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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日长如小年》

卷一幽居 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丙午年春,江淮之交有山名曰“素尘”,山阳处隐一斋,匾额不题,柴扉常掩。斋主姓莫名泰鸿,年逾知命,须发已见星霜,独居于此三十余载。斋前有瘦竹七竿,经冬不凋;屋后老柏三株,凌云而翠。石阶蜿蜒七十二级,阶畔野菊自开自落,不与人观。 是日晨光初透纸窗,泰鸿方沐手焚香。案头一方歙砚,墨是新研的徽墨,有松烟清气。他正临《荐季直表》,忽闻叩扉声,疏落如竹节相击。 “泰鸿先生可在?晚生飞泉,携新作求教。” 语音清越,带着三分刻意压制的急切。泰鸿笔锋未停,写完最后一捺,方道:“扉未闩。” 来人推扉而入,年约三十许,青衫方巾,面容白净,眉眼间有才子常见的飞扬神色。手中捧一锦匣,紫檀为材,雕着流云纹样。此人姓陈,名浚,字飞泉,乃山下州学教谕,素以文才自诩,近年常来山中请教——或者说,常来求一评语。 “先生好定力。”飞泉将锦匣轻放案边,目光扫过案上字迹,喉结微动,“这钟元常的小楷,先生已得九分神韵了。” 泰鸿洗笔,清水渐浑又渐清:“只得其形,未得其质。你今日携何物来?” 飞泉开匣取出一卷,缓缓展开。是六尺熟宣,墨色沉郁,字字如珠,篇首题《云镜赋》。泰鸿目光掠过,见其用典繁丽,对仗工巧,通篇皆是颂圣慕贤之语,间有“龙起凤鸣”“琼阁凌霄”之句,确是一篇工整的应制文字。 “此乃晚生呕心三月之作。”飞泉指尖轻抚纸面,“闻说今上欲重修西苑,立文华阁,广征天下诗文。此赋若蒙青眼,或可……” “或可悬于阁中,流芳百世?”泰鸿接过,移步窗前细看。阳光穿过竹隙,在纸面洒下斑驳光影。他看了约半炷香,不语。 飞泉屏息以待。斋中唯有竹风穿堂,柏影移墙。 “尚可。”泰鸿终于开口,卷起赋文,随手置于书架一隅,与几卷旧志、数柄尘拂为邻,“放此处罢。” 飞泉脸色一僵,旋即强笑:“先生不再细看看?这“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一联,学政大人说……” “陈公子。”泰鸿转身,目光平静如古井,“你可知何为“赋”?” “铺采摘文,体物写志。”飞泉应声而答,这是《文心雕龙》里的句子。 “那你所体何物?所写何志?” 飞泉张口欲言,却一时语塞。泰鸿不再追问,自顾自往炉中添了块檀香。烟雾袅袅,将两人的神情隔得有些模糊。 恰此时,门外又有笑语传来,清脆如铃击瓷盏。一总角童子蹦跳而入,约莫八九岁年纪,红衣锦裤,颈悬金锁,正是山下盐商朱半城的独子,小名嘉儿。这孩子聪明外露,最喜附庸风雅,常随飞泉上山,自称“小门生”。 “岳翁大家!飞泉先生!”嘉儿拱手作揖,模样学得十足,却掩不住孩童稚气。他一眼瞥见案上锦匣,拍手道:“可是那篇《云镜赋》成了?快让我瞧瞧!爹爹说了,飞泉先生此赋必成传世名篇,若将来刻石立碑,要捐三百两助工呢!” 飞泉神色稍霁,将赋文重新取出展开。嘉儿装模作样看了半晌,其实大字不识几个,却摇头晃脑道:“好!真好!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我虽不懂文章深意,但这气象,这格局,啧啧。” 他小手在纸上虚点,模仿大人腔调:“这“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有盛世之音!这“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见清高之志!岳翁,您说是也不是?” 泰鸿不置可否,只从瓷罐里取出几枚蜜渍梅子递与孩童。