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桃童》
时维丙午马年正月,廿九日酉末。残雪覆庭,寒梅著枝,退居林下的前国子监司业岳秉忠,正独坐“停云轩”中烹茶。忽闻老仆岳安在垂花门外与人争辩,声气渐高,杂有童音清越,泠泠如冰击玉磬。
岳秉忠搁下紫砂小壶,蹙眉行至廊下。但见岳安横臂挡在月洞门前,对面立着个不及门锁高的小儿,观其形貌——
头顶一撮黑发团,梳作双环望仙髻,偏右那环略松,果似熟透的蜜桃斜挂枝头;脑后确留着一绺胎毛,软软贴颈;最奇是颈后垂一根三股红丝绦编的“百岁辫”,末梢系着枚青玉平安扣。身上内穿月白杭绸小衫,外罩玄色西洋式燕尾服,针脚细密挺括;颈间红缎领结打成灵巧的同心结状,足蹬一双小牛皮短靴,靴头镶着云纹银饰,灯下看来,确如踏着两团白霜。再看面容:眉目如画,唇若涂丹,尤其那对眸子,黑是黑,白是白,清亮亮映着檐下灯笼的光,眼波流转间,竟有种与稚龄极不相称的睥睨之意。
“何处小儿,深夜擅闯?”岳秉忠拂袖问道。他平生最厌两种人:一是不学无术的纨绔,二是装腔作势的神童。眼前这小娃娃,打扮得不伦不类,倒像把前朝旧制、外洋新潮、民间习俗一锅炖了。
小儿松开叉腰的双手,规规矩矩作了个揖——竟是标准的平辈相交之礼:“晚生桃都散人,特来拜会岳先生。”
声音脆嫩,吐字却老气横秋。岳秉忠几乎气笑:“乳臭未干,也敢称“散人”?看你装束,非僧非道,非中非西,倒像个戏台上偷跑下来的娃娃生。”
“先生谬矣。”小儿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泥金帖,“三月前,先生是否在琉璃厂“漱玉斋”购得一方古砚?砚底有铭文:“桃都旧主贻”。”
岳秉忠心头一震。此事极为隐秘,那方唐代澄泥砚是他偶然所得,砚底五字古篆,他查阅典籍方知“桃都”乃《山海经》中神木之名,生于度朔之山,下镇万鬼。购砚时他独往独归,连岳安亦不知详情。
“你如何得知?”
小儿含笑不答,只将帖子递上。岳秉忠展开,见纸上以朱砂写着八句偈子:
丙午雪初消,停云待鹤轺。
莫嫌童稚小,曾见海成礁。
带取三更露,来煎太古潮。
明朝花发处,春在最高条。
字迹瘦硬奇崛,绝类魏碑,绝非小儿腕力能书。更奇的是,那朱砂在灯笼下竟泛着淡淡的金芒,仿佛有细碎的光尘在笔画间流动。
“此帖何人所书?”
“正是晚生。”小儿仰面,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先生若不信,可取笔墨,任点一字,晚生当场仿写,若有毫厘之差,甘受杖责。”
岳秉忠沉吟片刻,侧身让路:“既如此,请入轩中小坐。岳安,烫一壶茉莉香片来。”
茶烟袅袅中,一老一少对坐。小儿自称姓陶名灼,年方七岁,岭南人士,随叔父北上经商,暂住城南会馆。问及父母师承,则顾左右而言他,只指着壁上对联道:““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此联意境虽佳,对仗却略宽。“对月”与“看花”,一幽寂,一喧妍,终隔一层。”
岳秉忠所悬乃是康熙朝名臣陈廷敬手书,平生甚为宝爱,闻言不禁挑眉:“童子有何高见?”
陶灼抿茶一笑:“若改为“得好友来如续月,有奇书读胜栽花”,如何?好友夜谈,不觉更残,似将月色接续;奇书在握,心田得溉,犹胜手植芳华。“续”“栽”二字,似更见主客交融、知行合一之妙。”
此言一出,岳秉忠悚然动容。这七岁小儿,竟能窥见文字中极精微的意脉流转!他强抑惊异,转问:“方才帖中“煎太古潮”何解?”
“先生请看。”陶灼起身行至窗前,推开冰裂纹欞扇。时值月末,天穹如墨,唯见远山积雪映着淡淡夜光。他伸出食指,在空中虚划数下——说也奇怪,指尖过处,竟有极细的银光轨迹短暂停留,宛然是个篆书“潮”字。
不待岳秉忠细看,陶灼忽问:“先生可知今夕何夕?”
“正月廿九。”
“再往前呢?”
“正月十五元宵,十三上灯,十八落灯……”
“不对。”陶灼转身,燕尾服下摆旋开一朵墨色浪花,“我是问,在先生六十一年的人生里,可曾经历过这样一个缺失的正月?”
