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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寄:第455章 乘鱼

白未晞背着竹筐,沿着熟悉的小径,登上了岛屿东侧那处面朝开阔海域的悬崖。 崖顶的风比下面猛烈许多,吹得她麻衣外袍猎猎作响,发丝凌舞。 脚下是陡峭的岩壁,直插入冬日颜色沉郁的墨蓝色海水之中。海浪在数十丈下方拍打着礁石,传来轰鸣。 她站在崖边,目光投向远方海天交接之处。然后,她抽出了“年轮”。 手腕轻轻一振,藤鞭便顺着悬崖壁垂落,鞭身持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没入下方翻涌的海水之中。 不过片刻,悬崖正前方的海面之下,一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浮现。 海水被无声地排开,一道淡金色、闪烁着金色光泽与无数古钱状斑纹的脊背破水而出,宽阔如平台。 这是条已成精的巨型金钱鳘。它浮在离崖壁尚有一段距离的深水区,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朝向崖顶的方向,眼中透着温顺。 白未晞收回“年轮”,随即向前迈出一步,足尖在悬崖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数十丈外的海面上那巨鳘的背脊,纵身跃下! 麻衣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海风鼓荡着她的衣袖。下一瞬,她已稳稳地、轻盈地落在了巨鳘那宽阔平滑、覆着湿滑黏液的背脊中央。 巨鳘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如同古琴鸣颤般的轻吟,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沉。随即流畅地转身,摆尾,向着远方平稳而迅捷地游去。 没有惊起太大的浪花,只有一道优美而有力的尾迹,在沉郁的海面上逐渐拖远。 整个湄洲屿,只有一个人,在机缘巧合下,瞥见了这惊人一幕的开始。 林默这日心中莫名悸动难安,比往常醒得更早。她信步走到自家屋后一处稍高的坡地,下意识地望向岛屿东侧。 接着她便看到一个背着竹筐的身影,站在悬崖最边缘。下一秒,那身影竟向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朝着下方波涛汹涌的海面,纵身跃下!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惊叫出声!那是白姐姐?白姐姐跳崖了?! 她来不及呼喊,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自家泊船的小滩涂,连忙解开缆绳,跳上船,抓起船桨就拼命朝着岛屿东侧、悬崖下方的海域划去。 林默咬着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虽然从那样的高度跳下生存希望渺茫,但万一……万一呢? 她拼尽全力划桨,绕过突出海面的礁石,朝着记忆中那身影跃下的方位靠近。 就在她的小船即将拐过最后一块阻挡视线的巨大礁岩,直面悬崖下的海域时,她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透过尚未散尽的薄雾,在已然离岸颇远的深蓝色海面上,她看到了。 看到一个麻衣身影,稳稳地站立在波涛之上。不,不是站立在波涛上,而是……站立在一个庞大的,淡金色斑纹闪烁的……鱼背之上! 那巨鱼露出水面的脊背宽阔如平台,正以平稳却迅捷的速度,破开海浪,向前游去。站在它背上的身影是那么渺小,却又那么清晰地印在林默的眼中。 海风吹拂着那人的衣袂,背影沉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晨间散步,而非踏着传说中的巨鳘,遨游于浩瀚汪洋。 跳崖……不是寻短见,而是……跃上鱼背,乘鱼远遁? 林默僵在船上,手中的船桨已经放下,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疯狂擂动后,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震撼与茫然。 先前狂奔划船带来的热气迅速被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从脊椎升起的、冰冷的战栗。 那不是人力所能及,而是靠近了她有关于“奇人异士”、“海外仙客”的想象。 白姐姐……究竟是什么?她回想起白未晞平日的种种不同寻常,那非人的沉静,惊人的力气,对深海的了如指掌…… 那巨鱼载着人影,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已变成了海天之际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最终彻底融入南方灰蒙蒙的雾气与光线之中,再无痕迹。 林默久久地站在船上,望着早已空无一物的海面。震惊的浪潮渐渐退去,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炙热的念头,缓缓浮现: 如果……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能力,或者能与这样的海中灵物沟通、获得它们的助力……那么,当飓风来临、亲人失踪时,当乡亲们在滔天恶浪中绝望挣扎时,自己是不是就能更快地找到他们?更安全地接近险境?拯救更多的性命? …… 天色已然大亮,阮澜语揉着眼睛发现白姐姐屋空人杳,只留下银钱和字条时,顿时慌了神。 她跑到阿苗家,拉上阿苗便去了滩涂那里。 阿苗在听澜语说船留给她家后,先是怔忡不已,随即鼻子一酸,眼睛便红了。 “船给你家,”阮澜语捏着字条,又看向空漂着的那艘熟悉的单桅小船,“那……那白姐姐自己怎么走的呀?” 阿苗吸了吸鼻子,也同样疑惑:“是啊,船在这儿……” 这时,林默从海边回来,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比平日里更亮一些。 “林默!”阮澜语连忙喊道:“你的眼睛最尖,你有没有看到白姐姐?她怎么走的?是不是搭了别的船?还是岛上谁家一早要去港口?” 林默的目光掠过两个小伙伴,脑海中再次浮现那踏着巨鳘、消失在海天之间的背影。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她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我早上……去划了会儿船。”这不算撒谎,“远远的,好像看到海上有船。” 阮澜语“哦”了一声,小脸上有些失落,“那就肯定是搭到顺路的船了……总不能是跳下海,游着走的吧?或者……”她试图用更离奇的玩笑驱散难过,“总不能是坐着大鱼走的吧?” 阿苗也被这孩子气的说法逗得笑了,冲散了一些不舍和低落。 唯有林默,在听到阮澜语那句无心的“坐着大鱼走的”时,呼吸微微一滞。她抬起眼,看向阮澜语,心中无声地回应,带着前所未有的复杂心绪:澜语,你说对了。不过,她是“站着大鱼”走的…… 晨风依旧带着海盐与初冬的清寒,三个小姑娘在那里站了很久。 而远处的海,依旧不变地起伏着,吞吐着云气,仿佛刚才那乘鱼破浪、归于苍茫的惊世一幕,只是它浩瀚胸怀与无数秘密中,微不足道却又意味深长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