“生长”与“消亡”最本能的悸动与恐惧。 在弥漫的风雪帷幕之后,一个模糊的、披着厚重羽毛与斑斓骨饰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岩窝外不远处一块高耸的黑岩上。身影手中似乎握着一根缠绕着枯藤与鲜嫩绿芽的奇异木杖,面部隐藏在羽毛兜帽的阴影里,只有两点隐约的、如同融化琥珀般的微光,静静地“望”向岩窝的入口。 歌声,正是从那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