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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风叩千竿玉》

江南有山,名曰忘机。山阴有竹千顷,风过成海;山阳有寒潭一泓,云映如镜。乡人传言,此间曾住一道者,自号竹潭散人,后不知所终。今余循樵径而入,于竹根潭石间觅得残卷半帙,墨痕漫漶,似以松烟杂蒲灰书就。乃择其可辨者,缀为此篇。 卷一风叩竹扉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春三月,江南烟雨如织。 玄真子自终南山来,青箬笠下目如寒星。此人修道三十载,炼气服饵,能七日不食,三冬单衣。然胸中块垒未消——师尊临蜕化时指东南谓:“汝道在竹声潭影间。” 初见忘机山,但见: “千竿凝碧,万叶摇空。风自东海来,先拂虎跑泉,次过梅家坞,及至山前忽然收势,唯余纤指轻叩竹节,其声泠泠若君子扣玉。竹隙间漏下天光,落地成青钱,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忽闻潭畔有声。一老叟银髯垂胸,正以椰瓢舀水。身旁红泥小炉,炭火初红。 “客自西北来,腹中有剑气。”老叟不抬眼,“可愿分茶?” 玄真子稽首:“道长何以知之?” 老叟笑指竹梢:“风过处,西边三节竹叶皆向北倒,中有金铁气。非终南炼剑之士不能为。” 茶沸。老叟倾水冲盏,奇香勃然。玄真子见那茶汤:初若潭心积翠,旋作松间薄雾,终成月下流霜。饮之,喉间如有清泉溯脊柱上行,至泥丸宫豁然开朗。 “此何茶?” “无名。”老叟吹散盏中雾气,“取惊蛰前竹沥三滴,寒露后潭露半合,配以山阴野茶——然年年滋味不同。客且看——” 话音未落,北风骤起。竹林俯仰如绿涛奔涌,其声先作金戈铁马,渐成幽涧呜咽,终归于空谷回响。潭面皱起千叠縠纹,将云天竹影尽数揉碎。 风住。竹自挺立,潭自澄明。 玄真子忽有所感:“风竹相触而生声,风过则声逝;云潭相映而成影,云散则影消。此非《南华经》所谓“不将不迎,应而不藏”者乎?” 老叟抚掌,盏中茶汤竟不溅分毫:“善!然知易行难。客请看潭西——” 卷二雁字谁书 潭西有荒宅三楹,颓垣间生龙须草。玄真子推扉而入,梁上坠下一卷帛书,展之墨香犹存。 “嘉祐七年秋,有孤雁南渡。余观其越潭之时,振翅之声惊破水月,然雁阵过尽,潭心唯余半轮碎玉,渐次弥合如未尝裂。忽悟少年时爱憎恩怨,亦如此水中月痕耳。” 下有小字注:“是夜梦先师,问:“雁影可在潭?”余答:“在,然非常在;不在,非真不在。”师笑而不语,掷玉磬于地,声彻云霄。醒时见窗竹曳影,恍如磬韵未绝。” 玄真子再翻,见蝇头小楷记一异事: “治平三年重阳,携酒独酌潭畔。忽有群雁列阵而来,于云天书就“一”字。余仰饮尽盏,雁字已散作乱点。醉中以竹枝划地,成《虚舟歌》十八章。醒后惟记末章:“昨日之我非我,譬如雁过长河。明日之我非我,譬如竹影婆娑。”余皆忘之,快哉!” 正神往间,忽闻墙外老叟歌曰: “雁字写秋空,写罢秋空不留字。 竹声摇夜月,摇残夜月更无声——” 玄真子急追出,唯见青石径上水迹未干,蜿蜒入竹海深处。俯身细察,那水迹竟渐次化作雾气,日出时消散无痕。 卷三不系之舟 自此玄真子结庐潭东。晨起采竹露煮茗,暮收潭云补衲。某夜雷雨大作,见: “紫电裂苍穹,照得千竿竹通透如碧玉簪。雷声滚过处,竹皆俯首,叶上万斛明珠迸落潭中,激起银箭无数。俄而雨霁月出,竹梢犹坠残滴,其声疏落,似仙人弈罢收棋。” 忽有叩扉声。开门见一褐衣人,浑身尽湿而神色湛然:“可借火否?” 火塘畔,褐衣人自怀中取出竹筒,倒出黑白棋子:“闻先生善弈?” “修道之人,不争胜负。” “非为争胜。”褐衣人排开棋枰,“请看此局——” 玄真子俯视,但见三百六十一路纵横,竟无子。正疑惑间,褐衣人拈“虚”子落天元: “昔王质入山观弈,斧柯烂尽。今请君观无棋之局,可悟有无之变。” 玄真子凝神良久。恍惚间见棋枰漾开波纹,化为潭水;经纬线浮起作竹影;而天元处“虚”子旋转,渐成漩涡。漩涡中现出奇景: 有舟泛海上,帆破橹朽而不沉; 有鸟入火中,羽焦喙裂而更生; 有人行于市,万贯缠腰若空身; “此是……”玄真子抬头,褐衣人已杳。唯余棋枰上水渍,恰成偈语: “筏喻者,法尚应舍; 月指者,指岂是月?” 自此玄真子七日不饮不食,坐潭边观竹影西移。第八日朝霞初染时,忽起身斫竹三根,剖篾编舟。