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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琴断》

东汉熹平六年初夏,洛阳城西蔡府海棠正盛。 蔡邕屏退侍从,独坐中庭抚琴。指尖刚触及冰弦,忽闻墙外有车马止歇之声,继而门童来报:“陈留王粲求见。”蔡邕蹙眉——今日未邀宾客,此子何故贸然来访?正要回绝,却听得前院传来清越吟诵声,竟是自己在太学石经上镌刻的《述行赋》章句,字字准确,气韵浑然。 “请。”蔡邕整衣起身。 青衫少年踏入中庭时,蔡邕手中桐琴“铮”的一声,第七弦猝然而断。 那少年身量不足七尺,面容黄瘦,唯双目澄如寒潭。他趋步至琴前,竟不拜谒,只凝视断弦处喃喃:“焦尾琴第七弦乃去年腊月新续,选用巴蜀雷击梓木心材,然续弦者不知此琴经火重生后,五音已偏微羽。今值仲夏阳气盛极,弦燥而亢,遇金玉之声激荡,故断。” 蔡邕须发微颤。去岁琴坊失火,焦尾琴幸得抢救,惟第七弦毁,此事仅三五知交知晓。续弦之材来历、音律微妙偏差,更是他深藏胸中的遗憾。 “汝何以知之?” “小子途经琴坊,闻匠人醉酒闲谈。”王粲终于长揖,“然小子斗胆进言,琴弦当断不断,反损良材。今日得闻蔡公抚琴起调宫音偏低半律,早知此弦必于三日内断绝。” 蔡邕默然良久,忽仰天大笑:“昔周灵王太子晋能辨笙鸣,今有王仲宣听墙知琴。取酒来!” 那一日,蔡府海棠树下,十七岁的王粲饮尽三盏蔡邕亲斟的桑落酒,将焦尾琴剩余六弦尽数调校。黄昏时分,当最后一线夕光掠过琴身焦痕,蔡邕抚琴而歌,七音完备,竟比焚前更添苍茫之韵。 “仲宣可愿随我习琴?”蔡邕问。 王粲摇头:“小子志不在琴。”顿了顿,“小子有《七哀诗》三章,愿献于明公。” 蔡邕展开素绢,读到“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时,掌心渗出冷汗。时人皆赞洛阳繁华,这少年眼中却是千里饿殍。诗稿最后墨迹尤新,分明是今晨入城途中所作。 三日后,太学石经阁。蔡邕携王粲出席经学辩难。当世大儒马日磾正论《春秋》微言大义,席间冠盖云集。王粲坐于末席,垂目似寐。 忽有荆州名士发难,指谯周新注《公羊传》有十八处谬误。举座哗然,蔡邕正要解围,却见王粲起身:“谬误非十八,实二十一。”不待众人反应,他径自走向悬挂竹简的木架,指尖掠过那些尚未编纂的散简,“此处“三世说”混淆昭公、定公年序,彼处“异内外”误读葵丘之盟……最末,谯君以颍川荀氏谱系注齐襄公复九世之仇,然荀氏迁颍川乃西汉事。” 满堂寂然。有人急翻典籍,发现这黄瘦少年所指,竟无一字虚发。 马日磾颤声问:“汝师从何人?” “小子无师。”王粲答,“七岁诵《论语》,十岁通《左传》,十三览百家。今春自山阳赴洛阳,途中默记沿途郡县户数、田亩赋税、驻军粮秣。若诸公欲闻,小子可自虎牢关述至洛阳十二门。” 蔡邕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闭上双眼。他知道,这句看似狂妄之言,王粲必能兑现。昨日书房中,这少年仅凭他散落案头的税赋竹简残片,便推算出三辅地区今岁必有流民南迁。 当夜,蔡邕于书房挥毫作《荐王粲书》,写至“此子乃麒麟之才,得之可安天下”时,笔锋悬停纸上半寸。烛火摇曳中,他看见王粲白日里那双眼睛——寒潭深处,有火光隐现。 那不是渴求知遇的火,而是某种他无法名状的东西。 几乎同时,洛阳城南祢衡的陋室中,二十三岁的狂生正将孔融昨日送来的荐表投入煮粥的陶灶。 火焰吞没绢帛上“淑质贞亮,英才卓跞”的赞美时,同窗杨修撞门而入,惊骇欲夺残帛。 “正平疯了不成!孔文举位列建安七子之首,他的荐表价值千金!” 祢衡用木勺搅动锅中粟粥,火焰映亮他线条锋利的侧脸:“杨德祖,汝可知孔文举为何荐我?” “自然因你十岁作《鹦鹉赋》,十五驳倒北海郑玄……” “因我昨日在太学门前,当众指出他新诗《临终诗》中“谗邪害公正”一句,窃自三百年前九江朱穆《绝交论》。”祢衡舀起一勺粥,吹散热气,“孔融需要一柄刀。一柄足够锋利、又不会伤及持刀者手的刀。他欲与曹司空抗衡,需有狂士冲锋在前。” 杨修怔住:“那你还……” “我投其荐表,正是告诉他——刀自有意志。”祢衡忽然微笑,“况且,若不烧了这荐表,明日曹司空府上的征辟令就该到了。我尚未想好,是否要入那虎狼之穴演一场击鼓骂曹。”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清脆击掌声。 孔融披月白深衣,立于破旧门扉处,眼中满是激赏:“善!善哉!正平知我,我亦知正平。然今夜我来,非为荐表。”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斑驳竹简,“此乃吾家藏《春秋正义》残卷,中有三十六处疑义,太学博士莫能解。正平可愿观之?” 祢衡凝视竹简片刻,忽然大笑。笑声惊起檐下宿鸟。 “孔北海啊孔北海,你仍想试我斤两。”他接过竹简,就着灶火微光扫视,“此非《春秋正义》,乃西汉河间献王集录的《古文春秋传》,永平年间已散佚大半。简上三十六处“疑义”,实是你亲手篡改——你看,这刀痕犹新,松烟墨与百年古墨光泽迥异。” 孔融抚掌的手僵在半空。 祢衡继续道:“你改字甚巧,将“天王狩于河阳”改为“天王遁于河阳”,一字之差,周天子由巡守变逃亡。以此试我是否真通古文,是否敢指当世名儒作伪。”他掷简于地,“然孔北海可知?我七岁识破乡塾先生篡改《孝经》哄骗童蒙,十二岁发现郡守伪造祥瑞碑文。这世间虚妄,在我眼中皆如掌纹。” 灶火渐熄。孔融在昏暗里沉默良久,深深一揖:“吾过矣。然正平既看透世间虚妄,可愿与吾共破一局更大的虚妄?”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虚妄?” “还有天下人皆以为汉祚未衰的虚妄。” 那一夜,祢衡陋室的灯火亮至黎明。破晓时分,孔融离去前留下新的荐表,这次祢衡没有焚烧。他展开素绢,见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刀固有其志,然持刀者愿与刀盟誓——不伤无辜,不断正气,不求同朽,但求同光。” 熹平六年秋,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洛阳。 王粲染疾,高烧七日。蔡邕闭门谢客,亲侍汤药。第七日夜半,王粲忽从榻上坐起,双目清明如从未病过。 “明公,”少年声音沙哑,“小子梦见十年后事。” 蔡邕端药的手微微一颤。 “梦见明公因董卓之事下狱,小子辗转荆州,见刘表非明主,作《登楼赋》。又梦见中原战火,小子归于曹公麾下,官至侍中。”王粲语速平缓,仿佛在叙述他人故事,“最后梦见建安二十二年春,小子随军征吴,病逝途中,年四十一。” 药碗坠地,碎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痴儿,此乃高热谵妄……” “明公书斋东壁第三格,藏有《灾异谶纬录》手稿,其中“丙午岁荧惑守心”条下,明公以小字注:“星象示警,然人力可回天”。小子三日前整理书阁时无意得见。”王粲凝视蔡邕瞬间苍白的脸,“明公早知天下将乱,对否?” 