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贺皇后的情绪变化，陈无忌却是依旧平静。 眼观鼻，鼻观心。 贺皇后见此，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青云是什么人？十二拜相！更是本宫看着长大的！他当年在朝堂上，何等人未曾见过，何等风浪未曾经历过？此番离去，不知何时归来，将陈氏交到你手中，会让你"不太清楚"？”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带着一股身居高位已久的压迫感。 但陈无忌依旧平静。 “娘娘说的是。”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些许笑容：“先生的确交代了一些事，只不过.......” 顿了顿。 他接着道：“只不过先生交代的事，与晋王无关。” 贺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与晋王无关？” “无关。”陈无忌语气笃定：“先生交代的是陈氏内部的事，是如何守住这份家业，是如何让陈氏子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至于朝堂上的事，晋王的事，陛下的事.......” 他摇了摇头。 “先生说我生来愚钝，让我不敢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贺皇后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听着他滴水不漏的回答，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面对试探，逼迫，如此从容不迫，哪里来的脸说自己生来愚钝？ 他明明就是根本不想掺和进来！ 沉默许久。 “陈家主。”贺皇后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宫并无恶意。” 陈无忌看着她，没说话。 “如今皇宫之中暗流涌动。”她眼眶微微泛红：“本宫是德昭、德芳的母亲，本宫只想保住他们。” 虽说当年赵匡胤杯酒释兵权，让那群开国功臣远离了中枢。 但最近几年发生的事情，已然让贺皇后有了危机感。 看着情真意切的贺皇后。 陈无忌心底叹了口气。 “娘娘。”他缓缓开口：“您所说的这些，我相信。” 贺皇后抬起头，看着陈无忌。 “但您也知道，我一个十六岁的残疾少年，能做什么？”陈无忌有些无奈的摊开手：“陈氏如今自身难保，朝堂上有人盯着，南疆那边也不太平，我连自己都未必能保得住，怎么保您的儿子？” 贺皇后看向陈无忌的目光变得复杂。 “你还在试探本宫？”她语气之中有些不忿：“你在试探本宫是不是真心，今日叫你前来是不是圈套？” 陈无忌没有说话。 贺皇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钦佩。 “娘娘，若是没有其他事，那我便先行告辞了。” 陈无忌抬起手，便要叫远处的哑奴过来。 贺皇后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一把拽住陈无忌的手，蹲在轮椅一侧。 声泪俱下道：“本宫知道，陈氏处境危险，每一次接触都需谨慎，也知道你信不过本宫，但本宫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深吸口气：“陛下近来身体每况愈下，赵光义更是盯着那个位子，本宫的儿子还那么小.......” 温热的泪水在眼眶之中，贺皇后哽咽道：“本宫实在不忍，他们成为牺牲品，明明如今天下太平，明明他们可以不再受苦.......” 陈无忌沉默了。 良久。 “娘娘。”他终于开口：“您想要什么？” 贺皇后看着他，几乎是央求着开口：“本宫想要陈家主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若是有朝一日，德昭、德芳有危险，还望陈家主能保住他们。” 陈无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深宫中挣扎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看着这个为了儿子放下皇后尊严的母亲。 “娘娘，”他缓缓开口，“我只能保证一件事。” 贺皇后看着他，眼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不安。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尽力。”陈无忌道，“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我只能保证，我会尽力。” 贺皇后看着陈无忌那双平静的眼睛，却没有从其中感受到丝毫波动。 许久，她点了点头。 “够了，”贺皇后道：“这便够了。” 这时。 远处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贺皇后脸色微微一变。 “有人来了。”她低声道，“你走吧。” 陈无忌点了点头。 哑奴推起轮椅，向园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陈无忌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贺皇后依旧站在亭中，望着他的方向。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照出她脸上那道深深的川字纹。 她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几分。 陈无忌收回目光，转过轮椅。 “走吧。” …………… 马车驶出皇宫，向着陈氏府邸的方向。 车厢里，陈无忌靠在轮椅上，闭着眼。 哑奴坐在车辕上，偶尔回头看一眼，不敢打扰。 良久，陈无忌忽然睁开眼。 “哑奴。” 哑奴回过头。 陈无忌望着车窗外的天空，目光幽深。 “她说的是真的。” 哑奴微微一愣。 “她说的那些话……”陈无忌顿了顿，“一个母亲为了儿子，什么都做得出来，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惜啊，她在深宫之中，能做的事太少了。” 哑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解。 陈无忌解释道：“她是皇后，但皇后又如何？赵匡胤防着她，赵光义盯着她，她身边到处都是眼线，她能给我递一封信，已经是冒了天大的风险，再多，她也做不了了。” 哑奴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 陈无忌靠在轮椅上，闭上眼。 “不过，多一个盟友总是好的。”他喃喃道，“哪怕这个盟友，帮不上什么忙。” 顿了顿，他又自语道：“暂时帮不上什么忙。” …………… 皇宫深处，御书房。 赵匡胤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王继恩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赵匡胤放下密报，抬起头。 “贺皇后去了梅园？” 王继恩低声道：“是。” “见了谁？” “陈氏那个新家主。” 赵匡胤沉默了片刻。 忽然轻笑起来。 “朕这个皇后啊……”他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还是不死心。” 王继恩不敢接话。 赵匡胤望向窗外，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随她去吧。”他喃喃道，“反正也翻不起什么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