舟成,长不盈丈,无舵无帆。 舟下水时,潭心忽生漩涡。小舟旋转如秋叶,玄真子趺坐舟中,任其自然。旋至深处,舟底“咔”然中裂—— 卷四潭底天书 水没顶时,不冷反温。睁目见潭底别有洞天: “珊瑚为林,明珠缀穹。有巨碑屹立,非玉非石,通体透明如玄冰。碑中流转变幻,现太古星云聚散、沧海桑田更迭。近观之,碑面竟无一字,唯映出自已眉目,渐化入洪荒景象。” 碑后有声,如风过罅隙:“汝见何物?” 玄真子答:“见天地生灭。” “天地见汝否?” “……”玄真子语塞。 那声笑叹:“痴儿!且看——” 碑中景象骤变:现出终南山旧观,师尊正为少年玄真说法;旋而化作战场,断戟沉沙间有故人白骨;复作新婚洞房,红烛高烧处新妇自揭盖头,竟成白骨…… “此皆汝心中尘影。”那声道,“昔雁渡寒潭,潭映雁形,雁去形空。然潭可曾言“我留汝影”?雁可曾叹“我遗其形”?汝三十年来,留声求影,是竹耶?是雁耶?” 玄真子汗出如浆,忽见碑中映出此刻潭边景象:自己肉身仍趺坐舟中,舟底完好无损。而水中这“自己”正渐渐透明,化作万千光点。 光点汇成文字,浮于碑面: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然旅舍不曾留客 过客何曾驻迹 汝欲求道 道在汝求时已逝 如捕风影 如扪虚空”** 最后一字显现,碑轰然崩解,化作青烟上涌。玄真子随烟升起,破水而出,见自身仍在舟中,朝阳初升,竹露正晞。 舟畔漂来一截竹筒。简中卷帛新湿,书: “昨日潭底见,是汝非汝。今朝竹梢闻,是声非声。归矣!” 卷五竹实酿春秋 玄真子焚庐舍,携一笠一瓢入山深处。乡人偶见,传为异闻: 有樵夫迷路,见其人坐竹梢饮月,身不坠; 有稚子逐兔,见其人与虎对弈,虎弭耳如猫; 梅雨连月,其居处三丈内地干如旱; 大旱经年,唯其卧石畔苔藓葳蕤。 熙宁七年秋,竹华实。漫山竹枝皆垂紫穗,风过处,籽实落如雨。玄真子收竹实三斛,于潭心石上筑灶酿酒。 酿成那日,四野异香。山中百兽皆至,列坐潭周: “老猿捧匏,玄鹤衔杯。白鹿屈前蹄作礼,青蛇绕枝成壶。月出东山时,潭面忽浮金盏百只,随波漾至诸兽前。玄真子振衣而起,踏水如履平地,取葫芦倾酒——酒入金盏,竟作各色:虎前赤若榴火,鹿前碧如春水,鹤前白似雪霰,蛇前玄同夜泉。” 饮至中夜,潭心涌泉,有巨鼋负碑而出。碑非旧碑,乃天然青玉,上有蝌蚪文自现: “竹有实,百年一遇 道有形,千载一现 今饮此酒者 忘春秋 齐寿夭 共此明月 皆成逍遥” 众兽读罢,或笑或啸。忽有狂风自东海来,卷竹实漫天飞舞,落地处顷刻抽笋,俄尔成林。新竹与老竹交错,青黄相接,恍如光阴具形。 玄真子掷葫大笑,步月而归。自此绝迹。 卷六残简余响 余坐潭石整理残卷时,日已西斜。卷末数行尤模糊: “元丰三年腊月……潭水一夜尽墨。晨视之,潭底铺满雁翎,翎上霜华凝成字迹,皆昔年南渡雁阵所遗……拾翎缀为裘,轻若无物。雪夜披之,竟随梦入雁阵,俯瞰九州……” “或问:风过竹留声否?答:汝闻声时,风在竹前竹后?雁渡潭留影否?答:汝见影时,雁在潭上潭下?” “临终作偈:来从东海千层浪,去作西山一片云。竹声潭影分明在,只是当年听偈人。” 最后一页有朱批,字迹秀劲: “先师蜕化于元丰八年上元。是夜万家灯火,独潭心月影中现莲花一朵,开谢十三度而隐。余收遗蜕,轻若蝉蜕,置诸竹筏,放之中流。筏至潭心漩处,忽沉,水中升起白虹贯月。 今又三十八年矣。每岁上元,仍来潭畔烹茶,然不复见竹实再生,群兽再至。 或曰先师本谪仙,暂住人间; 或曰道成化去,入大造化; 愚徒窃谓:风本常在竹,雁未尝离潭。 茶沸矣,窗外新竹又高三分。 ——弟子渺渺子谨记 大观元年正月十五” 余掩卷抬头,暮色已合拢群山。潭面初月如眉,正缓缓舒展。竹涛声里,恍惚有分茶声、弈棋声、笑声吟声,层层叠叠,如浪来去。 忽见对岸竹影间,有银髯老叟抱瓮取水。余急呼:“敢问——” 老叟回首一笑,竟与卷中所述初遇玄真子者一般无二。欲再问时,人与瓮俱化入暮霭,唯余潭面涟漪,渐次扩散,终归于无。 归途月明如昼。山脚茶寮灯火犹亮,有说书人醒木拍案: “……列位看官,你道那竹潭散人真个去了?今日潭心月,犹是旧时痕。风叩千竿玉,原来是心声!” 满座哄笑。余独握残卷立于檐下,见天边雁阵掠月而过。忽然了悟: 残卷三百九十四字,字字皆空处。 而此夜山河,正在空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