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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璇玑三世镜》

一、镜初现 长安永徽三年秋,太史局浑天监夜观天象,见紫微垣东南有异气如练,其光青白相缠,状若初生之莲。翌日,西市胡商献宝于鸿胪寺,启椟时满堂生辉,乃一面径尺铜镜。镜背錾凤鸟十六,首尾相衔如环无端;镜钮作并蒂莲苞,触之则徐徐绽合。最奇者,镜面空明如无物,然举以映月,则月轮倍明,隐隐有清越之声,仿若鸾鸟夜鸣。 少府监首席镜匠慕容珩奉命鉴之,三触莲钮而色变。是夜密奏高宗:“此非人间物,乃《考工记》失传之“璇玑镜”。凤纹合周天十六分,莲钮应朔望之变,月满则镜鸣,恐系前朝秘器。” 高宗命藏于集贤院书库深处。当夜值更宦官见青白光自书库窗隙溢出,如凤鸟初泊于枝,未敢声张。自此镜匣每月望日必自鸣,声彻三重宫垣。 二、匠之惑 慕容珩归宅,翻检祖传《鉴心录》。其曾祖慕容修遗墨有云:“隋大业七年,炀帝命造轮回镜,以陨铁为胎,采朔望月华淬火,镜成而天下乱。匠人分镜为三:一曰“始泊”,藏凤仪于未飞;二曰“初生”,敛莲心于将绽;三曰“月满”,纳铎韵于无声。三镜合一,可观三世。” 慕容珩掌灯细察录中图谱,忽见夹页飘落残绢,上书八字谶言:“凤飞如始泊,莲合似初生。轮重对月满,铎韵拟鸾声。”墨迹与曾祖手书迥异,反类己之笔意。惊疑间,闻窗外更鼓,时正子夜,而怀中袖珍日晷竟指午时三刻。 三日后,集贤院失火,唯藏镜之金丝楠木匣完好如初,镜已无踪。高宗震怒,限大理寺旬日破案。是夜慕容珩于铸镜室中醉饮,忽见水盆倒影非己容颜——乃一缁衣老僧,额间朱砂痣恰如莲苞初绽。惊起时,怀中掉落铜镜碎片一片,缘口尚温,似新剖之。 三、世外踪 贞观二十二年,终南山子午谷有僧挂单,法号镜空,携铁钵盂皆可照影。谷中樵夫见其每于月望夜,以钵承露,露凝为冰镜,镜中景物非山非树,竟是宫阙连绵。有胆大者偷窥,见镜中帝王冠冕竟似本朝太宗,然细观其举止,又类隋炀帝。 镜空一日趺坐崖畔,对身旁小沙弥道:“老衲前世为镜匠,造一物而乱三世。今世持钵云游,实为寻镜合一之法,以正时序。”言毕,指谷中潭水:“汝观此潭,朝映晨曦为“始泊”,午纳天光为“初生”,夜承月华为“月满”——然三者本是同一潭水。” 小沙弥忽指东方:“师快看!”只见长安城上空青白气冲霄,化作凤凰虚影,旋即散作十六道流光。镜空叹息:““始泊镜”现世矣,天下将有三世交叠之劫。”即日下山,缁衣入长安,额间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如滴血。 此小沙弥暮年撰《异僧录》,记此段时墨迹忽化鸾鸟纹,飞满纸页。后辈僧众疑为妖异,焚稿那夜,灰烬中升起迷你月轮,鸣响如风铎,三息方散。 四、三世叠 永徽四年上元夜,长安发生三重异象:西市更夫见明月中有宫阙倒悬;平康坊歌妓闻琴弦自鸣《霓裳》古谱;而慕容珩在铸镜室中,见三面铜镜同时映出不同时空—— 左镜显大业七年江都离宫,工匠正以铁锤敲击烧红镜胚,火花中可见少年慕容修侧影;右镜现武德九年玄武门前,某宦官怀揣锦囊奔入秦王府,囊中物轮廓正是镜匣;中镜则照当前铸镜室,然室中多一人:缁衣老僧背对而立,缓缓转身,额间朱砂痣逐渐变成实体莲苞。 