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功德林头等战犯:第16章 玩笑
校长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你来金陵吧。位置嘛……将来国民大会召开,设总统,你来当。我和景行就管点党务。当总统太累,又容易遭人骂,我是深有体会。”
话音落下,林子里忽然静得出奇。连惯常的鸟鸣虫唱都停了,只剩风拂过树梢的簌簌声。
太阳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浑厚,惊起了不远处樟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渐染暮色的天空。
“校长啊校长,”他笑罢,拭了拭眼角,“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您和李老嫌累嫌骂的担子,推给我?这笔买卖,我可不做。”
校长也笑了,眼神却认真:“我是诚心的。你当总统,实至名归。这些年你在延岸推行的那些方略,我都留意过——减租减息,民主选举,鼓励生产……民间口碑颇佳。治理地方,尤其是凝聚人心,你确比我在行。”
“校长过誉了。”太阳连连摆手,继续缓步前行,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我那些不过是小范围里的摸索,在一个边区、几块根据地或许还行。治理泱泱大国?我自知斤两。更何况……”
他略作停顿,侧首看向校长,目光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深意:“我若真坐上了那位子,第一道命令,保不齐就是要彻查这些年囤积居奇、发国难财的蠹虫。到那时,校长麾下那些老袍泽、旧部属,恐怕不止要恨我,还得骂您"引狼入室"呢。”
这话半是戏谑,半是试探。校长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凝,旋即又展颜笑道:“该查的查,该办的办。若能真除积弊,亦是民族之幸,国家之福。我那些部下,若真有不法,也怪不到你头上。”
“罢了罢了,”太阳笑着摇头,将手中捻了许久的桂叶轻轻弹开,“总统这位子,非有天命、阅历与手腕者不能居之。校长您坐了这些年,经验老到,还是继续勉为其难比较妥当。我嘛,能在边区继续当我的省长,为百姓做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于愿足矣。”
三人复又前行,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晚桂,香气愈发袭人。这回是太阳先打破了沉默:“校长,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眼下千头万绪,最要紧的不过"和平"二字。仗打得太久,百姓太苦。我这次来山城,看到码头上、街巷里那些迎候的民众,心中感慨良多——他们是真心实意,巴望着能喘口气,过几天安生日子。”
“是啊,”校长颔首,语气也沉静下来,“我何尝不真心期盼和平?不然,也不会连发三电,邀你前来共商大计。”
“既然如此,”太阳停住脚步,转身正色面对校长,“你我便该在谈判桌上拿出最大的诚意。军队规模,可以商议;解放区地位,可以探讨。但前提是,须得公平合理,须得尊重既成事实。不能一家独断,更不能……”他目光炯炯,“更不能再动"武力解决"的念头。”
校长也驻足,迎上太阳的目光,声音平稳却带着力量:“我从未执着于武力解决。然则,若有人意图裂土分疆,行割据之实,中央政府为维护国家统一与主权完整,自有其职权与责任。”
“何谓"割据"?”太阳反问,语气加重,“我们在敌后建立根据地,是为抗击外侮,守土保民。如今外敌已降,这些由军民血汗浇灌、民主选举产生的地方,理应成为未来华夏有机组成部分,岂能视作"割据"而必欲除之而后快?校长,说到底,你我都是中国人,此刻该思量的,是如何同心协力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建设好,而不是如何算计着,把对方那一份也吞下肚去。”
言语直白,锋芒隐现。李宇轩立于两人之间,清晰地感受到周遭空气骤然绷紧,连拂面的风都仿佛凝滞了。
良久,校长轻叹一声,这叹息似有千斤重:“你所言,不无道理。同为华夏之人,确不应再启战端,徒耗国力民命。这样吧,明日我会督促谈判代表,认真研议你们提出的各项方案。军队员额,解放区治理模式,皆可深入磋商。”
“有校长这句话,便是一大进步。”太阳说道。
紧张气氛稍缓,三人复又举步,话题转向轻松处。校长谈起溪口老家剡溪的垂钓之乐,谈及母亲墓道旁的苍松如何经年常青。太阳则说起延岸窑洞冬暖夏凉的好处,说起开荒种地时如何与老乡比赛,还输了两次。李宇轩偶尔插言,提及早年德国求学时,在树下与友人辩论国家前途的旧事,引得两人皆感慨时光飞逝。
行至林园主道,轿车已静静候在门前。校长忽然开口:“太阳兄,今晚我让厨房备了几道湘味小菜,你和秋天、弱飞诸位,一同过来用个便饭吧。景行也来作陪。”
“恭敬不如从命。”太阳欣然应允,随即笑道,“不过校长,您既做东请三湘客,后厨可得备足辣椒,多多益善。我们这些人,无椒不下饭的。”
“早有预备,管够。”校长笑应,“我虽消受不得那般猛烈,却深知你们视椒如命。”
太阳的座驾驶到近前。临上车时,他转身,特意对李宇轩道:“李老,你我之约,莫要忘了。”
李宇轩微微颔首:“定然不忘。”
车门关闭,车队缓缓驶离,尾灯的光晕逐渐融入山城渐起的璀璨灯火之中。校长与李宇轩立于门廊下,目送车影消失于蜿蜒山道。
“景行,”校长忽然唤道,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飘忽,“依你之见,太阳此人……究竟如何?”
李宇轩沉吟片刻,字斟句酌:“聪敏绝伦,尤擅洞察人心,把握时势。”
“是啊,擅察人心,善握时势。”校长低声重复,目光仍望着车队离去的方向,“所以才能在陕北那等贫瘠之地,聚拢人心,壮大队伍,成就一番局面。这样的人,若能真正为我所用……”
话未说尽,但其中深意,李宇轩了然于心。
“回去吧,”校长抬手拍了拍李宇轩的肩,“吩咐厨房,晚宴务必精致。记住,今晚只叙旧谊,不论时政。”
“明白。”
返归官邸途中,李宇轩一路沉默。车窗外的重庆,灯火如星河流淌,点缀于起伏的山峦之间。这座饱经战火与雾霭的山城,正迎来又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然而他心中明了,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太阳临别时那句“莫要忘了”,言犹在耳。那场约定的私下会面,就在今晚宴席之后。他将与这位昔日的学生、今日的对手,在无人旁听时,进行一场真正的对话。
该谈什么?能谈什么?又该如何把握那微妙的分寸?
轿车在盘旋的山路上平稳行驶,宛如航行于灯海之中。李宇轩闭上双眼,深深呼吸,试图让有些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历史的岔路口悄然展现在前,向左,向右,或如履薄冰的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