嘉儿接过含了一颗,腮帮鼓起,犹自含糊夸赞:“先生此赋,当荐于郊庙,昭告天地!来日名动京师,可别忘了提携我这小门生呀!” 飞泉被这童言稚语捧得面色泛红,口中谦道“岂敢岂敢”,眼角却瞟向泰鸿。泰鸿正俯身拾起一片飘入窗内的竹叶,对着光看叶脉纹理,仿佛那比满纸文章更有趣味。 “飞泉胜语褒云镜,嘉辞少谦誉近侮。”泰鸿忽低声念了这么一句,似是自语,又似点评。飞泉听得“誉近侮”三字,脸色一白,嘉儿却浑然不觉,仍叽叽喳喳说着“一字千金”。 临别时,飞泉终忍不住,向书架方向望了又望:“先生,那赋……” “且放此处。”泰鸿送客至阶前,“我自会看。” 飞泉张了张口,终是长揖作别,携嘉儿下山去了。孩童的笑语渐远,山间复归寂静。泰鸿回斋,从书架取下那卷《云镜赋》,展于案上,提笔在卷末空白处写了行小字: “文过饰非,如人傅粉。镜中之花,无根之物。” 写罢摇头,将卷轴重新卷好,置于书架最高一层,与尘拂、旧志为伍。此后终日,他或临帖,或莳花,或对竹枯坐,再未展卷一观。 那锦匣在架上蒙尘,紫檀光泽渐渐黯淡,如美人迟暮。 卷二旧事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转眼夏深,竹影满地如藻荇交横。 这日午后骤雨初歇,泰鸿正烹茶,忽闻马蹄声杂沓,由远及近。不多时,柴扉被急促叩响,门外人声带着惶急:“莫先生在否?求先生救命!” 泰鸿开门,见一老仆浑身湿透跪在阶下,连连叩首。细问方知,山下朱家出了大事:嘉儿三日前突发怪疾,高热谵语,遍请名医皆束手。有人说是邪祟侵体,需请高人镇伏。朱半城病急乱投医,想起山中这位隐居多年的老先生——传闻泰鸿不仅通文墨,更晓奇术。 “老爷说,先生若肯施援手,愿以半副身家相谢!” 泰鸿扶起老仆:“我非医者,亦无神通。” “可城里张天师说,小公子这是被“文煞”冲了,需寻一件清净法器镇宅。老爷思来想去,这方圆百里,唯有先生斋中……或存清净之物。” “文煞?”泰鸿皱眉。 老仆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锦帕层层包裹。展开看时,竟是飞泉那篇《云镜赋》的抄本,纸上有斑驳污渍,似是血渍混着朱砂。“天师说,公子当日将此赋悬于床头,日夜诵读,不想赋中戾气过盛,反伤了童稚元神……” 泰鸿凝视那抄本,半晌无言。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打湿了阶前竹叶。 “等我片刻。” 他转身入斋,从书架最高处取下那紫檀锦匣,又自内室取出一枚小小锦囊,收在袖中。“走罢。” 朱家大宅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内室药气弥漫,嘉儿躺在锦绣堆中,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口中不时呓语,仔细听来,竟全是《云镜赋》中的句子:“龙起凤鸣……琼阁笼雾霾……一字千金……” 朱半城见泰鸿至,如见救星,扑通跪倒。泰鸿扶起他,径自走至床前,伸手探了探孩童额温,又翻开眼睑细看。随后取出袖中锦囊,倒出一枚暗红色药丸,以清水化开,徐徐灌入嘉儿口中。 “这……” “静待。” 一炷香后,嘉儿呼吸渐平,沉沉睡去。满室皆松一口气。泰鸿却走到那幅悬于床头的《云镜赋》抄本前,久久凝视。 “先生,可是此物作祟?”朱半城颤声问。 泰鸿不答,反问道:“陈飞泉近日何在?” “陈教谕……”朱半城神色尴尬,“自月前州学考绩不佳,被申饬后便告病在家,闭门不出。听说……听说他将自己历年诗文尽数焚毁,只留这篇《云镜赋》,说是平生心血所聚,将来要带入棺中。” 泰鸿闭目,轻叹一声。他抬手取下那幅字,卷好收入袖中,又从锦匣内取出原卷,一并拿着。“令郎之疾,不在文煞,在心火。此赋气象宏大,辞采过烈,孩童心神未定,朝夕诵读,如弱苗遭狂风,自然不堪。