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直隶，作为大明都城的腹心之地，龙蟠虎踞，宫阙巍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身着锦缎的勋贵子弟、腰悬玉牌的皇亲国戚，连卫所的将领，十之八九都沾着皇亲国戚的边儿，或是开国功臣的旁支后裔。 此地推行军户革新，阻力虽最小，却也最受瞩目——满朝文武、宗室勋贵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这片天子脚下的土地上。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苏廉，便是此番金陵勘核团的主事之人。 苏廉出身江南士族，却无半分纨绔之气，科举入仕后历任监察御史，以“铁面无私、不徇私情”闻名朝野，连皇亲国戚犯了法，他也敢上书弹劾。 此番领命，他带着数十名精干吏员，捧着朝廷勘合，身后跟着朱高炽亲调的京军锐卒，刚踏入金陵地界，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既有穿粗布短衫的贩夫走卒，也有身着绫罗的勋贵家眷，人人都想看看，这场关乎百万军户命运的新政，在天子脚下会如何落地。 江宁卫，是金陵近郊最大的卫所，指挥使周继祖，乃是周家旁支，靠着祖上的功勋荫封得官，又娶了曹国公府的远房侄女，沾了皇亲的光，平日里在卫所里作威作福，虽不敢像西北边将那般侵占军田，却惯会克扣军饷、虚报员额。 军户们的月饷，经他层层盘剥，到手里时只剩三成，遇上天灾年景，更是颗粒无收。 老军户林老根，祖孙三代都在江宁卫当兵，儿子林铁柱去年随队戍守江防，半年的军饷被周继祖扣着不发，家里的米缸见了底，小孙女病了没钱抓药，只能熬着野菜汤续命。 林老根去找周继祖要饷，反被亲兵打了一顿，扔出卫所大门，这事在江宁卫传开，军户们敢怒不敢言——谁让周继祖背后有曹国公府撑腰呢。 新政诏令抵达江宁卫的那日，周继祖正陪着曹国公府的管事喝酒听戏，听闻朱高炽亲自坐镇金陵，还派了苏廉来勘核，他心里咯噔一下，却依旧强作镇定：“怕什么？天子脚下，他苏廉还敢动我不成？大不了把克扣的饷银补上三成，糊弄过去便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朱高炽竟亲自召见了金陵所有卫所的将领，地点就在皇城之外的演武场。 这一日，阳光炽烈，演武场上旌旗猎猎，朱高炽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台下众将，朗声道：“诸位皆是大明的卫所将领，食朝廷俸禄，当为朝廷分忧。今日推行军户革新，本王只说三句话：顺从者，留任；反抗者，严惩；有功者，重赏。皇亲国戚也好，勋贵后裔也罢，谁敢阻挠新政，便是与本王为敌，与大明为敌！” 话音落下，台下众将皆是心头一震，周继祖更是脸色发白，攥着拳头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偷眼望去，只见朱高炽身旁站着的苏廉，正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仿佛能看穿人心。 有了大将军王坐镇，勘核团的工作进展神速。 苏廉带着吏员，一头扎进江宁卫的账房，查核军饷发放的流水、军田登记的册簿。 周继祖事先让人篡改了账册，却没想到苏廉早有准备，从五府里调来了三名精通账目的老吏，连夜核对，硬是从蛛丝马迹里找出了破绽——账册上登记的军户人数，比实际在册的多了三百余人，这三年虚报的饷银，竟足足有五万两之多。 铁证如山，周继祖再也无法抵赖。 他慌了神，连忙派人去曹国公府送信，请亲家帮忙说情。 可曹国公李景隆此刻正忙着筹备南洋战区的军务，听闻周继祖克扣军饷、阻挠新政，生怕引火烧身，非但不肯出面，还让人传话说，与戚家划清界限。 苏廉毫不留情，当即下令将周继祖革职查办，锁链缠身押入刑部大牢，又将他虚报冒领的赃款悉数追缴，登记造册，准备分发还给军户。 消息传开，江宁卫的军户们奔走相告，林老根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领着儿子林铁柱，直奔勘核团的驻地，要为苏廉大人磕头谢恩。 接下来的日子，金陵直隶的各个卫所，皆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勘核团的吏员们，带着转籍文书和新的田契，挨家挨户送到军户手中；愿意加入新军的军户，当天便能领到崭新的军服、锃亮的兵器，还有足额的月饷——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地攥在手里，比以往一年的饷银还要多。 林老根选择了转籍为民。 当苏廉亲手将二十亩良田的田契递到他手中时，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军户，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通红：“谢殿下！谢大将军王！谢苏大人！俺们林家，终于不用再世代为兵，饿肚子了！往后，俺一定好好种地，纳粮缴税，报答朝廷的大恩大德！” 他身后，一群军户也跟着跪倒，哭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有个年轻的军户叫赵二郎，爹娘早逝，靠着军饷勉强糊口，如今他选择加入新军，握着崭新的长枪，激动得满脸通红：“俺要去当兵！要去守边疆！要挣军功，光宗耀祖！” 这样的场景，在金陵直隶的江宁卫、应天卫、龙虎卫等十余个卫所不断上演。 百姓们看着军户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他们领到饷银后，欢天喜地地去集市买米买肉，纷纷称赞新政的仁厚。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全是称颂朱高炽与苏廉的声音，连说书先生都编了新段子，把新政的好处唱得家喻户晓。 那些原本想借机挑刺的文官集团官员，比如户部侍郎，本想以“国库空虚、粮饷不足”为由，弹劾新政铺张浪费，可当他们亲眼看到金陵的军民欢腾，看到军户们安居乐业，看到新军将士们士气高昂，竟也无话可说。 翰林院的学士们，甚至还写了赞歌，称颂这场革新“利国利民，功在千秋”。 就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皇亲，见周继祖倒台，朱高炽铁面无私，也都收敛了锋芒，不敢再暗中掣肘。 有几位开国功臣的后裔，甚至主动上书，愿将自家闲置的土地捐出来，分给无田的军户，以表支持新政的决心。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金陵的城墙。 朱高炽站在皇宫的角楼上，望着下方车水马龙的街道，望着那些面带笑容的百姓，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苏廉站在他身旁，躬身道：“殿下，金陵直隶的新政，已然大获成功。” 朱高炽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方，越过长江，越过北津，越过西北的戈壁，望向那片遥远的美洲大陆。 他知道，金陵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 这场席卷大明的军户革新，终将如燎原之火，燃遍万里河山，为大明的强军之路，为经略四海的宏图伟业，奠定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