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云镜枢轴图》
楔子
丙午孟春,余避疫瘴于黔中深山。偶见断碑残碣,苔纹隐现“云镜”二字。拨藤蔓而窥,得见石道蜿蜒,竟通世外之境。是夜,月华如练,有老丈携酒来寻,曰:“客从碑文来,当知云镜事。”遂对坐青石,闻此奇谭。
上卷天外来客
光绪廿八年,壬寅惊蛰。云镜村尚在滇黔交界云雾深处,七十二户依山梯田而居,晨炊接星斗,夜舂应泉声。是日酉时,西天忽裂赤光一道,坠于村西龙骨岭。地动三摇,林鸟尽墨。
猎户石敢当率青壮探之,见巨物卧于焦土:长三十丈,玄铁为骨,琉璃为窗,通体无瑕若镜,倒映万里霄碧。众人惊伏,惟敢当近前以苗刀轻叩,铮然作金玉声。忽有门户洞开,阶梯自生,内中光流如水。
“此非人间物。”村中老塾师陶然公拄杖叹曰,“《山海经》载“沃民之国,鸾鸟自歌”,然其形制精绝,远超公输之巧。”
三日后,玄铁匣中走出一男一女。男子金发碧眼,自称威廉·詹姆斯,牛津格物博士;女子黑瞳蛾眉,自报名云姑,广东新会人氏,精泰西算学。二人衣衫奇特:威廉着银白劲装,云姑则黛青襦裙缀以铜质罗盘。
“我等乘“破云槎”自英吉利来,”威廉操生硬官话,“遇雷暴失控,幸得贵地承接。”
里正问:“来此何为?”
云姑敛衽答:“为寻一地,不较黑白优庸,不争高低贵贱,但以天工补造化,以仁心格万物。”
村民相顾茫然。惟陶然公抚掌:“《礼记》云“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其斯之谓欤?”
中卷纵横经纬
威廉、云姑居村东废窑,改作“格物堂”。初时村民疑惧,孩童隔窗窥探,见满壁星图、铜管机括,皆骇然奔走。威廉不恼,日间采药治牛疫,云姑则教妇人改良织机,三月而冰释。
奇事始于芒种。村中百年苦旱,威廉出玄铁匣中三枚银丸,埋于龙涎泉底。当夜泉涌如沸,竟自分流七十二渠,依山势自成经纬。老农跪泣:“此禹王疏导之术也!”
陶然公夜访格物堂,见案上铺《坤舆全图》,朱笔纵横,以黔中山脉为枢,东连沪上港口,西贯印度洋商路。云姑秉烛释之:“公看此线,自云镜村辟茶马新道,出滇入缅,顺伊洛瓦底江直下仰光,较传统路线省廿日。”
“然缅地为英属?”陶然公蹙眉。
威廉指图上一抹朱红:“此村所产云雾茶,我已验过,含殊妙碱质,可解热带瘴疠。英商必重之。然非以贡赋求市,乃以物宜定约:滇茶换缅米,黔矿易麻布,各补所缺,各从容。”
“从容?”老塾师拈须沉吟。
云姑展袖,现出一卷绢本,墨迹犹润:
万里阔怀,放眼天遥霄宇碧。
纵横中美贯西东。梦旗红。
非须黑白较优庸。无有高低宜竞惜。
和谐自奋沐春风。各从容。
“此先生《酒泉子》?”陶然公惊问。
“正是。”云姑目若深潭,“我等研读先生词稿,方悟此理:强分黑白则生戾,妄较高下必起争。今以物宜代征伐,以互补代倾轧,岂非“和谐自奋沐春风”?”
