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奇辩启真》
晨光漫过云镜园西墙时,茶案已摆在听雪轩外的敞台上。昨日的烟火气还未散尽,焦木的苦香混着新刨花板的清香,在晨风里丝丝缕缕地缠。贾岳换了一身沉香褐的直裰,柳文渊仍是竹布长衫,两人对坐在紫藤花架下。童观侍立一旁,正用竹杓从鎏银壶中舀出沸水,往天青釉的茶盏里注。水声泠泠,白汽袅袅而起,在朝阳里化出七色晕。
嘉儿从月洞门外探进半个脑袋。他今日换了件艾绿的小褂,那双丫髻梳得有些歪,想是自己动手扎的。见大人们正襟危坐,他吐吐舌头,刚要溜,却听贾岳道:“既来了,就坐下。”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严。嘉儿磨蹭进来,挨着父亲站了。柳文渊笑着招手:“来,坐柳爷爷这儿。”拍拍身旁的绣墩。嘉儿偷眼瞧祖父,见贾岳微微颔首,这才雀跃着爬上绣墩,两条小腿悬空晃荡。
茶是明前的狮峰龙井。童观手法娴熟,高冲低斟,碧绿的茶汤在盏中漾开一圈圈涟漪。柳文渊端盏轻嗅,赞道:“豆花香里隐兰韵,岳老这茶,怕是藏了三年以上的雪水罢?”
“柳公好灵的舌头。”贾岳眼底露出一丝得意,“这是去岁腊月梅花上的雪,埋在后山老桂树下,开春才启出来。”
正说着,轩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柳氏牵着敏儿进来,朝众人福了福,将一碟松子糖、一碟玫瑰酥放在茶案角落。敏儿挨到嘉儿身边,两个孩子挤在绣墩上,小脑袋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茶过三巡,柳文渊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嘉儿脸上:“昨日那局棋,嘉儿撒子成谱,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宋人笔记载,米元章幼时见人弈棋,曾以乱石布阵,暗合古谱"七星聚义"。可见童真未凿时,天机自现。”他捋须微笑,“不知嘉儿平日都读些什么书?”
这一问,看似随意,实则藏着考量。贾岳端茶的手顿了顿,余光扫向重孙。童观也凝了神——他知道岳父这是在试探孩子根底。
嘉儿正捏了块玫瑰酥要往嘴里送,闻言眨眨眼,豁牙在晨光里亮了一下:“读书?读什么书呀?”
柳文渊和颜悦色:“《千字文》可会背了?《蒙求》读到第几章?”
“那些呀——”嘉儿拖长声音,两条小腿晃得更欢了,“背过几句,早忘啦!爹爹让我背"天地玄黄",我偏要数蚂蚁搬家;先生教我"赵钱孙李",我只记得树上有几只麻雀。”说着咯咯笑起来,酥饼屑从豁牙缝里漏出来。
童观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没规矩。”
柳文渊却摆摆手,饶有兴味:“那你不读书,整日做什么?”
“玩呀!”嘉儿眼睛亮了,从绣墩上蹦下来,手舞足蹈比划,“早晨看蜘蛛结网,网上露珠一颗颗,太阳一照,彩虹似的!晌午去池子边逗鲤鱼,那条金红的顶机灵,我手指一点,它就跃出水面这么高——”他踮起脚伸手比划,“傍晚听蝈蝈叫,西厢房檐下那只叫得最响,我学它,"蝈——蝈——"”
他鼓起腮帮子学虫鸣,学得惟妙惟肖。敏儿捂嘴笑,柳氏也忍俊不禁。贾岳却皱起眉:“胡闹。七岁不学,更待何时?”
“学什么嘛。”嘉儿歪着头,一脸无辜,“太爷爷下棋,柳爷爷看书,爹爹拨算盘,娘亲绣花——各玩各的,不都挺好?偏要我坐着,之乎者也,脑袋都要裂开啦!”
这话说得稚气,却隐隐含着机锋。柳文渊与贾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柳文渊温声道:“读书明理,识字通古今。你可知,不读书,将来何以立身?”
嘉儿转转眼珠,忽然问:“柳爷爷读了好多书,那您说,蚂蚁搬家往高处走,是知道要下雨么?”
