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寄:第464章 瞧病
腊月二十三,仙游郭宅。
天光从高窗漏下来,灰蒙蒙的,压不住屋里那股子闽地冬天特有的阴湿气。
郭晚棠裹着厚厚的锦袄,窝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手里捧着碗已经温吞的粟米粥,小口小口地抿,眼神时不时飘向窗边那个身影。
白未晞就站在那儿,背着她的旧竹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
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来人瞧着三十出头,个子挺高,套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直裰,外头松松垮垮罩了件灰鼠皮坎肩。
他的头发拿根乌木簪子随便一绾,额前垂下几缕,他眼睛细长,嘴角天然有点往上翘的弧度,手里提着个不大的藤药箱。
“薛神医,这边!”
“郭老板,”他随意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没什么客套,“这位是令妹?气色是不大对。”说着,自来熟地拖了张凳子,在郭晚棠对面坐下,药箱往脚边一搁,“小姑娘,伸只手给我瞧瞧。”
郭晚棠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看向她哥。
郭晚舟赶紧温声哄:“晚棠,让薛先生看看,薛先生医术好,能帮你。”
她这才慢慢伸出手腕,袖子滑下一截,露出的腕子圆润。
薛闲三根手指搭上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劲儿收了,变得专注。
指尖下的脉搏跳得有些乱,沉甸甸的,底下却偶尔窜过一股急躁的力道。
他诊了挺久,又让她张嘴看舌苔,问了几句平时吃睡如何,身上哪里不爽利。
郭晚棠多半只是摇头,或者含糊地嗯两声,问急了,眼神就往白未晞那边飘。
薛闲顺着她目光瞥了白未晞一眼,接着他收回手,缓缓开口道:
“这症候,有意思。脉象沉是沉,里头却藏着一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搅得心神不宁。看这身子骨……”他打量了一下郭晚棠丰腴的体态,“……底子倒不像全亏空了。之前所说的力气大这事儿,真的?”
郭晚舟苦笑:“岂止是大。发起病来,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家里桌椅门窗不知毁了多少。”
薛闲“唔”了一声,点点头,忽然话头一转:“听说这一路,全亏了那位姑娘?”他朝白未晞方向抬了抬下巴,“法子挺特别?由着她跑,跟着,还不拦着?”
郭晚舟看了一眼白未晞,见她没什么表示,便斟酌着把从下人那里听来的,路上怎么拆了车棚,怎么让晚棠坐在敞亮的平板车上,夜里发病跑出去,白未晞怎么不远不近跟着,后来又如何递件厚衣裳的事说了说。
重点提了晚棠这些日子发病少了些,吃饭也不再是不要命地塞,偶尔还能安静地看看风景。
薛闲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抚着下巴,嘴里“啧”了一声:“妙啊……看着是放任,实则是疏导。堵不如疏,老祖宗的话,用在人心惊惧上,也是一样。”
他看向白未晞,这回是正正经经拱了拱手,“姑娘这法子,不合医书,却合大道。薛某受教。”
白未晞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郭晚舟心里稍安,忙问:“薛先生,那您看,小妹这病该怎么用药调理?”
薛闲闻言,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眼神空洞的郭晚棠,又落回郭晚舟身上:
“郭老板是个明白人。令妹这病,药能调身,难调心。她对吃饱、对关着、对跑出去反应这么大,里头肯定拴着一段要命的过往。这心结不解,吃再多药,也是隔靴搔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儿没外人,不妨说说。病根儿埋在那儿,不说透了,我这方子,难以下笔。”
郭晚舟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他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了一眼妹妹,她正低头玩着自己的衣角,对这场关乎她的谈话毫无知觉。
他又看向白未晞,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好像天塌下来也砸不起一丝涟漪。
最后,他迎上薛闲那双看似散漫、实则洞察的眼睛。
他先让人带郭晚棠下去,等人走远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薛先生说的是。晚棠这病……根子在去年,泉州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不愿触碰的回忆:
“去年春天,我带内子和晚棠去泉州处置一批绸缎,顺道让她散散心。我们爹娘走得早,晚棠跟着我长大,性子纯,没见过什么腌臜。”
他喉结滚动,“那天……我被一笔货款的尾数缠住了,脱不开身。晚棠说想去码头看看番船,就带了两个丫鬟去了。我该陪着的……”
郭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悔和冰冷:“人没了。找遍了泉州港,报了官,撒了银子,托了道上朋友……音讯全无。整整五个月。”
他声音更哑了:“直到去年秋天,快入冬的时候,码头一个相熟的管事告诉我,在南郊废窑场那边,好像看见个疯女人,有点像……像我家妹子。我带着人赶过去……”
他说到这里,眼睛开始发红,“……她就在一堆破砖烂瓦旁边,头发脏得打结,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身上的裙子撕得不成样子。几条野狗围着她打转,她手里死死抓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长了霉的饼,不管不顾的往下吞着。”
郭晚舟说不下去了,别开脸,胸膛起伏得厉害。
缓了片刻,郭晚舟才继续,“带回来之后,她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糊里糊涂,要么发呆,要么突然就发了狂,见什么砸什么。只有一次……就一次,她稍微清醒了点,能认出我和她嫂子。”
他声音哽了一下,“她拉着我的袖子,浑身发抖,说“阿兄,黑,好黑,饿……他们不给吃饱……要瘦,瘦了才好看……胖了就不要了,胖了就能留下……我要吃,吃很多,要有力气跑……”颠三倒四,就这么几句。说完,人又糊涂了。后来我再问,她就只是尖叫,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
薛闲长长叹了口气:“吃,是为了不被送走,也是为了反抗,长胖,成了她脑子里觉得安全的护身符。那身怪力,恐怕是绝境里逼出来的,心想“有力气才能逃”。神志时清时糊,是创伤太狠,魂儿受不住,自己裂开了躲清静。”
郭晚舟沉重地点头:“我后来也私下查过。泉州那边,暗地里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专事搜罗、调教年幼女子,以苛刻手段维持其纤弱之态,待价而沽。晚棠被遗弃,约莫是……他们认为她已“疯傻”,再无价值,又或是察觉风声……”
薛闲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桌边,提笔蘸墨:“令妹这病,汤药我能开,安神定惊,慢慢调理气血。但心上的伤,得靠养。环境要安稳,不能吓着她。身边的人……”
他笔尖顿了顿,看了一眼白未晞,“得是她心里觉着“稳当”的人。白姑娘之前做的,就是给了她一条能喘气的路。”
郭晚舟闻言,连连点了点头。
薛闲刷刷写下方子,吹了吹墨。写完,他没急着走,又看向白未晞,眼里好奇没减:“白姑娘,当初拆车那会儿,你是怎么想到这法子的?”
白未晞看向薛闲,语气平平:“饿久了的人,看见吃的,总会怕再也没下一口。关久了的人,看见门,总想先冲出去再说。”
薛闲一愣,随即嘴角那点惯有的弧度扬得高了些,连应了几声“好”后,他拎起药箱,晃悠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