慕容珩惊呼:“镜空禅师?”僧微笑:“亦是你的曾祖慕容修,亦是未来的你。”言毕三镜光影流转,如三门交汇。僧指中镜:“此即“月满镜”,尚未铸成,却已在此处。”又指左镜:“此为“始泊镜”,本在隋宫,今在西市胡商之手。”再指右镜:“此乃“初生镜”,应埋于玄武门旧基,然昨夜雷劈地裂,已现于世。” 忽然三镜嗡鸣合一,化成径尺圆光悬于空中。镜中映出连环画面:隋匠慕容修为保秘术,将记忆封入镜胚;唐初宦官盗镜献秦王,镜中记忆流入秦王梦境,竟见玄武门之变预兆;而此刻镜光正照向慕容珩眉心…… 五、镜中秘 慕容珩醒来时身在禅房,镜空正以银针挑灯花。灯焰中浮现有细微场景:大业七年扬州官坊,三十五岁的慕容修被迫献镜。炀帝抚镜大笑:“朕得此镜,可观古今,可掌轮回!”镜匠垂首不语,袖中手指微动——他在镜钮莲心暗藏机关,须以特定音律触发。 “那音律正是四句谶言。”镜空拨动念珠,每拨一粒,禅房便换一景:先成江都离宫水殿,再变秦王府武库,终定格在当下禅房。“凤飞如始泊,指镜背凤纹须在凤凰初栖之态时触摸;莲合似初生,谓莲钮须在将绽未绽之际旋动;轮重对月满,是要在月最圆时以另一镜反射月光;铎韵拟鸾声……”老僧忽然咳嗽,咳出的非血非痰,竟是细碎冰晶,落地成微型镜片。 慕容珩拾起一片,对烛观看,冰镜中显出一行小字:“须以三世同一人血脉共鸣。”镜空叹息:“老衲此生寻得“初生镜”,前生铸就“始泊镜”,而来生……”他凝视慕容珩,“将由你完成“月满镜”。三世血脉本是同源,然时空错乱,我们竟在此相遇。” 窗外忽传喧嚣,金吾卫包围禅寺。大理寺卿持诏而入:“妖僧盗取宫禁秘宝,格杀勿论!”镜空将铁钵塞入慕容珩怀中:“速往子午谷寒潭,三镜将于今年中秋月满时归一。记住,镜非观世之物,乃是……” 箭矢破窗而来,老僧推慕容珩入密道,自身跌坐合十。慕容珩最后回望,见箭矢穿过僧身如穿虚影,而僧额间莲苞倏然绽放,花瓣散成十六片,片片映出不同时代的月轮。 六、寒潭月 慕容珩遁入终南山,依镜空遗言寻至子午谷寒潭。时值七月流火,潭水却浮薄冰。怀中所藏三镜碎片开始共振:一片来自祖父遗物,一片得自禅房冰镜,一片竟不知何时出现于袖中。 每夜子时,他以不同顺序排列碎片。第八十一夜,当排列成莲花阵时,潭水倒流上天,化作水镜悬空。镜中显连环图景—— 原来隋匠慕容修造镜时,偶得陨铁具异禀:可记录触碰者的记忆碎片。炀帝欲以此镜监控群臣,慕容修暗中加入限制:须慕容氏血脉持诵谶言方可激发。唐初镜入秦王府,李世民从镜中见自己晚年服丹暴毙之景,惊骇中命人碎镜。宦官私藏最大残片,此即“始泊镜”流落胡商之始。 而最诡谲处在于:镜空禅师圆寂那刻,慕容珩在密道中怀揣的碎片忽然发烫,烫痕竟成地图,指向寒潭。他至此方悟,自己这一路抉择,皆在镜影预示之中。所谓三世轮回,实是同一段因果在不同时空的褶皱。 中秋夜,月如玉盘悬于潭上。慕容珩按谶言步骤:先抚怀中碎片凤纹,恰有夜鸟归巢掠过潭面,状若凤泊;次触莲状组合缺口,碎片自动拼合如莲绽;再举镜胎对月,三重月影叠于镜面。