柳文渊一怔。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他沉吟道:“蚁知阴晴,乃天地生性使然。古人观物取象,亦是从这等细微处见大道。”
“那蚂蚁读不读书?”嘉儿追问。
“这……”柳文渊失笑,“虫豸之属,岂能与人伦相比。”
“可蚂蚁知道下雨,我不知道呀。”嘉儿理直气壮,“我背书时,窗外蚂蚁正搬家。先生骂我走神,可我觉得,蚂蚁比先生说的"子曰"有意思多啦!”
童观喝道:“越发胡说了!”
贾岳却抬手止住儿子,盯着重孙:“照你说,读书无用?”
“有用没用,我说不上。”嘉儿爬上绣墩,晃着脑袋,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可我知道,池子里的鱼不用读书,游得可欢了;树上的鸟不识字,飞得可高了。它们活得不好么?”他忽然指向轩外一株老梅,“那棵树,长了三百年,一个字不识,可开的花人人都爱看。太爷爷常说"道法自然",自然都不读书,人为什么要读?”
这一串歪理,如珠落玉盘,噼里啪啦砸得满座皆静。柳文渊捻须的手停住了,贾岳端茶的姿势凝在那里,连童观都瞠目结舌——这孩子平日顽劣,谁想竟有这般刁钻心思?
半晌,柳文渊长叹一声:“好个"自然都不读书"!此话若让程朱夫子听见,怕是要气得拍案。”他眼中却浮起笑意,转向贾岳,“岳老,您这重孙,了不得。”
贾岳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掀起波澜。他自幼受严教,四岁开蒙,五岁背《孝经》,七岁已能作对。父亲常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他奉为圭臬,教子教孙亦是如此。谁想今日,这黄口小儿一番胡言,竟让他那铁板一块的信念,裂开一道细缝。
“读书明理,究竟明的是什么理?”贾岳缓缓开口,像是问嘉儿,又像是自问。
嘉儿可不懂这些。他见大人们都不说话,觉得无聊,从绣墩上溜下来,跑到轩外廊下。那里摆着几个陶罐,是花匠用来育苗的。他蹲下身,用小棍拨弄罐里的土,忽然叫道:“呀,蚯蚓!”
众人望去,只见黑土里一段粉红的躯体在蠕动。嘉儿用小棍轻轻碰了碰,那蚯蚓缩了缩,又继续翻土。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柳爷爷,蚯蚓也不识字,可它会松土。没有它,花就长不好——这算不算"明理"?”
柳文渊起身走到廊下,也蹲下来看。晨光斜照,那蚯蚓在土中缓缓拱行,身后留下细细的隧道。他看了许久,轻声道:“《诗经》有云,"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这蚯蚓之德,在于润物无声。嘉儿,你可知"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嘉儿摇头:“不懂。”
“这是庄子的话。”柳文渊摸摸他的头,“意思是,天地大道,无处不在。蝼蚁身上有,草籽瓦块里有,甚至……”他顿了顿,“污秽之物里也有。读书,是为了看见这些道;不读书,若心性澄明,也能看见。你看见蚂蚁搬家知雨,看见蚯蚓松土育花,这便是看见了道。”
嘉儿眨眨眼:“那我不读书,也能看见道。为什么还要读?”
柳文渊被问住了。他一生读书破万卷,从未有人这样问过他。是啊,既然道在万物,目见心会即可,何必要借文字?文字本是桥梁,可若已达彼岸,桥还有用么?
贾岳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负手看着罐中蚯蚓,缓缓道:“不读书,你只见这一条蚯蚓。读了书,方知天下蚯蚓皆如此,方知古人观蚯蚓而制犁,方知"深耕易耨"的道理。此之谓"格物致知"。”
嘉儿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怀里掏出一物——是昨日在祠堂废墟捡的烧焦木片。他用木片在泥地上画起来,先是歪歪扭扭一条线:“这是蚯蚓。”又在旁边画个圈:“这是太阳。”然后画了几道波浪:“这是雨。”最后在蚯蚓和太阳之间连了一条线:“蚯蚓怕太阳,所以下雨前要出来——这是我瞧见的。”
他又在另一侧画了个方框,框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书”字,从书字引出一条线,连到蚯蚓上:“这是读书人知道的。”再画第二条线,从书字连到太阳:“这也是读书人知道的。”线越画越多,连成一张网,最后在网中央写了个大大的“道”字。
“看!”嘉儿丢掉木片,拍拍手上的土,“我不读书,从蚯蚓直接到雨。读书人,要从蚯蚓到书,从书到太阳,从太阳到雨,转好多弯弯,才到"道"。哪个近?”
