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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直问本心》

(一) 永熙三年冬,金陵城头降下前朝最后一面纁玄旗时,江左名门顾氏第七子顾澹,正将祖父传下的螭纹玉带钩沉入秦淮河底。冰棱割水,寒月碎波,那枚见证过三代顾相朝笏叩阶的羊脂白玉,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永远埋进了六朝金粉化成的淤泥里。 他直起身,掸了掸粗麻素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身后十里楼台正燃着新朝庆典的焰火,绛紫烟光映得半个夜空如坠幻海。前朝遗老们或在整理冠带准备明日呈递劝进表,或将诗稿琴谱投入火盆,青烟扭曲如垂死之蛇。顾澹却向南走出朱雀门,消失在初雪覆盖的官道上。那一年,他二十四岁,天下皆知“顾七郎风华绝代,文可安邦”,也皆知“顾氏子愚顽,国亡而不殉,遁走无踪”。 (二) 十年后,沅水之滨的鹿门山多了位教书先生,人称“晦庵居士”。草庐三楹,竹篱半颓,每日晨昏有童子诵《论语》声断续传出。樵夫偶见先生负手立崖,望北而歌,声调苍古,词句支离,皆以为是避乱疯儒,不足为奇。 唯有每月朔日,必有一盲眼货郎跋涉三十里山径,至庐前摇响铜铃。货担里无非针线粗盐,却总在底层以油布裹着数卷河洛地舆。先生取图时指尖划过墨线,自洛阳旧宫至邙山陵阙,自虎牢关隘至汴水漕渠,山川城池在竹纸上渐次鲜活,仿佛蛰伏的龙蛇。 是年秋,新朝武帝狩猎北邙,夜宿前朝离宫。三更时分忽闻宫墙外马嘶如龙,火光烛天,有甲士列阵之声。帝惊起,命羽林卫搜捕,惟见荒草间纸马竹兵罗列成阵,以朱砂画甲,以芒硝为刃。阵眼处插素帛一幅,上书:“邙山秋草深,先帝夜哭频。莫枕他人椁,惊醒守陵人。” 武帝掷书于地,冷笑:“腐儒作祟。”暗中却将北疆戍卒增调三万,更将幽禁在冷宫的前朝三位皇子秘密缢杀。史载“永定十一年冬,天降暴雪,邙山柏树尽折,有玄鸟悲鸣七昼夜方绝。” (三) 鹿门山的竹庐在第十一个年头的清明遭了山火。樵夫见晦庵先生独立火场之外,素袍广袖在热风中翻飞如鹤,竟对满架诗书化作飞灰不置一词。翌日即携唯一童仆买舟东下,自称往吴中投亲。船过采石矶,先生忽命泊舟,登矶上太白祠酹酒。是夜月晕如泪,大江横练,他自怀中取出一枚半朽的木虎符——那是前朝都督八州军事的顾大将军调兵信物,符身血渍早已沁成紫黑。 童仆名唤阿铢,原是顾氏马夫遗孤,此刻终于跪泣:“七郎真要行险?”顾澹摩挲虎符凹陷的“忠义”二字,轻声道:“你听这江水声里,有多少建康城破那夜的哭声?”忽将残符掷入江心,大笑:“顾氏累世忠烈,岂可绝于我手!” 他们在姑苏城外开了一间笔铺。顾七郎制笔手艺竟极精妙,以青檀为管,紫狼作毫,笔杆阴刻螭纹暗合玉带钩旧样。江南文士争购“晦庵笔”,却不知每售一支,即有三枚鹰洋沿大运河北上,在沧州某处当铺的暗格里,换成淬火的镔铁。 (四) 永定十八年寒食节,洛阳白马寺古钟不撞自鸣。住持启地宫查勘,发现前朝供奉的《贝叶金刚经》卷末,多出数行墨迹未干的小楷:“丙午马动,奎宿指东。白虹贯日,当在重九。” 消息传入禁中时,武帝正病卧含元殿。这位以校尉起家、身经百战的马上天子,竟惊得打翻药盏,赤足奔至殿外仰望星野。