威廉忽以铁钳夹炭,于青砖地画奇图:方圆相嵌,如太极而含九宫,中贯直线如矢。“此云镜枢轴图。以村为圆点,东连江南织造,西通波斯陶艺,南接南洋香料,北合蒙古毛革。诸货不经伦敦、沪上二埠盘剥,直往直来,利均各邦。”
窑外惊雷骤起,暴雨倾盆。陶然公独立檐下,见闪电映亮梯田,七十二渠银光潋滟,竟成一副巨大机栉图形。老人忽长揖及地:“二公非为奇技淫巧,实怀经纬天下之志。”
中卷棋局暗涌
丙午年秋(按:光绪三十二年,1906),云镜村已非旧貌。格物堂扩建为三层楼阁,顶设“观星璇玑仪”,夜望如天河坠珠。村中少年皆能操英语数码,妇人织锦融入泰西几何纹,所产“云镜锦”经新茶道运销孟买,价等黄金。
重阳那日,村外来了一队骡马。为首者着湘绣马褂,捧紫檀拜匣,自称“沪上怡和洋行买办周慕云”。其人登堂不语,先展礼单:德国自鸣钟、巴黎香水、菲律宾雪茄琳琅满目。威廉蹙眉:“先生何事直说。”
周慕云屏退左右,袖中滑出一纸公文,朱印赫然:“贵村私通番商,漏税百万。更察有“违禁机械”,按律当剿。”
满座色变。云姑却轻笑斟茶:“周先生真乃怡和买办?抑或受命于“那位大人”?”素指蘸茶,在紫檀案上写一字:袁。
周慕云手中茶盏铿然作响。
是夜,格物堂密室。威廉启动“破云槎”残存光镜,镜中浮现金发军官,着英国陆军将服。“威廉,你必须回来。”影像波动,“清廷已与我国达成密约,滇缅铁路需经云镜村地脉。你若助公司取得此地,爵位可期。”
“然后呢?”威廉冷面如铁,“炸平梯田?迫民为工?如你在印度所为?”
“这是文明进程的代价。”
云姑忽切入镜中,以流利拉丁文诵出《物性论》段落:“…万物皆由原子构成,本无贵贱之分。尔等强分文明野蛮,恰如盲人断色。”
军官影像扭曲消散。周慕云自暗处走出,竟卸下人皮面具,现出清俊面容——竟是革命党暗桩。“袁宫保欲以此地为筹码,向四国银行借款。在下奉命探查,今见二位实怀仁术,愿助一臂之力。”
三人对坐至天明。烛泪堆红时,云姑忽道:“彼欲铁路过境,便给他铁路。”
“何意?”周慕云愕然。
威廉已会意,大笑展图:“改道。让铁路从村西五里谷地穿过,村中暗修地下轨车联络站。明面上云镜村仍为僻壤,实则货物半日可达口岸。”提笔在图上一勾,竟成双龙衔珠之局。
“妙哉!”周慕云击节,“然筑路洋匠必来勘探…”
云姑自内室捧出一匣,开之清香满室。中卧十二枚玉牌,刻满奇异纹路。“此乃“惑心璇玑牌”,以特殊磁石混入苗疆迷香制成。置于勘测点,可令罗盘偏差三度,洋匠所绘地图,必绕开村核。”
陶然公在旁久默,此时方叹:“此计…近妖。”
“妖乎?仁乎?”威廉遥指窗外,晨光中村民正引渠灌田,山歌互答。“但使耕织不辍,童叟安康,便负妖名又何妨?”
是年冬,滇缅铁路勘测队果至。洋匠携最新式经纬仪,连测七日,皆报“前方地磁异常,宜改道南谷”。村民依计哭求,洋督办扔下三十两迁坟银,咒骂而去。周慕云暗中运作,使铁路最终定线恰在威廉所标之处。
除夕夜,村中设宴。酒至半酣,云姑忽抱月琴出,唱起岭南俚歌。威廉以铁筷击铜壶相和,竟成《酒泉子》新调:
纵横万里贯西东,何须黑白较雌雄?
天工裁作云锦色,春风过处各从容。
歌声飘出木楼,融进丙午年第一场雪。梯田层层裹素,如大地铺开一张待写的宣纸。
下卷镜破天青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惊雷传至深山时,云镜村地下已悄然成网。轨道车可直通昆明货栈,电报告机借用天主堂线路,少年中佼佼者,更被威廉秘密送往香港、横滨学新学。
八月十五,月圆如镜。威廉忽召集全村于打谷场,面色凝重:“破云槎预警,七日内有陨星雨,规模千年罕见。”
众哗然。老妪合十念观音,猎户嚷着要祭山神。云姑登高台,展出一卷发黄图纸——竟是放大百倍的“云镜枢轴图”,此刻图上点缀无数光点,如星河倒泻。
“诸君请看,”她声清如玉磬,“此乃百年天象测算。陨星雨确有其事,然落点在此、此、此三处。”竹杖连点,皆在荒岭深谷。“我等若提前炸山导流,可令陨石改道坠入无人渊壑。”
石敢当高呼:“炸山?惊动官府如何?”