地上那幅“童稚悟道图”,简陋得可笑,却让两位老者如遭雷击。柳文渊盯着那些歪斜的线条,喃喃道:“直指本心……直指本心……”贾岳则反复看着那条从蚯蚓直通雨的短线,又看看那张复杂的网,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洪亮,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柳氏和童观从轩内出来,见此情景,面面相觑。贾岳笑罢,抹了抹眼角,对柳文渊道:“柳公,你我读了一辈子书,转了一辈子弯,倒不如个孩子看得通透。”
柳文渊也笑,笑中却有泪光:“怪不得孔子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原来这"无知",才是大知。”
这时,一直沉默的童观忽然开口:“父亲,岳父,嘉儿此言,虽有机锋,却不可纵容。若不读书,何以知礼义、明人伦?蚯蚓蚂蚁,终是虫豸,人之所以为人,正在于诗书教化。”
这话说得郑重。嘉儿听了,小嘴一撇:“爹爹说的礼义,是书上写的。可咱们家祠堂供的祖宗牌位,没一个识字的农夫?他们不懂书上礼义,就不算好人啦?”
童观语塞。贾家祖上确有几位佃户出身,勤勉起家,大字不识几个,却仁厚传家。他涨红了脸:“这……这如何能比?”
“怎么不能比?”嘉儿来劲了,爬到栏杆上站着,居高临下,两条小辫子甩得飞起,“太爷爷常说要"敬天法祖"。天不识字,祖宗有的也不识字,他们不都好好的?偏我到七岁还不背书,就是大逆不道啦?”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童观张口结舌。柳氏忙拉儿子:“快下来,没大没小!”
柳文渊却道:“让他说。”
嘉儿得了鼓励,更来精神,小脸泛着红光:“昨儿个柳爷爷拿来那本棋谱,上头的字我一个不识,可我看得懂棋呀!黑子白子,这么一走,那么一围,不用字我也明白。那些字,是写给不懂棋的人看的。真懂棋的,看棋子就够了。”
他跳下栏杆,跑到茶案边,指着那套天青釉茶具:“这杯子,泡茶好用,就是好杯子。非要先读什么《茶经》,知道它是"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颜色,是柴窑还是汝窑,烧的时候火候几分——知道了这些,茶就更香么?”
童观气结:“这是两回事!”
“是一回事!”嘉儿梗着脖子,“我知道蚯蚓怕太阳,所以下雨前它出来。爹爹非要我先读《诗经》,读《尔雅》,知道它叫"蜿蟺",知道"蚯蚓出土,天要下雨"是农谚——知道了这些,我就更懂蚯蚓啦?我不还是只知道它怕太阳?”
这孩子说话如连珠炮,歪理一套套,偏又驳他不倒。童观脸一阵红一阵白,柳氏想劝又不知如何劝。敏儿躲在母亲身后,睁着大眼睛看表哥,满脸崇拜。
柳文渊忽然抚掌:“好一个"直指本心"!嘉儿,你这些话,虽似歪理,却暗合禅机。昔年六祖慧能大师,一字不识,却悟得无上菩提。可见文字本是筏,渡河之后,当舍筏登岸。若负筏而行,反成累赘。”
贾岳却摇头:“不然。六祖乃旷世奇才,千年一出。寻常人若无文字指引,只怕要在迷津中打转,终身不得渡。嘉儿今日能说这些,恰是因他生在诗书之家,耳濡目染,方有这般见识。若真让他做个睁眼瞎子,他还能说出"道在蚯蚓"的话么?”
