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顿了顿道：“你别忘了，江湖手艺人都有个通病，眼高于顶，只信自己的手艺，旁人的东西再好也嫌膈应。” “老贼偏让他们住这没一盏灯的屋子，镇里的引魂灯再多，这帮制灯传人也绝不敢随便挂别人的灯防身。这么一逼，他们只能把自己贴身藏的本命灯拿出来——就刚才那老者挂在门框上的灯，那琉璃胎、凝光纹的手法，不用问都知道是琉璃谢的手笔。” “还有那灯铺，”我玩味道：“那是老贼埋的另一层试探。作为江湖人，他们肯定要先去试试那边的深浅。铺子里的灯，他们想不买都不行。” “那铺子里的灯五花八门，各门各派的引魂灯、镇煞灯都有，有的看着威风八面实则邪性难镇，有的平平无奇却暗合术法玄机。能不能挑到真正适合自己、镇得住的灯，既看他们的眼力见，更看他们对自己灯术的底气，这可是比鬼车、比规矩更磨人的考验。” “咱们慢慢看，后面可能还有门道。” 之后的两天，另外五家制灯人陆续抵达，六家制灯人各自亮灯镇住了半条街巷的阴煞，他们布置是为了自保，也是在向同行示威，所以全都显露出了顶尖制灯水准。 这些都在老贼的预料之中。 叶欢等了两天早就忍不住了：“六家都到齐了，贼爷说的第七家到底来不来？” 我用指尖敲着桌面，笑道：“老贼的算盘精着呢，哪来什么第七家。他总共就发了十张请柬，六张精准递到宫灯徐、琉璃谢这帮人手里，另外四张不过是撒网的诱饵，怕漏了红灯门的余党，本就没指望有人来。” 叶欢顿时一愣：“那他还让等两天？人到齐了就开始呗！” “磨心性罢了。”我目光扫过镜像里互相提防的六道身影：“这六家都是眼高于顶的主，摸不清主办方底细，又猜不透第七家的来头，等待的日子里，猜忌和戒备只会越积越深。谁沉不住气，谁先露破绽，老贼一眼就能看穿。” “这比直接设局试探，更能看清他们的底细，尤其是藏在里面的红灯传人。” “这样啊！”叶欢恍然大悟之间，镜像里的画面突然动了——鬼灯镇的大街上竟然多出了一个人来。 给我们送水的施棋，对着镜像“咦”了一声道：“这是现代人还是古代人啊？怎么穿成这样？” 也不怪施棋惊讶，那人打扮确实让人觉得奇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斗笠边缘垂着黑纱，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对方走路时脚步极轻，落地无声，仿佛踏在空气上，连鬼灯镇的阴雾都在他周身自动分开，没有沾染上半点浊气。 “这是谁？！”叶欢猛地坐直身子：“他怎么自己走进来了？没走贼爷设的鬼车路线！” 我凝神看向对方的时候，他已经径直朝着老贼开设的灯铺走了过去，那架势像是对鬼灯镇的规矩了如指掌。 灯铺老板本就是天可当的鬼神，一见他进来，故意沙哑着嗓子试探道：“客官，要买灯？本店的灯可不一般，你镇不住它，它可就吸魂了。” 那人连话都没说，只是淡淡一瞥，便指向了柜台角落里一盏最不起眼的陶土灯。 我第一次看见那盏灯的时候，还以为那是元老贼拿出来凑数的东西，外表粗制滥造不说，就连灯芯都是用普通麻绳搓的，打眼一看就觉得那是从路边随手捡来的废品。 元老贼却告诉我：“能看出这盏里玄机的人，肯定不一般。” 那人上来就盯住了这盏灯？ “就这盏。”那人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灯铺老板愣了一下之后，故意提醒道：“客官，这盏灯可是最普通的陶土灯，没什么镇煞引魂的本事，在鬼灯镇里，可是活不长的。” “就它。”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钱少，有这么盏灯就够了。” 老板接过铜钱，便把陶土灯递过去：“客官拿好，除了店，可就不退不换了。” 那人接过灯，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柴，往灯座上轻轻一擦。 我没看见火柴上迸出火星，陶土灯的灯芯却骤然亮起了一团淡淡的白光，不刺眼，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纯净，将他周身的阴雾彻底驱散。 那人说了一句“还不错”，便提着灯走到一座空屋子前面，将陶土灯挂在门框上。 那盏看似普通的陶土灯，竟稳稳镇住了周遭的阴煞，附近几间房子上原本摇曳不定的引魂灯，在它的白光映照下，都变得温顺了许多。 叶欢看得目瞪口呆：“这到底是谁啊？没走路线，没亮请柬，就买了盏破陶土灯，还敢住到镇子里？他到底是不是制灯人？” 我盯着那盏泛着白光的陶土灯，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老贼千算万算，没算到真会冒出这么个第七人。他敢在鬼灯镇用陌生的灯，还能镇住最深处的阴煞，这绝不是普通制灯人能做到的事情。” 我顿了顿道：“我怎么感觉这个人，比我们要找的红灯传人，还要神秘。老贼的局，恐怕要超出控制了。” 叶欢说道：“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启动贼爷的下一个方案？” 元老贼其实制定了一个备用的方案，就是我和叶欢、施棋化妆成制灯人，混到比赛的人里。 只不过，这个方案还不太成熟——我们三个谁都不会制灯，真要下去，就只能拿天可当收集来的奇灯充数。 这样做的话，操作性太强，稍有不慎就会露出马脚。 所以，元老贼也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这么做。 我对着叶欢轻轻一摆手道：“不急。那六家比我着急探他的底。” “马上就就要吃晚饭了。他们一会儿都会出来到酒楼用餐。看看，他们碰面了怎么说？” 元老贼故意把他们安排到同一个地方就餐，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探底。 但是，这些人通常都会选择派一两个人出去把酒楼的饭菜打包带回住所。不过，这也足够他们之间互相碰面了。 果然，在不久之后，几方人马就碰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