长久的沉默后,蔡邕颓然坐下:“仲宣,世间有些事,知不如不知。” “那明公为何荐我入朝?” “因你之才,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然梦中小子一生,未尝挽得半分狂澜。”王粲打断他,“小子苦思三日,终于明白——明公荐我,非因我能安天下,只因我是最合适的那枚棋子。寒门出身,无世族牵绊;才智过人,足为天下表率;更紧要者,小子重恩,必不负明公知遇之恩。”他咳嗽起来,却仍坚持说完,“明公欲以我为楔,打入即将倾颓的汉室朝堂,为天下留一脉文心火种。然否?” 烛泪堆积如丘。蔡邕终于开口,声音枯槁:“若吾说是,仲宣当如何?” 少年下榻,整衣,向蔡邕行三叩之礼。每一声叩响,都震得梁间尘埃簌簌而落。 “第一叩,谢明公授业解惑之恩。 第二叩,谢明公以国士相待之诚。 第三叩……”王粲抬头,眼中火光终于燎原,“谢明公教小子最后一课——世间从无纯粹知遇,所谓伯乐,皆有所图。” 蔡邕欲扶,手伸至半空,却见王粲自行起身,走向门外。秋夜寒风卷入,吹散满地药香。 “仲宣往何处去?” “往该去之处。”王粲在门槛处回首,竟有笑意,“明公勿忧,小子仍会按明公铺设之路前行。入荆州,投曹公,作诗赋,终老于建安二十二年春。因小子今日方知,所谓宿命,不过是所有人各自图谋交织成的网。小子甘愿入网,只为验证一事——” “何事?” “若棋子早知自己是棋子,棋局是否依旧?” 少年身影消失在洛阳秋夜浓雾中。蔡邕独坐残烛下,忽觉掌心刺痛,低头见是药碗碎片割伤,鲜血顺掌纹蜿蜒,竟构成一个他曾在谶纬书中见过的凶兆。 同一时刻,司空府偏殿。 祢衡裸身击鼓,鼓点凌乱如暴雨。曹操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席间文武噤若寒蝉,唯孔融抚须微笑。 鼓声骤停。祢衡掷槌于地,朗声道:“此鼓浊重,配不上《渔阳三挝》!就如这满堂衣冠,配不上“匡扶汉室”四字!” 许褚拔刀,曹操抬手制止:“久闻正平善辩,今日愿闻高论。” “司空欲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便是——”祢衡环视满堂朱紫,“荀彧王佐之才,却困于忠汉念想;郭嘉鬼谋无双,然寿数难永;夏侯惇刚猛,可惜有勇无谋;至于曹子建……”他故意停顿,看向席间那位俊美少年,“七步成诗,终究只是诗人。” 曹操眯起眼睛:“那孤呢?” “司空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祢衡笑道,“此非我语,乃许劭月旦评。然许子将未言尽之处,在下可补全——司空能一统北方,却终其一生不敢称帝;能挟天子令诸侯,却夜夜惊梦汉室冤魂;能收天下英才,然最杰出之子,必因储位之争而死。” 满殿死寂。曹操缓缓起身,按剑走向祢衡。 孔融手中的酒盏微微倾斜。 就在剑锋即将抵喉之际,祢衡忽然轻声道:“司空今日杀我,史书将记“曹操擅杀名士”。司空放我,世人将赞“曹公海量”。然无论杀放,我都已成司空心头刺。这,才是孔文举送我至此的真正目的。” 曹操剑尖停滞。他转头看向孔融,那位一直微笑的大儒,此刻笑容僵在脸上。 “文举,”曹操声音温和得可怕,“正平所言,然否?” 孔融离席,伏拜:“司空明鉴,此狂徒挑拨之言……” “是或不是?” 长久的沉默。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孔融直身,整理衣冠,第一次敛去所有笑容:“是。我送正平来,正是要在司空心中种下一根刺。