往后莫再让他接触此类文字。” 朱半城连连称是,又要奉上谢仪。泰鸿摆手:“不必。若真有心,便将令郎床头那些《神童诗》《捷对集》都收起来,换些《千字文》《百家姓》,扎扎实实认字明理便是。” 说罢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停步:“陈飞泉住处,可否告知?” 卷三心魔 飞泉寓所在城南槐花巷,小院寂寂,门扉紧闭。泰鸿叩门良久,方有老妪来应,说是陈公子的乳母。 “先生正在后屋……谁也不见。” 泰鸿径自入内,但见庭中落叶堆积,窗棂蒙尘,一派萧索。后屋门虚掩,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是焦糊气与墨臭。满地碎纸残灰,飞泉披发赤足坐于其间,怀中紧抱一物,正是那紫檀锦匣。 “你来作甚。”飞泉抬眼,目中尽是血丝,“来看我笑话么?” 泰鸿不答,寻了处稍干净地方坐下,自袖中取出那两份《云镜赋》——一份是原卷,一份是染了污渍的抄本,并排置于地上。 “朱家小儿因诵此赋,高热惊厥,医者说是“文煞”。” 飞泉浑身一震,缓缓抬头:“文……煞?” “所谓文煞,不过是人心执念所化。”泰鸿声音平静,“你作此赋时,心中所想是何?是体物写志,还是求名求售?” 飞泉抱紧锦匣,指节发白:“我……我只想作一篇传世文章,有何错?” “想传世,便是第一重执念。”泰鸿拾起一片烧残的纸页,上有“旷原琼阁”四字残迹,“你自比屈宋,欲“神韵屈指出江淮”,这是第二重执念。你知此赋未必能入天子眼,却说“虚悬京都岂求售”,是自欺欺人之执念。你盼“一字千金”,是利欲之执念。四重执念灌注笔下,这赋便成了心魔的载体。成人观之,或可抵御;孩童心思纯净,反受其冲。” 飞泉怔怔听着,怀中锦匣“咚”地落地。他忽然伏地大笑,笑中带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我焚尽旧稿,独留此篇,却夜夜噩梦,见字句化作毒蛇缠身……那日我重读此赋,竟呕出血来,污了嘉儿那卷抄本……” 他猛地抓住泰鸿衣袖:“先生既知此理,当日为何不说?为何只随手置我赋于架上,终日熟视无睹?你可知那日我下山,心中何等羞愤?只道你妒我才华,故意轻慢……” 泰鸿任他抓着,神色无波:“我若当时说破,你肯听么?” 飞泉语塞。 “你携赋上山,要的不过是一句夸赞,一个肯定。我若直言此文有瑕,你必不服;我若盛赞,是助长你心魔。唯有置之高阁,让你自行体悟。”泰鸿顿了顿,“可惜,你还是未能悟透。” 他起身,在满地狼藉中寻到半块残墨,又拾起一张稍完整的纸,提笔蘸水,写下八字: “文以载道,不以载欲。” 飞泉凝视这八字,如遭雷击,呆坐良久。窗外暮色渐合,最后一线光正照在“欲”字最后一捺上,淋漓如泪。 “那日嘉儿赞我“岳翁大家真巨擘”时,先生低声念的“飞泉胜语褒云镜,嘉辞少谦誉近侮”,我今方懂……”飞泉喃喃,“誉近侮,誉近侮……过誉实为侮辱,我竟沾沾自喜……” 泰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是面巴掌大的古铜镜,边缘有云雷纹,镜面却朦胧如蒙雾气。“此镜名“云镜”,乃我师所传。你对着它,将你的《云镜赋》再诵一遍。” 飞泉迟疑接过,对镜而诵。初时声音尚稳,诵至“龙起凤鸣”时,镜面忽起涟漪,竟映出另一番景象:不是什么龙飞凤舞,而是一个青衫书生独对孤灯,抓耳挠腮,时而狂喜时而颓丧,纸上字句写了又涂,涂了又写。那书生面目,正是飞泉自己。 “这……” “继续。” 飞泉硬着头皮再诵。镜中画面随文句变换:见“虚悬京都”句,镜中映出书生逢人便展示诗稿,谀词如潮;见“一字千金”句,镜中竟是书生跪求富商捐资刻集,状若乞儿。