是夜紫微垣东南忽有流星坠地,光焰青白,坠处正在邙山皇陵方向。钦天监战栗奏报:“此星象主…旧物光复。” 七月流火,三十六路江湖草莽齐聚泰山。盟誓之日,主坛者青衣竹冠,以白银面具覆脸。众豪杰但见其人展开一幅十丈缣帛,上绘新朝十八处屯粮要地、七条漕运命脉、三大军镇布防,标注之详,纵兵部堂官亦不能及。更奇者,每处要害旁皆题小字,列数当地官吏贪墨罪证、兵卒积怨实情,字字如刀。 “诸君且看,”面具人声音清越如击玉,“武帝为防宗室,尽诛兄弟子侄;为敛军资,加赋十倍于前朝。今北疆饿殍易子而食,南境盐枭聚众十万。此非天亡之,人自亡也!”忽有嵩山派掌门厉声质问:“足下究竟何人?岂非借复前朝之名行割据之实?” 面具人缓缓除下面具。月光下,那张已染风霜却仍存清贵的面孔,让几位前朝老将失声惊呼:“顾相国家七公子?!”“正是顾澹。”他掷面具于祭坛烈火,“然今日非为顾氏,非为旧主。”手指划过缣帛上哀鸿遍野的关陇图,“为此生民,为此山河不永夜。” (五) 重九前夜,姑苏笔铺来了位不速之客。青衫落拓,腰悬酒壶,却是新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苏子晏。此人三年前殿试作《河清赋》,直言“今之暴政甚于桀纣”,武帝竟黜而不杀,反授官职,朝野皆视为异数。 苏子晏自袖中取出一支“晦庵笔”,笔管悄然旋开,内藏纸卷详列九月九日义军攻城方略。“顾先生好手段,”他斟酒自饮,“假制笔贩运之便,暗通九省;借文人雅集之名,串联清流。可惜…”话音未落,阿铢已擎弩现身梁上。 顾澹摆手:“苏学士若欲拿我,何必独来?”苏子晏大笑掷杯,忽然解开发髻,褪去青衫——内着竟是前朝公主府女官制式的月白中单,颈佩螭纹金锁片,与顾澹当年沉河的玉带钩纹样如出一辙。 “安乐公主遗孤李蘅,拜见顾世叔。”她伏地行旧宫大礼,“母妃薨前留语:他日若见顾七郎持螭纹举事,当以此物相证。”呈上的金锁内壁,以微雕阴刻着前朝玉玺半边图文,与顾氏祖传玉带钩暗符合为完整玺印。 烛火噼啪爆响。顾澹闭目良久,方道:“公主竟有血脉存世…为何投身仇雠朝廷?”“仇雠?”李蘅抬眼,目中有火光跃动,“世叔可知,当年破城时,是武帝亲手从乱兵刀下抢出襁褓中的我?他杀尽李姓皇子,却将我这外姓遗孤养在翰林院书海之中——我要这万里山河,更要看清仇人面目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肝肺腑!” 她展开第三卷纸。非是布防图,而是十八年来武帝手批奏折的誊本:在“尽诛逆党”朱批旁,有小字注“稚子何辜”;在“加赋充饷”的钧旨下,私记“民瘼深矣,然北狄虎视,无兵必亡国”;最惊心处,是某页血渍斑斑的绝笔:“朕夜梦孝愍皇帝(前朝末帝)执棋邀对,泣曰“兄守国门二十载,实已尽力”。醒后涕下,然天下重担,岂敢以私谊废公器…” “世叔,”李蘅泪落纸页,晕开墨痕,“他要做盛世之君,却生逢乱世;欲行仁政,却不得不以苛法维系统一。这十八年,他活得像个被龙袍勒住脖颈的囚徒。” (六) 九月九日,义军并未攻洛阳。拂晓时分,三千死士突袭的竟是邙山皇陵。守陵卫兵见来犯者皆着前朝玄甲,手执“顾”字旗,以为果真是前朝余孽作乱,急燃烽烟。洛阳守军倾巢而出,中伏于邙山峡谷——谷底早埋下十年间通过笔铺暗线运入的火药。地动山摇间,真正的杀招直指东都:苏子晏以翰林学士身份,趁都城空虚,矫诏开启玄武门,放江湖豪杰与羽林军反叛将领入城。