这话冷静犀利。嘉儿眨眨眼,忽然不说话了。他蹲回地上,又拿起木片,在之前那幅画旁,重新画起来。
这次他画了个小人,小人头顶写着“我”。从小人身上引出三条线:一条连到蚯蚓,标着“看”;一条连到书,标着“读”;一条连到另一个小人,标着“听”。然后他在三条线交汇处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道”字。
“太爷爷说的对。”嘉儿丢下木片,拍拍手,“我不识字,可我听太爷爷讲故事,听柳爷爷说古,听爹爹教道理——这也是"读",用耳朵读。眼睛看,耳朵听,心里想,凑一块儿,才能明白道。缺了哪个都不行。”
他仰起小脸,晨光洒在稚嫩的面孔上:“可要是只许用眼睛"读",不许用眼睛"看",那就好比……”他四下张望,看见茶案上的点心,眼睛一亮,“好比只许吃玫瑰酥,不许吃松子糖。明明两样都好吃,偏要只吃一样,不是傻么?”
这比喻稚气十足,却让众人豁然开朗。柳文渊长叹:“好个"三窍通明"!看、听、想,正是格物致知的三条路径。读书是听古人言,观物是看天地象,思索是以己心印道心。三者缺一不可,偏废任何一方,都是买椟还珠。”
贾岳神色缓和下来。他看着重孙,目光复杂。这孩子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天生带着灵性。可这灵性若不加以引导,只怕会流入狂诞。沉吟良久,他缓缓道:“嘉儿,我且问你:你说看、听、想都要。那若是看错了、听歪了、想偏了,如何是好?”
嘉儿挠挠头:“那就……再看、再听、再想?”
“看一百次错一百次呢?”
“那……”嘉儿语塞,小脸皱成一团。
童观此时终于找着话头,温声道:“所以需要圣贤之书。圣贤是过来人,他们看过、听过、想过,把对的留下来,写成书。我们读他们的书,就能少走弯路。譬如行路,有地图指引,总好过自己乱闯。”
嘉儿眼睛一亮:“爹爹是说,书是地图?”
“正是。”
“那地图画错了呢?”嘉儿追问,“要是画地图的人自己就走错了路呢?”
又是一记重击。童观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是啊,圣贤就不会错么?经书就不会讹误么?历代注疏,各执一词,又该信谁?
柳文渊忽然朗声笑起来。他起身走到嘉儿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嘉儿,你今日这番话,比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学究强多了。读书为何?不是为了信书,是为了疑书;不是为了跪在书前,是为了站在书上。你看——”
他起身,从书案取来一本《论语》,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句话,千百年来人人都这般解:学了要时常温习,很快乐。可朱熹这般解,王阳明那般解,颜元又是一种解。哪个对?或许都对,或许都只对了一半。”他合上书,“读书如照镜,镜中是你,也不是你。重要的是照镜的人,不是镜子本身。”
嘉儿似懂非懂,但“站在书上”四字让他眼睛发亮。他忽然问:“柳爷爷,那您读了那么多书,是站在书上了么?”
柳文渊怔住了。半晌,他缓缓摇头:“我啊……大半辈子,是跪在书前。直到今日,听你这小兒一番胡言,才恍然惊觉——是该站起来了。”
说这话时,老人眼中似有泪光。贾岳默然不语,望着轩外那株老梅。梅枝遒劲,三百年风霜,年年花开。它不识字,可它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知道如何把根扎进岩石缝里,知道在风雪中蓄一朵花苞。这算不算“道”?
一直旁观的敏儿忽然细声细气开口:“外公,表哥,吃糖。”她捧着那碟松子糖,怯生生递过来。
嘉儿抓了一大把,塞一颗进嘴里,又给敏儿一颗,剩下的捧到柳文渊面前:“柳爷爷吃糖,甜!”
柳文渊拈起一颗,含在口中。松子的清香混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觉得,这滋味,比任何经书中的“道”都真切。
贾岳也拈了一颗。他平素不喜甜食,此刻却细细品着。甜味丝丝渗开,让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父亲考他《大学》章句,他背错了一处,父亲罚他不许吃早饭。他躲在书房里哭,母亲偷偷塞给他一块松子糖。糖很甜,可心里的苦,到现在还记得。
“嘉儿。”贾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太爷爷问你:若让你选,你是愿做读书人,还是愿做那株老梅?”
嘉儿想也不想:“我要做鸟!”
“鸟?”
“嗯!”嘉儿用力点头,“鸟多好呀,想飞就飞,想停就停。飞累了在树上歇着,饿了捉虫子吃。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吃果子,冬天……冬天去南方!”他越说越兴奋,“读书人只能坐在屋里,老梅只能站在那儿,都没意思。我要做鸟,哪里都去,什么都看!”