飞泉汗如雨下,声音渐颤,待诵至“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镜中忽现奇景:那书生将诗稿投入火中,火焰却不是红色,而是幽绿如鬼火,火中无数面孔挣扎哀嚎,细看竟都是他曾引用、化用的古人——屈子掩面,宋玉长叹,司马相如拂袖,班固摇头…… “不——!”飞泉掷镜于地,掩面痛哭。 铜镜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泰鸿脚边。镜面朝上,朦胧雾气中,渐渐浮现一行小字,似篆非篆,古意盎然: “文心若镜,过饰则昏。去伪存真,乃见云天。” 泰鸿拾起铜镜,以袖擦拭:“现在懂了?” 飞泉泣不成声,只是点头。 “你那篇赋,开篇便是“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气象本是不错。可惜后面强作壮语,失了本心。”泰鸿展开原卷,指着一处,“譬如这“龙起凤鸣”,你可见过真龙?听过凤鸣?既未亲见,何不直写眼前竹柏?“清风徐来数竿竹,翠柏挺茂寄幽怀”——这等真切景象,不比虚言好过百倍?” 飞泉抬头,泪眼朦胧中,忽见泰鸿身后窗外,暮色里那七竿瘦竹随风摇曳,柏影森森,与斋中所见一般无二。原来那日泰鸿案头所写,非是临帖,正是此联。 “先生当日随手置我赋于架上,原来……原来是以身示教。”飞泉伏地,深深一拜,“学生愚钝,今日方悟。” 泰鸿扶起他:“悟了便好。从明日起,每日晨起对竹静坐半个时辰,不看诗书,不作文赋,只看竹。看足了百日,再来见我。” 说罢,将铜镜放入飞泉手中:“此镜暂借于你。每有撰文之念,先对镜自照,看心中是“道”还是“欲”。” 飞泉双手捧镜,如捧泰山。 卷四镜影 飞泉闭门百日,依言对竹静坐。初时心猿意马,坐不足一刻便焦躁难耐。三日后稍安,十日后渐入定境。偶有文思涌动,便取铜镜自照,镜中人或平静或焦灼,面目清晰,再无那些幻象纷扰。 这日清晨,他正对竹出神,忽见竹节上停着一只翠羽小鸟,歪头看他,啾鸣数声,振翅飞去,露珠簌簌落下。飞泉心中一动,返身入屋,展纸研墨,信笔写道: “竹露晨光鸟一声,此身犹在妄中行。风来叶动非关我,云去天青自不惊。” 写罢对镜自照,镜中人神色平和,目中有光。他忽觉畅快,这是数月来未有之感。 百日届满,飞泉携镜上山。柴扉虚掩,推门而入,见泰鸿正俯身院中,以清水浇灌石阶旁野菊。时已深秋,菊花开得正好,金黄灿烂。 “先生。” 泰鸿不回头:“百日观竹,可有所得?” “竹还是竹,我还是我。”飞泉答道,“只是从前看竹,想的是“劲节凌云”“君子之风”,如今看竹,只看见竿竿翠绿,节节分明。” 泰鸿这才转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点头:“可诵新作。” 飞泉诵那四句诗。泰鸿听罢,以瓢舀水,继续浇菊:“比《云镜赋》如何?” “萤火之于皓月。”飞泉顿了顿,“但萤火是真光。” 泰鸿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放下水瓢,引飞泉入斋。斋中陈设如旧,只是书架最高处,那紫檀锦匣已不见踪影。 “先生,那赋……” “三日前,我已将原稿焚于竹下。”泰鸿坐下,煮水烹茶,“灰烬撒入溪中,随水流去了。” 飞泉心中一空,随即又是一松,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他取出铜镜奉还:“此镜……” “你留着罢。”泰鸿推回,“云镜云镜,照人照己。你既已能分清镜中真我,此物于你,已无大用,亦无大害。将来若收弟子,可传下去。” 飞泉摩挲镜缘云雷纹,忽然想起一事:“先生,这镜上所铸“去伪存真,乃见云天”,是何时铭文?” 泰鸿斟茶,热气氤氲:“此镜传自南宋,原为一位不得志的文人所有。他一生求取功名,屡试不第,晚年散尽家财铸此镜,铭文自警。可惜镜成之日,他持镜自照,见镜中老迈憔悴,平生所写尽是违心之言,大笑三声,呕血而亡。” 