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摩挲，眉头紧锁，神色间满是犹豫。 他望着朱高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顾虑：“炽儿，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可这户籍制度，乃是我大明立国之本，自洪武年间父皇亲手定下，至今已有数十载，早已深入人心，成了天下百姓安身立命的根。” 他站起身，走到殿内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指尖轻轻拂过图上标注的州府县邑，目光沉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的喟叹：“洪武初年，天下初定，烽烟刚熄，千里沃野尽是残垣断壁，流离失所的百姓遍布乡野，匪患蟊贼更是啸聚山林，动辄便劫掠州县，搅得四方不宁。父皇正是看到了这般乱世残局，才定下这军、民、匠、灶四籍分治之法，就是要让天下百姓各归其位，各司其职，世代相承，如此方能断绝流民之患，稳固大明的江山社稷。” “你且想想，”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神色愈发凝重，“当年民户归田，才让荒芜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天下粮仓才渐渐充盈；匠户入营，才让兵器农具得以批量打造，百业才慢慢复苏；灶户煮盐，才让朝廷有了稳定的盐税，国库才日渐殷实；军户戍边，才让北地的鞑靼不敢轻易南下，边境才得以安宁……这户籍制度，早已像根脉一般，深深扎进了大明的土壤里，数十年来，百姓们早已习惯了这般身份定终身的日子。” “若是贸然改革，将这沿袭多年的旧制一朝推翻，天下百姓骤然失了旧制的约束，那些世代为军、为匠、为灶的人家，骤然没了身份的依凭，岂会甘心？军户子弟不知该归田还是从商，匠户后人不知该守着祖业还是另谋出路，到时候人心浮动，朝野上下必定议论纷纷。更别提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士绅豪强，他们定会借机生事，蛊惑民心，说什么祖制不可违，新政乱朝纲，一旦有人振臂一呼，四方响应，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动荡啊！” 朱标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朱高炽，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说的卫所制度糜烂之兆，朕也看在眼里。那些卫所将领克扣军饷、奴役军士的事情，朕也暗中查过几桩。如今你要推行新军制，与这世代相承的军户制度，确实是针尖对麦芒，势同水火。这户籍制度，不改是不行的。” 他走到朱高炽面前，目光恳切：“朕且问你，你既说不打算全面废除原有制度，那究竟要如何更改？总不能是一纸空文，不痛不痒地改上几笔，到头来还是治标不治本吧？” 朱高炽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躬身拱手道：“丧标英明，臣岂敢行那治标不治本之事？臣的想法，是在原有户籍制度的框架之上，放宽限制，灵活变通，而非一刀切地全盘推翻。如此一来，既不会触动老爷子定下的祖制根基，又能化解当下的困局，两全其美。” 他抬起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就说这军户吧。洪武旧制规定，军户世代为兵，不得随意迁徙，不得改行转业，哪怕是家中男丁尽数战死，也要从旁支宗族中抽丁补伍，简直是将人往绝路上逼。我的法子是，放宽军户的转籍限制。凡是不愿再从军的军户子弟，可向当地官府报备，经核查属实后，允许转为民户，入籍务农或是经商，官府不得阻拦，更不得借机刁难。” “而那些愿意留在军中效力的军户子弟，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被卫所将领当作佃户奴役。我会将他们纳入新军编制，享受皇室拨付的足额军饷，立有军功者，不仅能得赏银、分土地，还能凭军功脱除军籍，转为民户，甚至是入朝为官。如此一来，愿意从军的人，是为了前程，为了封赏，而非被户籍捆着逼上梁山，军心自然凝聚。” 朱标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朱高炽又道：“再说说匠户。洪武年间，匠户分为轮班匠和住坐匠，轮班匠每年要远赴京城服役数月，往返奔波，耗时耗力；住坐匠则常年被束缚在官营作坊之中，日夜劳作，所得俸禄却寥寥无几，连养家糊口都难。更荒唐的是，匠户的子孙后代，只能继承祖业，不得科举入仕，哪怕是有状元之才，也只能困在作坊里。” “臣的法子是，其一，废除匠户的世袭服役制，改为纳银代役。凡是不愿亲自服役的匠户，可按其技艺等级，缴纳一定数额的银子，免除服役之责。其二，允许匠户子弟参加科举考试，或是转行从商。其三，对那些技艺精湛的匠人，予以重赏。若是能改良军械、打造出更精良的战船火炮，朝廷不仅要赏银赐田，还要授予官职，让匠人也能光宗耀祖。如此一来，匠人们有了盼头，自然会潜心钻研技艺，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最后是灶户。”朱高炽的声音愈发沉稳，“洪武旧制，灶户只能在指定的盐场煮盐，所产之盐必须全数上缴官府，不得私自贩卖，哪怕是多煮了一斤一两，也会被定为私盐之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灶户们辛辛苦苦煮盐，到头来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不少人被逼得铤而走险，贩卖私盐。” “臣的法子是，放宽盐禁。灶户们在完成朝廷定下的纳盐定额之后，多余产出的食盐，允许他们自行贩卖，官府不得干涉，只需按章征税即可。同时，朝廷拨款修缮盐场，改善灶户的煮盐条件，对那些贫困的灶户，发放救济粮款，帮他们渡过难关。如此一来，灶户们的生计有了保障，自然不会再去贩卖私盐，朝廷的盐税也能增收，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高炽说完，躬身道：“丧标，我的这些法子，皆是在原有户籍制度的基础上变通，并非废除祖制。军、民、匠、灶四籍依旧存在，只是给了百姓更多的选择，让他们不再被户籍的枷锁困死。这样循序渐进的改革，既不会引发动荡，又能化解当下的诸多弊病，支撑新军制的推行，为经略美洲储备人力物力。” 朱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朱高炽，眼中满是欣慰与赞叹。他原本还担心朱高炽年轻气盛，会行那激进的改革之法，没想到他竟如此沉稳，思虑如此周全。 半晌之后，朱标才缓缓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好！好一个变通之策！既守住了祖制的根基，又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 “就按你说的办！朕这就命六部拟定章程，从下月起，先在直隶之地试行，待稳妥之后，再向全国推广！” 朱高炽与朱雄英闻言，皆是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陛下（父皇）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