岳秉忠如遭电击。丙午年立春早,正月里竟有三十日!坊间早有“鼠年无春,马年双春”之谚,然这个细节,非通晓历法者不会留意。他年轻时曾在钦天监观摩旧档,知悉每隔数十年,农历便会出现一次“畸余月”,或因置闰调整,或因观测误差,总有一两日悬在时序缝隙间,寻常人浑噩而过,敏感者却能觉出“多出来”的恍惚。
“你是说……今岁正月本应是二十九天?”
陶灼不答,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茶几。那是一枚桃木雕成的印纽,不及方寸,雕工却极精妙:一株古桃树蟠根错节,枝头坐着个梳双髻的小儿,赤足踏云,手中捧着一轮弯月。月光洒在树下,竟照出密密麻麻、细如蚊足的篆文。
“这是……”
“晚生来时,在贵府后园那株老梅下拾得。”陶灼指尖轻抚印纽,“先生不妨细看树下刻字。”
岳秉忠急取放大镜观瞧。那些小篆赫然是篇《桃都岁时记》残章,述说上古有“司时童子”,掌“畸余之日”,每遇时序微瑕,便化身下界,借人间清静地,行“补辰”之术。文末有注:“童子现世,必有异征:顶结仙桃髻,颈垂百岁绦,内披云素衣,外着玄羽袍,足踏霜螯靴,眸含星汉潮。”
一字一句,竟与眼前小儿装束全然吻合!
窗外忽然风起,吹得檐马叮咚。陶灼霍然起身,小脸上头一次现出凝重神色:“子时三刻将至,请先生随我来。”
后园老梅,已有百年之龄。此时满树白梅盛放,暗香浮动如雾。陶灼行至树下,仰面观枝,那根“百岁辫”上的青玉扣忽然泛起莹莹碧光。
“先生可知,这株梅树植于何年?”
岳秉忠沉吟:“据族谱载,应是同治丙寅年先曾祖手植,至今……恰逢两个甲子,整一百二十年。”
“丙寅属虎,丙午属马,寅午相合,本是吉兆。”陶灼语速渐急,“然此树植根之地,恰在贵府“地脉之眼”。百二十年来,它吸聚的不仅是水土精华,还有每年“畸余之时”散落的时序碎屑。今岁正月多出一日,碎屑积聚过甚,已生“时瘿”。”
话音未落,陶灼忽然解下颈间红领结,向空中一抛——那绸缎竟不落地,反而舒展、延展,化作一道三尺长的朱绫,无风自动,环绕梅树缓缓旋转。绫上渐现出淡金色纹路,细看皆是古奥的计时符号:晷影、漏刻、更点、节气……
“请看树干七尺处。”
岳秉忠举灯照去,骇然后退半步:那处树皮隆起一个碗口大的瘤结,表面并非木质纹理,而是层层叠叠、半透明的年轮,仔细数去,竟有一百二十重!最奇的是,这些年轮并非静止,正以极缓慢的速度逆向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层变得模糊几分,仿佛被无形之手擦去。
“时瘿逆转,是在吞噬这株树的“存在之痕”。”陶灼并指一点,朱绫倏地缠上树瘤,“若不制止,寅时之前,此树将从所有人记忆中消失——包括先生您关于曾祖植树的记忆,亦会缺损一角。”
岳秉忠背脊发凉:“如何制止?”
“需一人入瘿,取回被吞噬的“时序之核”。”陶灼眸光清亮,“晚生这身装束,皆是为此刻所备:桃木簪镇魂,百岁绦锁命,云衫辟邪,玄羽袍御时风,霜螯靴踏光阴之河。请先生持此朱绫一端,无论见何异象,切勿松手。”
言毕,不待回应,陶灼纵身一跃——那不及锁闩高的身子,竟如乳燕投林,直入树瘤之中!没有撞击,没有裂响,只如石子没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水波状的涟漪。那涟漪是琥珀色的,内中浮光掠影,闪过无数破碎画面:岳秉忠看见年幼的自己在此树下诵读,看见父亲移植萱草,看见祖父埋下一坛女儿红……所有与这棵树相关的记忆,都在涟漪中刹那明灭。
朱绫剧烈震颤,另一端仍握在岳秉忠手中,这一端却已没入树瘤。绫上金色符号疯狂流转,忽明忽暗。岳秉忠忽觉手中一轻,朱绫那头传来莫大吸力,整个人踉跄前扑,慌忙抱紧梅树,十指深深抠进树皮。
园中骤起狂风,梅花如雪崩落。树瘤旋转加速,中心现出一个漩涡,隐隐传来涛声——那不是水浪,而是更浩瀚、更荒古的声响,仿佛万千岁月在同时奔流。漩涡深处,竟浮现出陶灼小小的身影:他悬在虚空,燕尾服被气流鼓荡如玄鸟之翼,双手正从旋转的年轮中心,捧出一团柔和的、珍珠色的光球。
便在此时,异变陡生!