飞泉手一颤,茶水溅出。 “莫怕。”泰鸿啜了口茶,“镜本无灵,灵在人心。你心中有鬼,镜中便现鬼影;心中澄明,镜中便是清明。那位文人至死未悟,将罪责归于镜,岂不可悲?” 沉默片刻,飞泉问:“先生从何处得此镜?” 泰鸿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年少时,我也曾携诗稿四处干谒,求人品题。某日遇一老僧,赠我此镜,说了同样的话。我归家对镜自照,见镜中人面目可憎,遂将旧稿尽焚,入山隐居,一住三十年。” “那老僧……” “早已圆寂。”泰鸿收回目光,“临终托人传话,说此镜辗转千年,照过太多文人魂灵。有的对镜悟道,有的对镜成魔。盼我得之,善用之,善传之。” 飞泉肃然,对镜再拜。 茶过三巡,飞泉终忍不住问道:“先生,文章究竟为何而作?若不为求名,不为传世,甚至不为人知,那书于纸上,有何意义?” 泰鸿不答,起身从内室取出一卷手稿,纸色苍黄,显然年代久远。展开来看,尽是日常琐记: “腊月初七,雪。竹枝压折其三,扶之,系以麻绳。” “二月惊蛰,闻雷。柏树下新菇数朵,采而食之,味清苦。” “五月端阳,无客。自包角黍,豆沙太甜,明年当减糖。” “九月重阳,菊开。移黄菊三盆置阶前,有蝶来栖。” 林林总总,无甚奇事,亦无雕琢文采。飞泉翻阅,渐觉平静,如听山溪潺潺,春风过耳。 “这是我三十年所记。”泰鸿道,“不为示人,不为传世,只为自己老来翻阅,知道这些日子如何来过。你看这“竹枝压折”条,是己亥年冬的事,那时你尚未出生。这“自包角黍”条,是壬寅年,山下闹饥荒,我以竹实掺米作粽,分与樵夫。” 飞泉翻到某页,见写着:“癸卯年三月初三,有少年携诗来谒,诗尚工,气太浮,恐非载福之器。赠《庄子》一卷,不知能读否。” 心中一颤:“这少年……” “是陈巡抚的公子,当年与你一般年纪。”泰鸿淡淡道,“去年他父亲贪墨事发,满门流放。听说他在途中将那卷《庄子》反复诵读,到达流放地时,竟已豁达,在边地开馆授徒,诗风转为沉郁,近来寄了一卷新作给我,其中有句“黄沙万里埋诗骨,青史一行愧姓陈”,是真悟了。” 飞泉默然良久,合上手稿:“先生是说,文章不在传世,而在传心?” “在安心。”泰鸿望向窗外竹影,“心不安,纵是锦绣文章,亦是枷锁;心安,则片语只字,皆可载道。你看这竹,生长凋零,可曾想过要留名于世?它只是生长,便是圆满。” 飞泉忽然起身,对泰鸿深深一揖:“学生愿留山中,侍奉先生,读书明理。” 泰鸿摇头:“你尘缘未了。州学教谕之职,关系一州文教,岂可轻弃?回去好生教导学子,莫让他们重蹈你覆辙,便是大功德。” “那……” “每月朔望,可上山一叙。”泰鸿提笔,在飞泉掌心写下一字。 是个“朴”字。 “归去罢。” 卷五余响 飞泉下山,重执教职。他不再强求学生作华丽诗赋,反令他们每日记琐事三则:窗上霜花形状,食堂饭菜咸淡,同窗衣袍颜色。有学生不解,飞泉便以云镜示之——自然只说是一面普通古镜,让他们对镜自述所记之事。镜中人或坦然或扭捏,一目了然。 三月下来,学生文章竟脱胎换骨,虽无奇崛之句,却有真切之气。州学岁考,竟拔得头筹。学政大人亲临嘉奖,见飞泉斋中悬一联,正是泰鸿所书: “暗室慎独不欺性,明堂洁净有素斋。” 问是何人笔墨,飞泉但笑不语。 次年春,朱家嘉儿病愈,朱半城携子登山拜谢。孩童长高不少,规矩许多,奉上自家晒制的菊茶。泰鸿收下,赠以《千字文》一卷,亲手所抄,墨迹朴拙。 嘉儿忽道:“岳翁,我近日学了对对子。先生出“清风”,我对“明月”,可好?” 泰鸿摸摸他头:“好。但你要记着,对的不是字,是意。清风拂面,明月照怀,这才是对的。” 孩童似懂非懂,却认真点头。 又过数年,丙午马年将尽,山中落第一场雪。飞泉踏雪上山,见柴扉紧闭,阶前积雪平整,唯有竹下一行足迹,浅而稳,通向山深处。 他在檐下等到日暮,泰鸿方归,蓑衣斗笠,肩扛一捆枯枝。见飞泉,也不讶异,只道:“来了?