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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金玺劫》

乾元殿深处,龙涎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在九重帷幔间浮沉。御案之上,我与那方传国金玺并置,已历三帝、四十寒暑。 我是一方砚,青田石所斫,质本温润,今已磨去三指深浅。金玺则不同,赤金铸就,蟠龙钮,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篆文深入肌理。夜深人静时,他常与我语。 “砚君见否?”金玺声如碎玉,在空荡殿中激起回响,“今日早朝,百官跪伏,山呼万岁,然龙椅上那位,指节泛青。” 我静默。墨池中残墨微漾,映出烛火一点。 “他怕了。”金玺轻笑,那笑里却无欢愉,“怕边关急报,怕国库虚空,更怕跪在丹墀下的那些人——那些他口中“股肱之臣”。” 我终开口,石质摩擦声低哑:“君为臣纲,自古而然。” “然也,然也。”金玺长叹,那叹息如有实质,在夜雾中凝结成霜,“可你记否,四十年前,太宗执我于手,抚百官肩背,呼之以兄弟?二十年前,穆宗捧我于怀,夜半召宰相入宫,对坐食粥?” 我记得。那时墨香与粥香氤氲,君臣间尚有体温。 “变矣,皆变矣。”金玺身上光华流转,似泪痕,“今上视臣如犬马,臣自待如虫蚁。前日兵部侍郎奏事,伏地不敢仰视,汗透朝服。昨日御史大夫进谏,未语先颤,齿击如磬。” 殿外传来更鼓,三响。 “你说,是何至此?”我问。 金玺默然良久,方道:“自我始。” 二 我知金玺所言不虚。他是权柄化身,每一道朱批,每一次钤印,皆经他身。圣旨出,天下动;御笔落,生死决。然权力如醇酒,初饮暖身,再饮乱性,久饮则毒入骨髓。 我见证第一道转折,是七年前秋决。 那日,刑部呈上死囚名录,三百余人。按律,天子当朱笔勾决,然太宗、穆宗时,常勾其半,赦其半。今上初登基,亦如是。 可那日,他执起我的伴侣——那管紫貂御笔,蘸我腹中墨,悬腕于名录之上,竟勾全册。 笔尖颤抖,墨汁滴落,污了绢纸,如血。 金玺当时大震,印身嗡鸣:“陛下,三百余人,可否再勘?” 今上不听。他压下金玺,一下,两下,三百下。每一下,金玺身上光华便黯一分。钤印毕,金玺沉默三日,光华尽失,如凡铁。 自那时起,事皆渐变。 三 去岁隆冬,大雪封门七日夜。 我见一老臣,三朝元老,姓陆名文渊,年七十有六,官至太傅。其跪于殿外雪地,为饥民请命。雪没膝,须发结冰,仍长跪不起。 内侍出,传口谕:“陛下言,陆卿老迈,宜归家颐养。” 老臣不答,以额触雪,三叩首,声如闷雷。 至夜,殿门方开。今上立于高阶,俯视雪中人形,如观蝼蚁挣扎。 “陆卿执意如此?” “百姓冻馁,臣不敢独暖。”陆文渊声已嘶哑。 今上笑,那笑无温度:“卿视朕为何如君?” “陛下乃天下君父。” “既为父,子饥子寒,父不心痛?”今上向前一步,雪霰纷飞,“然国库空虚,朕能奈何?尔等臣子,分君之忧不能,反以此逼君,是何居心?” 语如冰锥,刺入老臣胸膛。 陆文渊仰首,雪落满面,分不清是雪是泪:“臣非逼君,乃求君。求陛下开内库,赈灾民;求陛下减宫用,济苍生;求陛下……” “求朕?”今上声骤厉,“尔等日日求、事事求!求官、求禄、求恩荫!今又求朕散尽私库,尔等何曾求己?何曾求这满朝朱紫,捐出家资,与民共苦?” 语毕,拂袖而去。 