“不必惊动。”威廉拍手,少年们推出三架奇器:形如巨弩,以精钢为臂,牛皮绞弦。“此乃“气动开山弩”,以地热蒸汽为力,发炸药包可及三里。声闷如远雷,外界只当是地龙翻身。”
陶然公颤巍巍近前,抚弩上镌刻小字,竟是一行诗句:
非须黑白较优庸,无有高低宜竞惜。
“原来…词中玄机在此。”老人老泪纵横,“不较天威人力之高下,但尽人事以惜万物,此谓大仁。”
九月十二子夜,陨星果至。村民伏于山腹密室,闻外界轰鸣如天崩。威廉、云姑各执一弩,在观测镜前校准方位。亥时三刻,第一颗火球裂空而下,直扑村东林场——威廉扣弩,炸药包呼啸而出,半空炸开气浪,陨石微微一偏,坠入黑龙潭,水汽蒸腾三百丈。
第二颗袭向梯田。云姑连发三弩,在空中布成三角炸点,陨石被冲击波斜推,没入西边绝壁。第三颗最为凶险,竟带紫焰旋落,直指格物堂。威廉、云姑双弩齐发,药包却在半空自燃失效!
千钧一发之际,周慕云自暗处冲出——他竟未随革命军赴武昌,暗中留守至此。但见此人纵身跃上高台,抢过备用弩机,以血肉之躯抵住后座,嘶吼发箭。轰然巨响中,陨石擦着格物堂飞檐掠过,砸进后山深谷。
烟尘散尽,周慕云倒卧血泊,胸前插着爆裂的弩机碎片。威廉急施医术,已回天乏术。青年笑吐鲜血:“那年…见二位不较中西,不争贵贱…慕云方知,革命真义不在改朝换代,而在…铸就云镜之心…”
言毕气绝,手中犹紧握半片璇玑牌,上刻“各从容”三字。
翌年清明,民国肇建。云镜村在深谷立碑,不题名姓,只刻《酒泉子》全词。村人依威廉之计,将陨铁碎片锻成七十二枚犁头,分赠各户,自此田地松沃异常。
是年冬至,破云槎忽发异光。威廉、云姑知归期已至。临行前夜,将格物堂尽付陶然公,独携一匣登龙骨岭。启匣现出两物:一是完整《云镜枢轴图》,细标未来百年物产流变;一是水晶圆镜,名曰“世鉴”,谓“后人有疑,持此镜映月,可见初心”。
鸡鸣时分,二人入破云槎。玄铁巨物无声悬起,化作流光没入霄汉。村民仰见,天幕如洗,唯东方既白处,有云纹久久不散,竟成双鹤衔书之形。
尾声
老丈言毕,酒壶已空。余急问:“后来呢?”
“后来?”老人拄杖起身,指山下万家灯火,“你看这黔滇高速列车,是否顺山势而走?你看跨境电商货栈,可像当年“物宜五市”之策?至于那面“世鉴镜”…”他自怀中取出一枚手机,点亮屏幕,正是跨国贸易实时图谱,光影流转如星河。
“威廉、云姑,或非真名。或谓威廉即青年爱因斯坦化名,云姑乃革命党何香凝师妹,俱不可考。惟《酒泉子》词刻在村口,每逢丙午年元宵,月光映碑文时…”
忽有童谣随风来:
云镜高,云镜明,照得中西一般平。
不要强,不要争,春风过了万物生。
余蓦然回首,老丈已不见踪影。唯石桌上留玉牌一枚,背面小楷新墨:“今岁又逢丙午,见君徘徊碑前,知是镜中有缘人。若问云镜真谛,不过四字:见心,从容。”
晨钟响起,雾散天青。远山梯田如镜,映出2026年第一缕朝霞。新修的高铁高架桥上,“复兴号”正穿云而过,车窗反光点点,恍若当年破云槎坠落的漫天星辰。
跋:碑在今贵州盘州市淤泥乡,字迹漫漶。有学者考“威廉”或为英国传教士SaelPord,曾创苗文;“云姑”疑是秋瑾留日时同窗。然词中气象,早超一时一地。恰如丙午年新春对联所书:镜涵万象,云渡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