正好,今日采了些冻僵的野莓,煮茶别有风味。” 围炉夜话时,飞泉说起近来见闻:某才子以诗干谒,得授官职;某老儒毕生著书,临终焚稿;某商人捐资修楼,求文人题咏,应者如云…… 泰鸿静静听着,拨弄炉火。待飞泉说完,方道:“你心绪不宁。” 飞泉苦笑:“什么都瞒不过先生。上月学政大人举荐我入京,任翰林院编修。我……我推辞了。” “为何?” “对镜自照,见镜中人眼中有渴慕之色。”飞泉低头,“我怕这一去,又堕入昔日窠臼。” 泰鸿递过一杯野莓茶,紫红的浆果在沸水中沉浮:“你可知这野莓,长在深山,自开自落,鸟兽食之,风雪覆之,可曾怨怼?” “不曾。” “那你学这野莓便是。”泰鸿啜了口茶,“去京中,可;不去,亦可。但记一条:无论身在玉堂还是茅屋,心要如这野莓,经霜而红,自然而成。翰林院有真学问,亦有真虚伪,你自去分辨。云镜随身,时时勤照便是。” 飞泉如醍醐灌顶,再拜受教。 临别时,泰鸿送他至阶前。雪已停,月出东山,照得漫山皆白。飞泉行出十余步,回首望去,见泰鸿仍立柴扉前,身影融入竹影雪光,恍若山中一石、一木。 “先生保重!” 泰鸿挥挥手,转身掩扉。扉内灯光如豆,在纸窗上晕开一团暖黄,渐隐于夜色。 飞泉下山,怀中云镜微温。他忽然明了:这镜照过千年文心,照过荣辱悲欢,最终要照见的,不过是“安心”二字。 后来,飞泉赴京任职,勤勉务实,不附权贵,闲暇时只以笔记琐事:翰林院古柏上的鸦巢,典籍库尘埃的味道,新科进士们眼中各异的光。他将这些笔记定名《云镜琐记》,不示于人,只偶在信中摘录几段,寄往素尘山。 泰鸿每信必回,信很短,有时只有数字:“见鸦巢,可喜。”“尘埃中有真史。”“光有清浊,眼需自明。” 又数载,飞泉外放知府,治下清明。某日巡察乡间,见老农训子:“莫学那等浮夸书生,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田埂都走不稳。”飞泉闻之大笑,归来记入《琐记》,批注道:“此老农可为我师。” 是夜对镜自照,镜中人两鬓已霜,目光却澄澈,如山中溪水。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素尘山斋中那一幕:泰鸿将他心血之作随手置于书架,终日熟视无睹。那时他只觉屈辱愤懑,而今方知,那随手一放,恰是最高明的点化——不置一词,不着一相,留出空白,让他在岁月中自行填满。 镜面雾气氤氲,渐渐浮现一行字,不是古篆,是熟悉的瘦金体: “文章已随流水去,云镜犹照故人来。” 飞泉抚镜微笑,提笔在《琐记》末页添上一行: “丙午年冬,于素尘山遇师。师不言,吾自悟。今吾将老,始明师恩。镜在吾心,山在吾怀,可以归矣。” 翌年开春,飞泉上表致仕,不待批复,便挂印而去。轻车简从,直奔江淮。再到素尘山下,但见青山依旧,石阶如故。行至山腰竹亭,见亭中石桌上刻有一行新字,深约三分,似以竹枝划就: “浮誉云镜过无及,安心二字值千金。” 无落款,但飞泉认得这字迹。他朝深山处,整衣正冠,长揖到地。 起身时,一阵山风穿亭而过,摇动满山竹柏,飒飒如雨,又似轻笑。 此后,山下人常见两位老者对坐竹下,一煮茶,一抚琴,或终日不语。有樵夫学童好奇窥看,只闻茶沸声、松涛声、间或几句低语,随风散入云雾,听不真切。 再后来,石桌字迹渐磨平,竹亭倾颓又重修,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唯那面云镜,据说一直在文人雅士间隐秘流传。得镜者,有的对镜悟道,文章返璞归真;有的见镜中欲望狰狞,惊惧掷镜,从此绝笔。 真伪已不可考。只知江淮一带,至今有“文心似镜”之说,读书人作文前,常自问一句: “此心可敢对镜否?” 而素尘山深处,竹柏犹翠,年年虚白生玉屋,岁岁枯黄落石阶。清风依旧来数七竿竹,翠柏依然挺茂寄幽怀。