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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白玉惭温色》

一天工开物 崇祯十六年冬,苏州府织染局。 雪粒子敲在琉璃瓦上,细碎如算盘珠落玉盘。周墨林立在染池边,看一匹素绫在靛蓝中沉浮。水汽氤氲,他的眉睫凝了霜,却不敢眨眼——这一池“雨过天青”,是为腊月二十五进宫贺岁的贡品。 “墨林,朱大人到了。”徒弟阿沅在廊下低唤。 周墨林净了手,整了整青布直裰,穿过三道月洞门,方见着织造局总管朱纨。这位以“清廉刚直”闻名的司礼监外差,正负手端详悬在厅中的《璇玑回文图》。 “卑职参见朱大人。” 朱纨不回头,只问:“周匠司,这《璇玑回文图》用了几色?” “回大人,正色五,间色二十有五,合三十色,合《周礼》“五方正色、五方间色”之制。” “颜色可有逾越?” “不敢。正红只用茜草,朱砂仅点旭日;明黄取自栀子,绝不犯帝王专用之柘黄。” 朱纨转过身。他四十许人,面白无须,眼中却有老吏般的精光:“规矩是死的,天家气象却是活的。腊月贡的这匹“雨过天青”,我要它蓝中透紫,紫中蕴青——像寅时三刻,东方将明未明的那一隙天色。” 周墨林心头掠过一丝异样。朱纨以“绳墨自纠”闻名,今日却主动要求“逾制”。 “大人,蓝中透紫需加苏木,紫中蕴青要调石黛,这两样皆不在《天工染典》三十正色之列……” “所以是“贡品”。”朱纨从袖中取出一枚牙雕小盒,“这是南京钦天监新制的“天色仪”,每日记录晨昏天光。你照此调色,务求与腊月二十五寅时天色分毫不差。” 周墨林接过牙盒,入手温润,盒盖上刻着两行小楷: 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 他心中一震。前句说染色之妙,连白玉都自惭不如其温润;后句用《荀子》“木直中绳”之典,却道“朱绳让直”——朱绳本是取直之准绳,此处竟自谦不如言辞之直。这哪里是调色指南,分明是机锋暗藏的双关语。 二朱绳之直 腊月二十四,贡缎入京前夜。 周墨林独在染坊,就着一盏鱼灯比对天色仪。牙盒内的机括精妙绝伦:百枚薄如蝉翼的琉璃片,每片浸染不同天色,依时辰轮转。他观察三日,发现那“寅时三刻”的天色并非简单的蓝紫渐变,而在青紫交界处,有一线极细的金红——如伤口将凝未凝时的血丝。 “师傅,”阿沅悄步进来,“朱大人府上来人,请您即刻过府一叙。” 时值宵禁,长街空寂。周墨林跟着青衣小轿,从织染局后门出,穿七条小巷,停在一处白墙黛瓦的别院前。门扉无声开启,院中无灯,唯有正堂透出昏黄。 朱纨散着发,披一件半旧道袍,正在煮茶。他指指蒲团:“墨林,看这茶汤颜色。” 定窑白盏中,茶汤作琥珀色,却在盏沿泛起一圈奇异的金紫光晕。 “这是福建武夷的“不见天”,长在终日无光的岩隙,却出此异色。”朱纨啜了口茶,“世间物事,往往表里不一。正如这“天色仪”——你可知它真正要记的,是什么天色?” 周墨林默然打开牙盒,指向那线金红。 朱纨笑了:“好眼力。那不是朝霞,是火光。” 他推过一卷《邸报》。周墨林展开,见数行朱批:“十二月廿五寅时三刻,天象有异,紫微晦暗,荧惑守心。着各州府严备火患,尤重织造、粮储。” “明日寅时三刻,苏州城将有火灾。”朱纨的声音平静如古井,“起火点是织染局。” “大人何不……” “何不防患于未然?”朱纨截住话头,从案下取出一匹素绢,“你看这是什么?” 绢上空无一物。周墨林凑近细观,在灯火变换角度时,隐约见绢上浮现极淡的纹路——是地图。