一根“是否容得下直言”的刺,一根“如何待不合作者”的刺。因我知道,司空欲成王霸之业,必经此试。”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尘纷落。笑毕,他收剑回鞘。 “正平可愿为吾鼓吏?” “不愿。” “为何?” “因我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求官。”祢衡拾起地上鼓槌,轻轻抚摸鼓面,“我来,是为验证孔北海是否真如自己所标榜——敢将性命托付于刀。如今验证已毕,该走了。” “走去何处?” “去黄祖那里送死。” 祢衡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在说明日郊游。曹操瞳孔微缩:“汝知黄祖性急,必杀汝?” “自然知道。”祢衡终于看向孔融,眼中没有怨恨,只有悲哀,“孔北海,你与我盟誓“不伤无辜”。然你送我入此局时,可曾想过——我,祢衡祢正平,亦是“无辜”?” 孔融跌坐席上,面如死灰。 祢衡向殿外走去,经过曹植身边时,忽然驻足:“子建,他日若作《洛神赋》,莫忘其中“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二句,实脱胎于王仲宣《七哀诗》“迅风拂裳袂,白露沾衣襟”。文人相轻,最是无趣。” 言罢,他赤足踏出殿门,没入洛阳深秋夜色。 后来史书记载:祢衡终为黄祖所杀,年二十六。孔融因多次忤逆曹操被诛,族灭。王粲辗转归曹,建安二十二年春病逝道中,年四十一。蔡邕哭董卓之死下狱,殁于长安。 一切都如预言般精准实现。 然而无人知晓的细节: 王粲病逝前夜,于军帐中梦回洛阳蔡府。海棠树下,蔡邕抚琴,七弦俱在。少年时的自己坐在对面,忽然问:“若重来一次,明公可还会荐我?” 梦中的蔡邕答:“会。因知遇虽有所图,授业之情却是真。” “那小子可还会受荐?” “会。因纵然是棋,亦有棋的走法。”蔡邕琴音转调,“仲宣此生诗赋,救不得乱世,却温暖过后世无数寒士之心。这,未尝不是破局。” 而祢衡临刑前夜,黄祖之子黄射携酒肉探监。酒过三巡,这位素来骄横的公子忽然落泪:“先生何必激怒我父?” 祢衡为他斟酒:“因我此生,最恨被人当作刀使。孔融使我为刀刺曹,曹公欲以我为刀试天下士人,今汝父亦想以杀我立威。”他微笑,“刀若自折,持刀者该如何?” 次日刑场,祢衡索笔题壁,书八字:“吾魂不灭,观尔兴亡。”掷笔就戮。 很多年后,流浪至江夏的蔡邕之女蔡琰,于黄祖旧邸残壁见到这八字。彼时她已从匈奴归汉,正整理父亲遗稿。暮色中,她忽然明白:父亲与孔融,王粲与祢衡,他们都在下一盘超越生死的棋。 棋局名“文脉”。 伯乐相马,马亦相伯乐。荐者与被荐者,在历史长河中相互淬炼,共同熔铸成一种比王朝更坚韧的东西——那是在废墟中依然能传承的文明火种。 建安二十二年春,王粲灵柩归邺城。曹丕亲自主持葬礼,命众人各作哀辞。葬礼毕,曹丕独坐灵堂,展开王粲临终前托人送来的锦囊。 素绢上只有四句: “邕琴断弦日,衡鼓绝响时。 皆道伯乐恩,谁解骐骥志? 吾生如棋行,落子终不悔。 但留七哀韵,春风度残垣。” 绢角有一行极小注文:“此诗可与正平遗壁八字同观。” 曹丕怔然良久,忽命取酒,向西(洛阳方向)、向南(江夏方向)各酹一盏,最后向王粲灵柩倾尽壶中酒。 那夜,邺城起了罕见春风,吹绿铜雀台畔新柳。而千里外洛阳旧都的断壁残垣间,不知谁人遗落的焦尾琴残材,竟在废墟缝隙中,抽出一枝脆弱却顽强的海棠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