童观皱眉:“又说孩子话。”
“这不是孩子话。”柳文渊轻声道,“庄子《逍遥游》,开篇便是鲲化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何为逍遥?无拘无束,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嘉儿想做鸟,正是此意。”
贾岳默然良久,忽然道:“那就做鸟罢。”
众人都是一愣。贾岳起身,走到轩外,仰头望着天空。今日天青如洗,几缕云丝淡淡地抹着。一只雀儿掠过屋檐,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我做了一辈子树。”贾岳缓缓道,“扎根在这儿,守在这儿,看着云来云去,鸟来鸟往。总以为扎得深才稳,站得直才正。可昨夜祠堂那场火让我想明白了——根扎得再深,火烧来,一样成灰。倒不如做只鸟,火来了,展翅便走。天地之大,何处不能栖?”
他转身,看着重孙,目光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嘉儿,太爷爷不逼你读书了。你想看蚂蚁就看蚂蚁,想逗鱼就逗鱼。只是有一条:看要看清,听要听明,想要想透。将来有一天,你若觉得需要读书了,太爷爷的书房,随时为你开着。”
嘉儿似懂非懂,但“不逼你读书”五字听懂了,顿时欢呼起来,扑上去抱住贾岳的腿:“太爷爷最好!”
童观急道:“父亲,这如何使得……”
柳文渊拍拍女婿的手:“观儿,你可知昨日那局棋,嘉儿为何能撒子成谱?”
童观摇头。
“因为他的心是空的。”柳文渊望向庭院,目光悠远,“空,才能容物。你我心里塞满了圣贤章句、棋谱定式,看棋是棋,看子是子。他心中无棋无子,才能看见棋局外的天地。读书亦然——心空,才能容得下书;心满,书便成了负累。”
他顿了顿,缓缓道:“让他玩罢。玩够了,心玩空了,自然会来找书读。那时读进去的,才是他自己的。”
日头渐高,茶已凉透。敏儿趴在柳氏膝上打盹,嘉儿在院子里扑蝴蝶,两条小辫子在阳光下甩来甩去。贾岳和柳文渊重新坐下,童观换了新茶。水沸的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如松涛,如溪鸣。
柳文渊忽然道:“岳老,昨日那局"云镜三星",可还想再摆一遍?”
贾岳眼睛一亮:“正有此意。”
棋枰摆上。这一次,没有猜先,没有静默。贾岳执黑,第一子落在天元——正是昨日嘉儿胡闹落子的位置。柳文渊一怔,随即笑了,白子落在星位。
两人下得很慢,每一步都似在品味。童观在一旁侍茶,看着棋局渐渐展开,忽然觉得,这局棋与昨日不同。昨日的棋,是较量,是争夺;今日的棋,是对话,是唱和。黑子白子,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阴阳相济,如云卷云舒。
嘉儿扑蝶扑累了,跑回来趴在棋枰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棋盘一角:“这里缺一块。”
贾岳和柳文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右上角,黑棋占了一个小目,白棋挂了一手,再平常不过的布局。柳文渊温声道:“嘉儿觉得该怎么下?”
嘉儿歪头想了想,从棋罐里摸出一颗黑子,“啪”地放在三三处。这一手看似无理,却让那稀松平常的定式,瞬间生出无穷变化。柳文渊抚掌:“妙!这一手"童趣",倒破了俗套。”
贾岳却提起那颗子,放回罐中:“这一手,三十年前,我也想过。”
柳文渊挑眉。
“那时我十七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贾岳望着棋盘,目光悠远,“与我师父对弈,我想下三三,师父说"不合古法"。我说古法也是人定的,师父用戒尺打我手心,说"狂妄"。后来我就不敢了,规规矩矩下小目,下星位,下了一辈子。”
他重新拈起那颗子,轻轻放在三三上:“今日,借嘉儿的手,下这一子。”
棋子落枰,声音清脆。柳文渊沉默片刻,提起一颗白子,落在另一个三三。两人相视一笑,如春风化雪。
嘉儿看不懂这笑里的深意,只觉得高兴。他又趴到栏杆边看蚂蚁去了。这回蚂蚁在搬一只死去的蜻蜓,几十只蚂蚁齐心协力,将那比它们大数倍的猎物往巢穴拖。他看得入神,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柳爷爷,蚂蚁识字么?”
