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宫墙缓步而行，张全义神色郑重，压低声音道：“大王，宫城巍峨，方能震慑人心，文武百官，市井百姓，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宫城气象，殿宇高峻，则人心敬畏，宫室粗陋，则轻慢自生啊。” 陈从进听在耳里，心中却不甚认同。 若兵威不盛，便是宫殿修得直插天际，那些骄兵悍将该反还是反，该拔刀还是拔刀。真正的根基，从来不在木石砖瓦，而在百姓安稳，将士用命，法度严明。 不过，张全义这一番话，也确实是为他着想，陈从进也不愿当面驳斥，只淡淡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张全义见大王不反对，便顺势进言：“臣以为，大王不如遣使传檄，命南面诸镇各自筹措巨木良材，运至洛阳，以助宫室营造。” 陈从进闻言，眼睛骤然一亮，脑海中瞬间想到了其它的用意。 现在是要木头，也可以是一步极巧的水磨功夫。 诸镇肯不肯献木，肯送何等木料，愿不愿费力运到洛阳，一眼便能看出谁顺从，谁观望，谁又是跋扈的。 今日能以营造宫室为名要木料，明日便能要工匠，再之后也可以要粮草，要兵丁，前往天德，振武轮戍。 这就是一步步加码，一层层试探，慢慢将那些半独立的藩镇，一点点勒回掌心。 “国维，你这主意，说得好。” 张全义也露出笑意，他不想管大王是不是要在这里头做什么文章，他只想解决目前的困难。 这时，陈从进突然说道：“国维，本王观洛阳道路虽整，可遇雨泥泞，久踏易损，本王曾经听人说过，有一物，名唤水泥，以土石烧炼而成，凝固之后坚硬如石，铺路筑城皆为上上之选。” 张全义闻言愣了一下，这种好东西，他怎么从来没听过。 只听陈从进又说道：“国维可以先召集一些城中巧匠，窑户匠人，寻石灰石，黏土，开窑炼制，磨成细粉，以大火煅烧研磨，反复试造，不必惜费，要是缺少钱帛，写信告知，本王会替你解决的。” 张全义垂首听着，眼中满是迷茫，这玩意，他闻所未闻，更不知如何烧造。 而且，张全义一听，就知道这玩意，就是造出来了，那也是造价不菲，原料还好说，就是开窑烧制，又要磨成粉，一听就是费劲的事。 但面对陈从进的吩咐，他还是没有迟疑，当即躬身领命。 “臣稍后便去遴选工匠，依大王所言试制。” ……………… 陈从进已经进抵洛阳，可在陕州城下，刘世全与王君振二人却是颇感头疼。 先前杨师厚俘虏了王珙派出的使者李承安，本来打算，是让李承安去当个反间，引诱王珙出城野战。 为了达成这个计谋，王君振，符存审，杨师厚等人，是绞尽脑汁，最后想了一个反间计中计。 这第一步，是重利诱降李承安，王君振许诺，只要能骗过王珙，就给李承安一州长史的待遇，外加钱一千贯，洛阳宅子一套。 而李承安在陕州中，不过一普通的礼曹官员，平日里管的就是县学的学官选拔与教学督导。 在这乱世里头，反正是属于闲差，而且李承安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因为如果是重要人物，自然不可能会被派出来干这种，风险极高，又成功率极低的任务。 因此，在面对王君振等人的许诺，李承安没有犹豫，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长史，外加一千贯钱财的不尊重。 第二步就是如何解释，就李承安是怎么见到黄兴乾的，并是如何一个人逃回陕州的。 李承安在出城后，就碰上了锐武军的斥候，结果十余护卫，悉数被杀，独李承安一人隐匿于山岭中，躲过一劫。 可惊魂未定，便遇上锐武军四处征发民夫，他一身狼狈，无人识得底细，竟被当作逃荒流民强征入营，做了搬粮运械的苦役。 白日里李承安是扛木负粮，受尽呵斥，但李承安借着打水拾柴之机，与人低声攀谈，旁敲侧击，打听黄兴乾的下落。 几番辗转，他终于探得黄兴乾的状况，如今黄兴乾已是锐武军中营指挥使，陈从进更是赏他宅第一处。 只是黄兴乾心中，却很是不满，他常与人私下抱怨，说昔日能攻下陕州，自己是劳苦功高。 可是却只得了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看似得了陈从进的一处宅邸，但实则不过是边缘任用，因此心中郁郁难平。 也正因如此，当李承安隐晦提起陕州王珙有意结好，共图富贵时，黄兴乾立刻对此事极感兴趣。 只是他也不肯做亏本买卖。 密语之中，黄兴乾直言，若王珙真心相结，需许他虢州刺史之位，他要的不是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地盘与兵权，如此才愿暗中配合，为王珙效力。 这个解释，是王君振等人讨论许久才得出来的，看起来虽然不是十分完美，但至少逻辑是通的。 当然，这种情况下，使者孤身一人，也只能这么解释，才有说服的可能。 这看起来是一场完美的计谋，但王珙这厮，先前看起来有些傻，可这次，竟然没上当，或者说，他仍然抱有怀疑态度。 一番说辞前后圆融，无半分破绽，使者遇袭，孤身逃出，被征民夫，暗查敌营、再搭上心怀不满的黄兴乾，环环相扣，情理皆通，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天助我也。 可王珙听完，却是面露思索之色，一只手摸着下巴，久久不语。 左右诸将都劝他机不可失，有黄兴乾为内应，若是两军交战，必可大破贼军。 而付出的，却仅仅是一纸刺史告身，就算不舍得把虢州给黄兴乾，那等打完仗再反悔，也是可以的嘛。 可是王珙闻言，却是摇头来了这么一句。 “太顺了。” 他只说这三个字，便让帐中诸人一怔。 ……………… （祝小伙伴们新年快乐！我想问问，明天能不能放一天假，因为我想出去玩^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