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注:本文以您提供的诗作为内核展开,融入“云镜”意象,探讨文心、名利与真实自我的命题。通过莫泰鸿、陈飞泉、嘉儿三人际遇,构建了一个关于顿悟与传承的故事。全文力求语言精炼,意境深远,避免网络小说套路,以古典笔触写文人精神世界,结局留白,余韵悠长。 又拆开姓名,班主任和专业老师来挑选各班专业强的学生的作品,是挑出一些不错的,比如几个班委,二班风头正盛的安晓生,作品单独看确实都还可以。然而,放在付凝霜的作品一边,真是逊色多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龙族修士,因为天赋、实力等原因,无法进入来修炼。 “胡说!我在国外的时候可是每天都有喝酒的!我可是练就了一副好酒量呢!”俞思蓝义正言辞道,俨然一副喝酒专家的模样。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在起床后,都照着这套拳法打一遍!”玉捡说完,起身在院子里活动一下,最后再刘不易注视下,开始打了一套拳法。 可是不论是出于一个男人的尊严,还是一个大集团领导者的骄傲,抑或是对俞思蓝差点过敏致死的后怕,他都不愿让俞思蓝参与此事。 一声巨响传来,熊罴额头顿时血肉模糊,鲜血不断从额头上流淌而下,模糊了熊罴的视线,他连忙用衣服胡乱擦了擦血迹,不去管还插在身上的利剑,忙向前方看去。 黑色长刀,散发着黑色的雾气,从刘不易的前胸刺入,后背透出,伤口附近,黑色血管密布,这些黑色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向外蔓延。 简单的说,就是直接跟事发中心的楼瑞来了一个面对面,四目相对。 “溪溪,你这话是啥意思?”邱宁扭过头看着溯溪问道,你这话说的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车厢里的灯光并不明亮,甚至还带着说不出的昏暗,楼郩说这句话的声音也不大,低沉得被他抱在胸口的顾安歌甚至能听到他胸腔的震动。 倒是媛宁事后仍旧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只是淑宁留意到她腕上的一对玉镯子和两个戒指都不见了,有些意外。回想起方才在屋内的情形,她忽地吃了一惊,难道那几个嬷嬷刚才是在向她索贿么? 一种不可预见的诡异感,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席卷而来——江森紧张的吞一口唾沫,极力控制胡思乱想的思维,强迫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维,不要把图片里的情景给这里情况联系在一起。 王晓凤再次没了消息,这让陈天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对于自己这个房东的一些猜测,陈天生还是有的。现在杭州这么乱,陈天生有些担心。 黄金腰带之中还有少许空位,五位长老,自己的爱人多贝尔西米以及扭头一家人纷纷被收入其中,罗刹鬼姬等雷门五鼠其余四鼠还有它们的后代都被收入了战神戒当中。 张云茹虽然希望父亲能够康复,但是林东说的这些太梦幻了,让她有些不敢相信。为了父亲的病,她可是找了很多权威的医院跟名医,结果却让她一次次的失望。 虽然变身之后看起来都一个样,但他散发出来的气息跟实力却跟其他的狼人不同,毕竟是统领级。 没几天,秋菊被人发现怀了孕,李氏还派人去照顾她,让她十分感激。不料庆宁的宠妾蜜官不忿,拉着几个妾去闹事,混乱中推了秋菊一把,流产了。那拉氏一怒之下把蜜官卖了,其余人等都打了一顿,庆宁也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