树瘤周围,那些被吞噬的年轮幻影中,忽然探出无数半透明的手,齐齐抓向陶灼。那些手形态各异:有老妪枯瘦的指爪,有婴孩肥嫩的小手,有书生提笔的纤指,有农人生茧的巨掌……皆是百二十年来,曾在此树下驻留、而今已被时光湮没的“存在残响”。它们本能地想要抓住这个鲜活的生命体,借此重返现世。
陶灼临危不乱,头顶桃髻蓦地散开,那撮黑发如获生命,暴涨三尺,发梢迸出点点金芒,将那些幻手逼退数寸。同时颈后青玉扣碧光大盛,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幅旋转的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字轮转,定住八方气流。
“岳先生!”陶灼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依旧清越,却多了几分金石之音,“请诵《滕王阁序》!”
岳秉忠虽不明所以,仍急声吟诵:“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抑扬顿挫的骈文,如清泉注入狂澜。那些幻手闻声稍滞,竟有数只随之打起节拍——它们的主人,或许也曾是爱诗之人。陶灼趁此间隙,双手一合,将那团珍珠光球按入怀中燕尾服内袋。光球没入的刹那,他全身衣衫无风自动,雪白的内衬泛起月华般的柔光,与玄色外袍形成鲜明对照,恰似阴阳交泰。
“可以拉了!”
岳秉忠用尽平生力气回扯朱绫。树瘤漩涡剧烈震荡,那些幻手凄然缩回,连带百年记忆的流光碎影,一同没入年轮深处。陶灼小小的身子如离弦之箭倒飞而出,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稳稳落地,双足踏处,霜螯靴底银饰与青石撞击,溅起一溜火星。
风止,梅静。树瘤仍在,却已停止旋转,表面凝成深褐色的普通木痂。满园落梅不知何时已复归枝头,繁盛如初。
陶灼喘息稍定,从怀中取出那团光球。此刻细看,才知是一枚浑圆的、半透明的玉卵,内中似有星云流转。他双手捧卵,贴近梅树,轻声念诵一段佶屈聱牙的古调。玉卵渐融,化作一缕乳白雾气,渗入树干,顺着年轮纹理游走,所到之处,木质竟泛出温润的、象牙般的光泽。
“好了。”陶灼转身,小脸上汗珠莹莹,那对明眸却比先前更亮,“时核归位,此树再增一纪寿数。只是——”
他忽然晃了晃,岳秉忠抢步扶住,触手只觉这小小身躯轻如纸鸢,内里却有一股灼人的热力在奔涌。低头看时,陶灼顶上那桃髻已松散大半,几缕黑发无风自动,发梢竟有点点金粉簌簌飘落,落地即化,渗入土中不见。
“你这……”
“无妨,耗了些元气。”陶灼勉力站直,整理衣衫,又将红绫变回领结系好,只是手指微颤,打了三次方才结成同心,“天将破晓,晚生该告辞了。”
岳秉忠满腔疑窦,却知非常人必有非常事,只问:“日后可还能相见?”
陶灼行至月门,回眸一笑。此时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恰恰落在他的桃髻上,将那蜜桃似的发团染成淡金。眸中“肆骚”之意尽去,唯余一片孩童的澄澈:
“先生记得那方砚么?砚底五字,尚有下联。待他年石榴红透时,若有童子叩门,口称“桃都旧主遣我来取一物”,便是晚生再度叨扰了。”
言罢,躬身长揖。岳秉忠连忙还礼,直起身时,门前空空,唯见青石板上留着两行小靴的湿痕,迎着晨光,正迅速蒸发。
三月后,谷雨。岳秉忠清理书斋,再取出那方唐代澄泥砚。日光透过窗棂,他第一次注意到:砚池底部,在“桃都旧主贻”五字下方,竟有极淡的、水波状的天然纹理。以清水注之,纹理会随光线角度,隐隐显出另外五个字的轮廓:
“待榴红时人”。
窗外,后园老梅早已谢尽,新叶成荫。而梅树旁那株百年石榴,枝头正结出累累朱红花苞,在春风中微微颔首,仿佛在等待一个践约的初夏。
跋:畸余之日,常在闰朔之间;非常之人,多寄童稚之形。世所罕见者,非妖非仙,乃一点未染尘滓的精灵气,偶涉红尘,补缀天工疏漏。岳翁之遇,似幻似真,然则时序幽微,又岂是蜉蝣所能尽窥?惟愿读者得此一篇,可于茶余饭后,聊想天地间另有清奇境界,则属文之志,庶几不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