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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雪夜稚子》

暮色四合時,岳府十六扇朱門次第洞開,琉璃風燈迤邐如星,直照到長街盡頭的漢白玉牌坊。今歲是丙午馬年正月廿九,雖元宵已過七日,京師猶浸在年節的餘酩裡。岳太傅家的賞梅宴,偏選在這雪意最濃的夜。 席間皆是當世名流。紫檀案上汝窯瓶供著綠萼梅,酒過三巡,太傅撫鬚嘆道:“今日之會,獨缺一狂生佐興。”語未畢,管家碎步近前,附耳數言。太傅蹙眉:“何等樣人?竟敢闖我儀門?” 滿座寂然間,靴聲橐橐自迴廊傳來。初以為是哪家王孫,及至簾櫳挑起,賓客俱怔——原是個不及鎖闩高的垂髫童子。 一、驚鴻 那孩子立在門檻外,竟不怯場。內著月白杭綢衫子,外罩墨黑燕尾禮服,剪裁之精彷彿西洋匠人寸寸量就。最奇是髮式:頂心一撮烏髮用赤繩束作桃尖狀,腦後猶存胎毛柔軟,脖頸處細細編了條“百歲辮”,辮梢繫著枚和田玉平安鎖。雙足蹬的小羊皮靴亮如凝霜,頸間紅緞領結似蝶翩躚。 滿座鬨笑聲裡,孩子慢條斯理叉腰而立。燭光跳躍在他面上,竟見得眉目如畫,尤其那雙眸子,清凌凌彷彿浸過雪水,偏又藏著三分不合年紀的睥睨。 “哪家走失的哥兒?”兵部侍郎先笑出聲,“可是尋你乳母?” 童子不答,徑自走到廳心波斯毯上。仰面望了望樑間懸的洪武年間鐵畫,忽然開口,聲如碎玉:“岳丈好大排場。這“聽雪閣”匾額乃世祖御筆,竟掛在庖廚相通之處——熱油煙燻三年,墨中松膠已朽,再過兩載,怕要龜裂作旱田紋了。” 舉座愕然。那匾在門楣上懸了四十餘年,誰曾留意墨色?太傅使個眼色,老僕真搬梯子驗看,下來時臉都白了:“確、確有細紋...” 二、鋒芒 宴席暫歇,改至西暖閣用茶。孩子被讓到錦墩上,雙腳尚不能及地,捧定霽紅釉茶盅的姿態卻極老練。太傅試探:“小公子貴庚?師從何人?” “馬年虛度七春。”孩子抿口君山銀針,“至於師承...昨夜夢裡,張岱授我《陶庵夢憶》,袁枚傳我《隨園食單》,醒時枕畔還躺著半部《文心雕龍》。” 翰林院掌院學士嗤道:“黃口小兒,敢攀先賢!” “黃口不假,卻比諸公多讀幾卷閑書。”孩子擱下茶盅,忽然指東壁掛軸:“這幅《雪溪圖》題款“范寬”,實是萬曆年間蘇州片。真跡右下角應有蟲蛀小孔,此軸沒有——況且范中立生平不畫蘆雁,畫上這三隻鴻雁,定是後人添的蛇足。” 滿室嘩然。那畫是太傅心頭肉,當年以九百兩紋銀購得。孩子又指多寶閣上擺設,如數家珍:“宣德爐是真,內膛砂音清越;這尊白玉臥鹿卻是遼代改件,鹿角原本斷裂,匠人重新打磨,紋理走向全謬了;至於那方端硯...”他竟笑起來,“分明是祁門石仿造,諸公日日賞玩,竟無人見石眼乃犀角粉黏嵌?” 字字如刀,削得滿堂朱紫面色青白。偏他神態天真,彷彿在說“今朝梅花開得真好”。忽然窗外傳來更鼓,孩子躍下錦墩:“亥時三刻,該背醫書了。” 三、夜譚 眾人哪裡肯放。太傅親自執壺斟酒:“小公子方才說讀醫書,可曉得《黃帝內經》?” “不才剛讀到《靈樞·本神》。”孩子就著太傅的手飲了半盞梨花白,頰泛桃紅,話卻愈發清晰:“所謂“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氣也”,德流氣薄而生者也。譬如岳丈您——” 他忽然起身,踮腳按住太傅腕脈。冰涼指尖搭在關寸,半晌輕嘆:“肝木過亢,心火浮越,子時必發頭眩。近日進補的野山參,快停了吧。” 太傅驚得酒杯傾斜。這隱疾他從未示人,每夜子時確有天旋地轉之苦。孩子又踱到吏部尚書跟前,也不號脈,只望了望面色:“大人左頰頷車穴色青,定是風痰阻絡,右臂舉不過眉——可要針灸方子?” 尚書手中蜜柑滾落在地。他右臂風痹已三年,御醫束手,這童子竟一眼看破。 暖閣裡漸漸沒了笑語。紅燭嗶剝聲中,七歲孩童負手巡視,竟如醫官查房。指點某人胃有積飲,提醒那位肺燥咳血,最後停在翰林掌院面前,歪頭看了片刻:“老先生夜讀時,是否常覺字跡模糊,睛明穴酸脹?” 掌院下意識點頭。 “銅燈煙燻,蠟炬搖紅,最傷目力。”孩子從懷裡掏出個錦囊,倒出三顆琥珀色藥丸,“決明子、青葙子、枸杞子蜜煉,每夜含化一丸。只是...”