最后一步,他咬破手指滴血于镜,血脉触及镜面刹那—— 七、归一谛 鲜血并未滑落,而是渗入镜纹如活物游走。凤纹逐一亮起,莲钮旋转绽放,镜面浮起水银般月华。慕容珩以为将见三世影像,然镜中所显,竟是当前寒潭夜景的倒影。 只是倒影略有不同:潭边多一石碑,碑文清晰可见:“镜非观世之物,乃是时空之褶。展褶者见因果,合褶者归本源。”随着月华愈盛,镜中碑影渐实,竟真的从镜面“流”出,矗立潭畔。碑阴另有小字:“慕容氏三代铸镜,实为修补隋时陨铁所裂时空缝隙。今三世镜归一,缝隙当合。” 忽然镜鸣大作,声如风铎鸾鸣。十六道凤纹脱镜飞出,绕潭三匝后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拼成巨大光轮。轮中显三重叠影:大业七年离宫、武德九年秦王府、永徽四年寒潭——三者如透明绢帛叠合,可见同一轮明月贯穿三世。 慕容珩福至心灵,对镜长揖:“镜即是我,我即是镜。三世慕容,今归一念。”言毕,光轮收束如莲合,投入潭心。潭水沸腾三息后复归平静,水面唯余明月倒影,较寻常明亮数倍。 怀中铜镜已成凡铁,凤纹莲钮皆隐去。然慕容珩额间微痒,抚之竟有莲苞状凸起——正是镜空禅师那枚朱砂痣的位置。他临潭照影,见自己容颜未改,然眼神已历三世沧桑。 八、余韵长 永徽五年春,慕容珩献新铸铜镜于高宗。镜背素面无纹,唯镜钮作莲子状。高宗把玩时无意按压,莲钮轻响,镜面忽显去年中秋寒潭月景。帝惊问其故,慕容珩奏:“此镜名“归一”,不映过去未来,唯存当下至美一刻。按之则重现,再按则隐,如记忆收放。” 帝大喜,命置麟德殿。是夜值宿宦官见镜自鸣,趋前察看,镜中映出的非己面容,竟是慕容珩在终南山结庐铸镜的背影。更奇者,那背影额间朱砂痣红如莲苞,与镜空禅师遗貌一般无二。 后慕容珩辞官归隐,著《镜谛》三卷。书成那日,家中水缸倒映终南山云海,云形忽作十六凤鸟环飞。邻童指天惊呼,慕容珩笑而不语,袖中“归一镜”微温——镜背不知何时浮起淡淡凤纹,如凤初泊,如莲将生。 史载永徽年后,长安再无月夜鸣镜异事。唯终南山樵夫相传,每至中秋,子午谷寒潭会升起三重月影,月中隐有宫阙楼阁,时有清越鸾鸣洒落林间。有方士欲探其秘,循声至则唯见明月当空,潭水平静如常,仿佛三世光阴皆敛于一掬秋水。 而那四句谶言,被慕容珩刻于竹简,埋于铸镜庐地下三尺。千载后出土,竹简触风即化,唯墨迹不散,悬空凝成四行光字,三息后化作青鸾虚影,绕考古现场三匝,向西而去——正是当年十六凤纹光轮消逝的方向。 凤飞终须泊,莲合本无生。 月满轮常缺,铎静韵方清。 此十六字在场者皆闻,然笔录时皆忘其形,唯记其韵。或曰此乃慕容珩最终参破的镜谛:镜中三世,实为一念辗转;轮回倒影,原是初心映照。始泊、初生、月满,本是时间河流的不同弯处,观镜者见褶皱,悟镜者见长河。 而那只青鸾,有人见它飞入终南山云深不知处,亦有人说,它本就在每个人第一眼看见明月时的瞳孔深处,从未飞离,只是等待某个满月之夜,与认出它的目光,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