柳文渊正凝神棋局,随口道:“不识字。”
“那它们怎么知道要一起搬蜻蜓?”
“这是天性。”
“天性是什么?”
柳文渊语塞。他忽然发现,这最简单的问题,最难回答。天性是什么?是道?是理?是冥冥中的安排?他读遍经史子集,此刻竟找不出一句恰当的话。
贾岳替他答了:“天性,就是本来如此。蚂蚁生来就知道合作,蜜蜂生来就知道酿蜜,不为什么,就是这样。”
嘉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人呢?人的天性是什么?”
庭院忽然静了。风吹过梅枝,几片残花旋落。茶烟袅袅,在阳光下画出虚无的痕。
柳文渊放下棋子,缓缓道:“人的天性……是问"为什么"。”
蚂蚁不问为什么搬蜻蜓,蜜蜂不问为什么酿蜜。可人会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地是圆的,为什么要读书,为什么要活着。问着问着,就有了道,有了理,有了诗书礼乐,也有了战争欺骗。
“那问"为什么",是好是坏?”嘉儿追问。
柳文渊看着孩子澄澈的眼睛,轻声道:“不好,也不坏。它只是……人的天命。”
嘉儿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喜欢这个天命。我要问好多好多为什么,问到蚂蚁为什么搬家,问到星星为什么眨眼,问到……”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问到太爷爷为什么爱我,柳爷爷为什么对我好。”
童观的手抖了一下,茶盏里的水泼出几滴。柳氏别过脸,悄悄拭泪。贾岳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这个问题,太爷爷答不上来。你只管问,太爷爷……陪着你问。”
柳文渊忽然起身,走到嘉儿面前,郑重一揖。嘉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柳文渊直起身,眼中泪光闪烁:“这一揖,是替天下读书人谢你。谢你问出这些问题,谢你让我们这些老朽,重新想起——人为什么要读书。”
嘉儿茫然,但见柳爷爷如此郑重,也学着样子,像模像样地作揖还礼。他腰弯得太深,差点栽倒,柳文渊忙扶住。一老一少,在晨光里相视而笑。
日头渐高,茶会散了。柳文渊告辞回府,说改日再来手谈。童观送岳父出门,柳氏带着敏儿去后厨张罗午饭。庭院里又静下来,只余祖孙二人。
贾岳坐在藤椅里,望着那局未下完的棋。嘉儿趴在他膝上,玩祖父衣襟上的盘扣。半晌,贾岳忽然道:“嘉儿,太爷爷教你下棋,可好?”
嘉儿抬头:“难么?”
“难,也不难。”贾岳摸着重孙的头,“看你怎么学。”
“那我要学!”嘉儿跳起来,“学好了,和太爷爷下,和柳爷爷下,和爹爹下!”
贾岳笑了,眼角的皱纹如菊花舒展:“好。不过太爷爷教的,和旁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旁人教定式,教套路,教"金角银边草肚皮"。”贾岳缓缓道,“太爷爷教你——看云。”
“看云?”
“嗯。看云怎么聚,怎么散,怎么成山,怎么化雨。”贾岳指向天空,“你看那朵云,像不像"镇神头"?再看那朵,是不是"大飞挂"?天地是一局大棋,风云雷电都是棋子。看懂了天地,就懂了棋。”
嘉儿仰头看天。今日云多,一朵朵缓缓移着,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老僧入定。他看了许久,忽然指着西天一朵奇特的云:“太爷爷,那像不像我昨天撒的棋子?”
贾岳望去,果然,那朵云散作五六簇,疏疏落落,正合“云镜三星谱”的残局。他心中震撼,面上却不露:“像。你再看,它要变了。”
话音未落,风来,云散。那几簇云渐渐拉长,连成一线,如白龙横空。又一阵风,龙散了,化作漫天鳞片,在阳光里闪着金边。
“棋局如云局,无时不变。”贾岳轻声道,“执著于一子一目,便输了。要看见整个天空,看见风往哪儿吹,看见光从哪儿来——然后,落子。”
嘉儿似懂非懂,但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问:“太爷爷,那读书呢?读书怎么看云?”