他眨眨眼,“以後莫在他人畫作上題跋了,您那筆狂草,實在暴殄天物。” 掌院老臉漲紅——他確有在名畫題跋的癖好,太傅珍藏的李公麟《五馬圖》便毀在他一首長詩下。 四、淵源 雪又簌簌落下來。孩子憑窗望了會兒夜色,忽然道:“岳丈可想知道,晚生為何闖宴?” 太傅肅然:“正要請教。” “為還一幅畫。”孩子從燕尾服內袋取出卷軸,僅一尺餘長。徐徐展開,竟是絹本設色《墨梅圖》,枝幹如鐵,花萼含霜,題識“王元章為岳鵬舉寫”。 舉座皆驚。岳鵬舉乃太傅六世祖,王元章即王冕,元末梅癡。此畫族譜有載,康熙年間毀於火災,怎會重現? “真跡確毀了,此為摹本。”孩子指尖輕撫絹面,“摹者乃我先祖,萬曆年間岳府西席。當年火起,他冒死搶出此畫,臨摹百遍方得神韻。真跡葬身火海,摹本傳家四代——今夜物歸原主,從此岳家祠堂,不欠倪家筆墨了。” 太傅顫手接畫,見題跋小楷果是先祖筆意,落款“雲間倪遷”。族史有記,確有位倪先生,康熙十八年辭館歸隱,從此不知所蹤。 “倪先生後人...如今在何方?” “蘇州閶門開藥鋪,門前楹聯“但願世間人無病,何妨架上藥生塵”,便是寒家寫照。”孩子整整領結,行了個古禮,“今夜叨擾,實為先祖遺命:畫歸岳氏,並囑岳丈七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紙桃花箋,字跡稚嫩,語句卻老辣。一勸減賦東南,二諫疏通漕運,三言海防宜固,四說儲嗣當教...第七條最奇:“丙午馬年九月,勿食遼東貢參。” 太傅額角沁汗:“這、這是何意?” “天機不可盡洩。”孩子眨眨眼,那抹孩童狡黠又回來了,“岳丈只需記得,明年重陽前後,莫碰參茸之物——您肝脈懸急如刀,再補真要出事的。” 五、破曉 四更鼓響時,孩子起身告辭。太傅親送至儀門,雪已積了半尺深。管家備好暖轎,孩子卻搖頭,指指遠處:“家僕在牌坊下候著。” 眾賓客擠在門廊目送。那小小身影踏入雪幕,燕尾服下擺翻飛如蝶。行出十餘步,忽又回首,頭頂桃尖髮髻在風中輕晃: “對了,西跨院那株唐梅,根已朽大半。春分前切莫修剪,待穀雨後從東南側移栽,或可再活甲子——梅樹下埋著三壇紹興女兒紅,是成化年間舊釀,岳丈不妨取出待客。” 語畢徑自去了。眾人呆立雪中,良久,太傅喃喃:“快...快去看唐梅!” 數十人提燈湧至西跨院。積雪壓枝,那株傳了十代的古梅靜立月下。刨開東南側凍土,果然掘出三隻陶甕,泥封完好,甕身刻字模糊可辨:大明成化元年。 酒香破甕而出的刹那,東方既白。太傅抱著酒甕,忽然老淚縱橫:“這哪裡是孩童...分明是文曲星謫凡,來點化我這老朽...” 掌院學士面如死灰:“他說的題跋...我昨夜才在唐寅《騎驢歸思圖》上題了詩!” 眾人相顧無言。雪地上兩行小腳印迤邐至牌坊,倏忽中斷,彷彿那人憑空消失了。更夫說四更天確見個黑衣小童獨行,問他去處,答曰“雲深不知處”。 六、餘韻 三月後,京師傳開奇聞:岳太傅徹查府藏,辨出贗品二十七件;依那七條行事,江淮水患早防,省賑銀八十萬兩;九月遼東貢參至,太傅一口未沾,同食諸臣皆發熱毒,獨他安然。 臘月裡,蘇州閶門確有倪氏藥鋪,門前楹聯墨跡猶新。掌柜是位青衫先生,問及孩童,笑而不答,只贈來客一包決明子:“那位小客人云遊去了。臨行留話,說岳府唐梅今春開花時,請太傅在最高枝繫條紅絛。” 次年春分,岳太傅親手繫絛。唐梅綻放如雪,最高枝上那點紅,在風裡飄了整整一個春天。 偶有夜宴,白髮蒼蒼的太傅還會說起那個雪夜。說那孩子頸間玉鎖刻的蟬紋,說他品茶時微蹙的眉頭,說那雙看破世情的、清凌凌的眸子。 “後來再沒見過?”新科進士總這樣問。 太傅搖頭,摩挲懷裡那幅《墨梅圖》。摹本左下角有極小的硃砂印,細看才辨出是六字: “夢中身,戲外心”。 窗外梅花又落,恍若那夜碎雪。而京城歲月悠悠,馬年之後是丁未羊年,羊年之後是戊申猴年...再沒人見過那個衣著古怪、語驚四座的垂髫童子。 只有岳府祠堂多了幅畫像:七歲孩童燕尾服,桃尖髻,眸光清亮如星。題款是太傅親筆: “丙午雪夜遇仙童,點破浮生一夢中。莫道形骸拘老少,從來至道在孩童。” 畫像前香火不斷。偶有深夜守祠人說,能聽見孩童笑語,回頭只見燭影搖紅,滿室梅香。 雪還在下。年年歲歲,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