陆文渊跪至五更,昏厥雪中。拾归府,三日而亡。遗疏八十字,无怨君语,只言愧对百姓。今上览疏,默然片刻,掷于火盆。 金玺那夜泣鸣,声如孤鸿。 四 春来,事更诡异。 今上始行“犬马仪”。每朝会,令百官四肢着地,学犬爬行。美其名曰:去人傲骨,存臣本心。 首辅陈公,年六十有二,有腿疾,爬行时踉跄。今上指之笑曰:“此老犬瘸矣,合当烹。” 满殿无声,唯闻爬行窸窣,如百虫过境。 有年轻御史,愤而起,摘冠置地:“臣等读圣贤书,学忠孝义,非为学犬马!陛下如此辱臣,臣宁死不受!” 今上不怒,反笑:“卿欲死?易耳。”掷下白绫,“殿外梁高,可效屈子。” 御史真悬梁。气绝前,目眦尽裂,望殿内。 百官匍匐依旧,无一人抬头。 金玺那日与我语,声如游丝:“砚君,我欲碎。” 我骇然:“不可!国玺碎,国运崩。” “国运早崩矣。”金玺笑,凄然,“君不君,臣不臣,要玺何用?要国何用?” 五 转机生于微末。 夏至,南疆贡一少年,名阿青,十六岁,善驯兽。本应入珍禽监,不知何故,竟留御前。 阿青不识字,不知君臣礼。初见今上,瞪目直视:“你穿得真亮!” 内侍皆骇,欲扑之。今上却摆手,目中泛起久未见的神采——那是人看人的目光,非君看臣,亦非主看畜。 “尔不怕朕?” “怕啥?”阿青挠头,“山里的虎才怕,你又不吃人。” 今上大笑,真笑,非朝堂上那种冰裂似的笑。留阿青侍墨。 自此,阿青日随君侧。他不研墨,常将墨条拿在手中把玩;他不识玺,有次竟拿金玺压纸,惊呼:“这个沉,好镇纸!” 金玺不怒,反与我语:“此子甚妙。” 妙在何处?妙在他眼中,君是人,玺是物,臣是人。无贵贱之别,无君臣之隔。 今上渐变。与阿青语,声渐柔;经阿青手,茶渐温。某夜,我见今上执阿青手,教其写字。阿青手粗,握笔如握锄,字如蚯蚓。今上不嫌,耐心扶腕,一如当年穆宗教太子。 那一刻,我错觉时光倒流。 六 阿青入宫三月,今上罢“犬马仪”。然积弊已深,百官虽不爬行,仍不敢直立。有次朝会,今上令众卿平身,竟无人敢起。三令五申,方战栗起,垂首弓背,如负千斤。 唯阿青立如松,目如星。 有大臣阴谏:“此子无礼,当规训。” 今上漠然:“训什么?训成尔等这般模样?” 谏者汗流浃背而退。 阿青不仅无礼,更多“妄言”。见户部尚书报灾,言某县饥民食树皮。阿青插嘴:“树皮我吃过,涩,但能活命。陛下,给他们点真粮吧。” 满殿死寂。户部尚书面如死灰,伏地请罪。 今上静默良久,道:“准。开仓赈灾,免该县三年赋。” 又一日,兵部奏边关捷报,斩敌首千级。阿青问:“我们的人死多少?” 兵部侍郎怔住,答:“八百余。” 阿青皱眉:“那也不算赢啊。都死了好多人。” 今上掷捷报于地:“此后报斩敌数,必附己损。虚报者,斩。” 金玺与我语:“此子,天赐也。” 七 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阿青得宠,触怒一人——大太监刘瑾。瑾掌司礼监,代批红,权倾朝野。阿青来前,今上唯信瑾。今阿青分宠,瑾如卧针毡。 秋深夜,瑾趁阿青歇,密奏今上。 “陛下可知阿青来历?” “南疆贡使所言,父母双亡,孤苦无依。” 瑾笑,那笑如毒蛇吐信:“臣查得,阿青有姐,嫁与南疆叛酋为妾。阿青入宫,乃叛酋之计,欲行刺驾。” 今上色变:“可有凭证?” “有阿青家书为证。”瑾呈上一纸,确是南疆文。译文曰:姐安,待弟事成,共聚。 事成何事?聚于何处?语焉不详,反显诡谲。 今上持纸手颤,烛火摇曳,其面明明暗暗。 “阿青何在?” “已押入天牢。” 