贾岳沉默良久,缓缓道:“读书……是看别人看过的云。有人看见虎,有人看见僧,有人看见龙。他们把看见的画下来,写下来,传给我们。我们看他们的画,读他们的字,想象他们看见的云。有时候想象对了,有时候想象错了。但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别忘了自己抬头,看真的云。”
嘉儿重重点头。他爬上贾岳膝头,搂着祖父的脖子,凑在耳边小声说:“太爷爷,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昨儿个我撒棋子,不是瞎撒的。”嘉儿声音更小了,“我瞧见您和爹爹下棋,您老赢,爹爹老输。我想让爹爹赢一回,就胡乱撒了一把,想搅乱棋局。谁想……谁想竟撒出个谱来。”
贾岳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重孙,孩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如林间小兽。许久,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了许久,他搂紧怀中的小人儿,轻声道:“这个秘密,咱们不告诉爹爹,好不好?”
“好!”嘉儿用力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一老一小,小指勾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晃了又晃。
窗外,那对喜鹊又飞回来了,在烧焦的枝桠间跳跃。它们衔来新泥,新草,一点一点,修补那个被火烧破的巢。春风暖了,吹得满园新绿漾漾的,如一片温柔的海洋。
而在海洋深处,有些东西正在破土,发芽,向着光,生长。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凤毅自动忽略了凤如凰的冷脸,他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被冷落了整整十八年。
刀本来要亲自守在她院子里的,但是,被她拒绝了,她吩咐他,以全院的安危为重。
年底了,公司放假,身为oss的司徒景凉也给自己提前放假,这些日子过得都有些压抑,所以他带了范依依过澳门来娱乐一下。
原本黄氏是真没盘算五郎,她意在董音母子,无奈大长公主与卫国公虽然都不在家,许氏也防范甚严,黄氏虽能端着架子进入松涛园,但这处却有不少侍卫,仅凭健奴,黄氏不可能掳走人质。
天轻轻一跺脚,骨山立刻一震,一直洒落的血水竟然齐齐逆流,化作四条血龙环绕天的四周,接着四条血龙在天的头顶汇聚,成为一团血光,接着血光中射下四道光柱,其中两道击中天的双臂,剩余的两道则落在天的双脚。
进了宅子,朱氏问了夫妻二人几句话,就由云家三兄弟陪着百里无伤,而朱氏则带着云净初去后宅说话去了。
猿灵看着谨陈,如果是在其他地方见到他,那他会毫不犹豫的将自己在神鬼大陆的一切经历告诉他,可是如今谨陈已经是亡灵城城主,而且听他刚刚的语气似乎受到了限制,猿灵实在不知道现在到底还该不该相信他。
“父皇和母后让你迷宫明日带着孩子进宫一趟,说是要商量给孩子起名字的事。”百里无伤对云净初道。
刀看到红株和阿贵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奇,因为云净初在接二人进宫之前,就跟他打过招呼。
旖景这回没再固执,由着太皇太后把她拉了到身边,并膝危坐在炕沿,指尖捏着指尖,依然垂眸低脸,眼圈的湿红渐渐积蓄向眼角,一滴泪珠,欲垂还忍,这演技却又比那日秦子若高出不知多少。
我三年内认识了不少男人,但是没有再谈过恋爱。我的手机每天晚上都会响三次以上,每次都是不同的男人打来的。那三年,我玩了一个高端洋气的词儿,叫暧昧。
“嫩妈,这里的蚊子比鸟都大。你穿个大裤衩子,不到2分钟血就被吸干了。”老九指着我的腿说道。
这件事可谓用尽了手段,耍尽了心机,可若是狐狸真的想要刺杀上官泓,云瑶觉得他不会用这个方法,毕竟这是个高风险低成效的本方法,历来刺杀,有几个刺杀成功的?一旦失败牵连众多,狐狸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差不多,我背诵一遍你听听!”苏木道,将自己记下来的背诵了一遍。
本来以为还能制造点心跳回忆呢,搞了半天,这位仙友完全无知无觉。
君澜拿出绸帕搭在清婉手腕上,细细把了一会脉,又以银针在她手臂上刺了一下,沾出一点血迹,片刻后神色凝重。
“看你这高兴样,简直像个孩子似的。你这样到外面去,哥哥怎么放心。”澹台玥有些忧心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