未伤一民,未焚一屋,黎明时分已控制宫阙。 但顾澹不在入城队列中。他单骑白衣,登上了邙山最高处的观星台。台下是列代帝王陵寝,孝愍皇帝的衣冠冢在最西侧,荒草没膝。 武帝是在孝愍皇帝墓前找到他的。这位曾经“匹马戍梁州”的开国雄主,此刻衮冕歪斜,由两名叛将押解,却仍挺直脊梁。“顾七郎,”他哑声笑,“好一出调虎离山。然则朕不明白——既得都城,何不速杀朕以定民心?” 顾澹转身,手中并非剑戟,而是一卷泛黄画轴。徐徐展开,竟是前朝宫廷画师所作《曲江赐宴图》。图中孝愍皇帝居主位,左下首紫袍青年正是当年的武帝(彼时还是镇北校尉),右下首羽扇轻摇者,赫然是二十岁的顾澹。三人共举金杯,身后杏花如雪。 “陛下可还记得,”顾澹声音缥缈如隔世,“画此图前三日,北狄破雁门,烽火照长安。您跪在丹陛下泣血请战,家父(顾相)以全家性命担保您非反叛,孝愍皇帝解佩剑授您:“天下兵马,任卿调遣”。那一夜我们三人在此亭对月立誓:无论如何鼎革,不屠戮百姓,不断绝文脉,不使华夏再陷五胡乱华之祸。” 武帝怔住,忽然仰天大笑,笑出泪来:“是了…孝愍皇帝自缢前留诏“朕德薄,致黎民倒悬,愿以一身殉社稷,勿伤百姓一人”。朕入城时,他悬在梁上,桌案摊着半封让位诏…”他踉跄跌坐坟前,摩挲冰凉墓碑,“这十八年,朕夜夜梦回曲江宴。醒来便见镜中人眼生横肉,满面猜忌——顾澹!你说,是不是这龙椅噬人心魂?!” 朔风卷起纸钱灰烬。顾澹跪坐,与昔日仇敌、旧时知交相对:“所以我不入洛阳。因为忽然想明白,你要杀的从来不是前朝血脉,是那个在雁门关外发誓“提三尺剑安天下”的少年自己;我要复的亦非李唐社稷,是曲江畔三个傻子相信的“道”。” 他自怀中取出一对螭纹玉带钩——河底那枚是假的,真品早已剖为两半。将半边推至武帝面前:“今日弑君,明日我便成你。不如…”手指向东都方向,晨曦正刺破云层,宫城轮廓逐渐清晰,“不如看看那孩子会走出怎样的路。” (七) 永定十八年重阳,武帝“暴病驾崩”,传位于流落民间的义女朝阳公主(实为安乐公主遗孤李蘅)。新帝登基,改元“光启”,大赦天下。首道诏书竟是罪己诏,列数永定朝弊政,减免六赋,释放在押清流。更震撼天下者,追封孝愍皇帝为“懿文仁皇帝”,以帝王礼改葬;顾澹等前朝旧臣,皆授虚爵而不任实职。 史载“光启元年春,有白衣先生策驴出潼关,不知所终。关吏查其行囊,惟《论语》一卷,秃笔数支。或云见其骑鹤入终南山雾中,樵歌隐隐,词曰:“曾许肝胆照冰雪,回首河山俱明灭。释却千金仇雠刃,留与春风渡城阙。”” 而那对螭纹玉带钩,半边随孝愍皇帝葬入陵寝,半边供于洛阳新建的“鉴往阁”中。阁内不祀任何帝王将相,只悬三幅画像:孝愍皇帝、武帝、顾澹。画像下石刻铭文: “雄臣驰鹜,义夫赴节。释位挥戈,言谋王室。然社稷重耶?黎元重耶?道义重耶?万古碧血,终化春泥。惟愿后来者,择路之时,多问本心。” (尾声) 光启三年,有扶桑遣唐使游鉴往阁,指画像问向导:“此三人既曾为友,后为死敌,又相成全,究竟谁得谁失?”向导是位白发老宫人,沉默良久,答: “老奴年少时,曾见顾先生制笔。他说制笔之要在“虚中”——笔管中心必留一线之空,方能吞吐万象。家国天下事,或许也需这一线之空:让恨里存一点知,仇里留半分悯,死局中开一线生天。” 使臣茫然。出阁时,见阶前杏树新花如雪,恍若百年前曲江宴上那场落了满肩的香雪海。风过处,瓣瓣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