八 天牢最深处,阿青蜷缩草堆。他不懂,昨日还教他写字的“黄衣人”,为何今日将他掷入此地。 今上亲审。烛火下,阿青腕有镣痕,额有血渍,目却澄澈如初。 “尔姐嫁与叛酋?” 阿青点头:“姐被抢去的。我想救她,才跟贡使来京城,想求皇帝发兵。” “求朕发兵,何不直言?” “我说了,你不听。”阿青直视今上,“那次你说,南疆事小,勿烦圣听。” 今上忆起,确有其事。当时瑾在侧,言南疆蛮夷之争,不必劳师。 “家书何意?” “什么家书?”阿青茫然。 瑾在旁阴阴递上:“此非尔笔迹?” 阿青看良久,摇头:“我不识字,怎写家书?这定是嬷嬷写的,我口述,她代笔。我说:姐安心,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求皇帝发兵救你,我们团聚。” 今上浑身一震。 语句相同,字字相同,然断句一处,意义全反。原译文“待弟事成,共聚”,阿青所言是“待弟在京城找到门路,求皇帝发兵救你,我们团聚”。 一字之差,生死之别。 今上目眦欲裂,瞪向刘瑾。 瑾伏地,颤如秋叶:“臣误译,臣该死!然此子来历不明,确是真……” “真什么?”今上声如寒冰,“真如尔等,欺朕、瞒朕、将朕囚于这九重宫阙,不见天日?” 那夜,刘瑾被杖毙于庭。然阿青未释,仍押天牢。 九 我不知今上犹豫为何。直至三日后,他独坐乾元殿,对我与金玺语。 “朕怕了。”他抚金玺,手冰凉,“朕忽然惧,若阿青为真,则满朝文武,孰为真?若阿青可信,则四十年来,朕信者谁?” 他目中有泪,帝王泪,落地无声。 “朕骂臣如犬马,然若无犬马,谁为朕驾车?谁为朕守夜?朕自囚于君位,视众生如蝼蚁,然朕自己……”他哽住,良久方续,“何尝不是最大蝼蚁,困于这金玉牢笼?” 金玺忽然光华大放,映亮整殿。 “陛下,”金玺开口,声如洪钟,震梁尘簌簌,“可愿玩一局?” “何局?” “易位局。”金玺光华流转,幻出虚影,“臣为君一日,君为臣一日。一日而已,见众生相,见君己相。” 今上怔然,继而大笑:“妙!妙哉!” 十 于是,乾元四十年九月初九,亘古未闻之事发生。 早朝,今上诏曰:朕体不适,由太傅代行君事一日。诏毕,取金玺授太傅。太傅惶恐欲拒,今上厉色:“欲抗旨?” 太傅战栗受玺。 然此太傅非陆文渊,乃新任赵太傅,年四十,善逢迎。持玺首日,先晋自家子弟官,再赦姻亲罪,午时已下荒唐旨十二道。 今上易服立于百官末,目睹一切,面如死灰。 未时,赵太傅召“老臣”(即今上)入偏殿,令跪。 “尔侍先帝久,可知陛下私库几何?” 今上垂首:“臣不知。” “不知?”太傅冷笑,“那便跪着想。” 今上真跪。青砖冷硬,膝刺痛,心更痛。那一刻,他忽忆陆文渊雪中长跪。原来如此痛,如此寒。 十一 日暮,事急转。 赵太傅酒酣,抱金玺于怀,谓左右:“为君不过如此!若吾常在此位……” 语未毕,殿门轰开。真正的今上立门前,身后御林军森然。 “常在此位?”今上笑,那笑可怖,“太傅欲篡位耶?” 赵太傅魂飞魄散,掷玺于地,伏地请罪。金玺滚落,停于今上脚边,光华黯淡,似笑。 今上不杀太傅,只令其仍着龙袍,坐君位,受“犬马仪”。 “昔日卿等劝朕,犬马仪可去臣骄。”今上坐于阶下,目如寒星,“今日卿为君,当受此礼,以体朕心。” 赵太傅面如死灰,看昔日同僚四肢着地,爬行入殿。有谄媚者,学犬吠;有逢迎者,摇臀如尾。满殿百官,竟无一人不爬,无一人不吠。 今上坐阶下,看这场荒诞戏,初时笑,继而怒,终而悲。忽起身,踹翻御案,墨泼绢污,我亦滚落在地。 “够了!” 十二 阿青释出天牢时,重阳已过。 今上亲迎,执其手,无言。阿青亦无言,只目中有泪。 那夜,今上颁最后一道诏:废“犬马仪”,复君臣常礼;开内库,赈天下;赦轻囚,减赋税;设“直言科”,许百姓上书言政。 诏出,天下震动。 然最震动者,是诏末一句:朕德行有亏,不堪为君,今禅位皇弟,退居南内。 满朝哗然。皇弟亦惊,跪请三思。 今上不允,去冠冕,着布衣,携阿青,出宫门。临行,返乾元殿,独对我与金玺。 “朕去矣。”他抚金玺,如抚老友,“朕带不走你。但你自由了。” 又抚我:“砚君,墨有尽时,然字可传世。望后人蘸你之墨,书清明之世。” 言毕,转身,不再回头。 十三 新帝继位,是为明宗。开明纳谏,朝政一新。 然金玺自那日后,光华日减。明宗用玺时,常觉其重逾千斤。有次钤印,印文竟模糊不清——赤金之物,何来模糊? 司礼监请重铸,明宗不允:“此传国玺,岂可轻毁?” 是夜,金玺与我最后语。 “砚君,我寿尽矣。” “何出此言?” “玺以君权为魂。昔君暴虐,我染暴戾;今君仁明,我本可涤旧染新。然我忆旧君,忆他抚我手温,忆他泪落我身,忆他最后言“你自由了”。我忽然悟:我本无魂,魂乃君赐。君既去,魂安在?” 我默然。 “然我尚有一事未了。”金玺光华忽然炽烈,如回光返照,“砚君,助我。” “何事?” “碎。” 十四 乾元殿大火,起于子夜。 火源在御案——金玺自燃,赤金融化,引燃锦袱,蔓延全案。我本青石,不惧火,然墨池干涸,我身裂数纹。 宫人救火,见奇异景象:金玺融化,金液流淌,竟自成字。字八字,与印文同,然排列不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化为“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 明宗至,见金字,怔立良久。忽跪,对金液三叩首。 “朕知之矣。”新帝泪落,“君权天授,然天命在民。君寿国永,当寿于民,非寿于玺。” 十五 金玺既毁,以他玺代之。然“天受命,于昌永,既寿于民”十二字,铸为新玺印文,永传后世。 我被抢救出,然裂纹难复。明宗不弃,仍置御案,然不用于批奏,只用于抄经。每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墨色尤润。 阿青随旧主居南内。旧主——今称“静安公”——于庭院种菜养鸡,常与阿青对弈,棋艺奇臭,笑声却朗。有次微服出游,遇老农,同坐田埂话桑麻。老农不知其曾为君,骂“从前那个皇帝,真不是东西”。静安公大笑:“骂得是!” 后静安公寿终,无疾而逝。阿青守墓三载,不知所终。 十六 我今陈列于博物馆玻璃柜中,标签书“明青田石御砚,乾元朝文物”。有裂纹三道,墨池微凹,余墨早涸。 游客往来,或驻足,或无视。有孩童指我问:“妈妈,这是什么?” 母答:“砚台,古人用来磨墨写字的。” “写字做什么?” “写历史。” 孩童趴玻璃上看,目如清泉。那一刻,我忽见阿青影子。 夜深人静时,我常忆金玺。想他是否真碎,抑或只是脱去金身,得大自在。有次梦中,见他化一青衣书生,行于阡陌,与农人共饮,与稚子同歌。无玺之重,有生之轻。 柜中无日月,只灯光长明。我腹中无墨,然每有学童临柜,观我身上“民贵君轻”四字拓片,我似觉暖意。 墨可干,砚可裂,然字入人心,便生生不息。 窗外玉兰,花开又谢,已四十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