山川城郭,纤毫毕现,更有数条朱砂细线蜿蜒如血脉。 “这是苏州城地下火道图。”朱纨的手指顺着一条朱线移动,停在“织染局”三字上,“洪武年间,太祖为防城池被困,命刘伯温设计地下火攻系统。十二处“火眼”连通全城,平日排水,战时灌油纵火。三百年过去,知道此秘者不过五人。” “如今有人要重启火道?” “不是重启,是早已在用。”朱纨卷起地图,“这些年苏州城莫名火灾,皆沿火道发生。有人以火道运输私盐,为灭迹,到一处烧一处。明日他们要运一批“特殊”的盐。” “什么盐?” “人盐。”朱纨吐出二字,周墨林脊背生寒。 “辽东战事吃紧,兵部暗中采购“蒙古马盐”——实乃用战俘尸身熬制的硝盐,供火药之用。承运此事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外甥。明日寅时三刻,第一批“人盐”经织染局下的火道入城,为防事发,将纵火烧局。” 周墨林如坠冰窟:“大人为何不直奏朝廷?” 朱纨缓缓起身,望向中堂悬挂的《朱子家训》,其中“勿营华屋,勿谋良田”八字墨迹犹新。 “我七次上疏,奏章皆如泥牛入海。王德化执掌司礼监,所有奏本必经他手。上月,他在我疏上批“朱绳过直易折”。”他转头看周墨林,“你知道我为何找你?” 周墨林蓦然明白:“那匹“雨过天青”……” “是密疏。”朱纨眼中火光跃动,“苏木染紫,暗指“紫禁城”;石黛调青,谐音“清君侧”。那线金红,是血与火的警告。明日贡缎入宫,将直呈御前。皇上每日寅时三刻晨起,必观天色——当他看见这匹与天同色的贡缎,便会想起我的奏本:“腊月廿五寅时三刻,天象有异”。” “可若他们提前纵火……” “所以需要“双绝”。”朱纨深深一揖,“一是染色之绝,让贡缎在寅时三刻呈现的天色,与窗外真实天色完全一致,皇上才会悚然警觉。二是时机之绝——织染局的火,必须烧,但不能在贡缎离府前烧,也不能在贡缎入宫后烧,而要在贡缎进宫途中、消息尚未传开时烧。如此,皇上见缎思警,闻火验谏,方信我所言非虚。” 周墨林声音发干:“那局中工匠……” “我已密令心腹,明早以“查验贡缎”为名,寅时前撤空全局。唯独你,”朱纨直视他,“需在染坊守到寅时二刻,待贡缎装车完毕,方可从密道撤离。” “为何是我?” “因为那匹缎子,只有你能染。”朱纨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上刻云纹,“这是苏州知府的信物。若我事败,你可持此玉佩,从阊门出城,自有人接应。” 周墨林握住玉佩,温润生汗:“大人为何自陷死地?” 朱纨笑了,笑意苍凉:“白玉惭温色——我这块顽石,染不上什么好颜色,唯求一点:不让这朱绳,枉担了“直”名。” 三夜染天青 子时,周墨林回到染坊。 阿沅还在调色缸前打盹。周墨林叫醒他,将玉佩塞进他手中:“立刻回家,收拾细软,带你娘从阊门出城。城门守卫见玉佩自会放行。” “师傅,出什么事了?” “莫问。记住,天亮前若见城东起火,切莫回头。” 支走阿沅,周墨林闭目静坐。染缸中的贡缎已取出,正在阴干。他算着时辰:寅时贡缎装车,卯时开宫门,辰时呈御前。而火,将在卯时三刻燃起——那是朱纨用性命换来的、唯一能让皇帝看见真相的间隙。 寅时初,更梆声穿过夜雾。 周墨林起身,最后一次比对天色仪。琉璃片转到“寅时三刻”,那抹金红比昨日更艳,如新鲜伤口的血。他心中不安渐浓——这红色太盛,不似朝霞,倒像…… 火光。 他冲出门外。东方漆黑,西方却隐隐泛红。那是织染局库房的方向。 火提前了。 周墨林奔向库房,热浪扑面而来。火焰如巨兽,从地砖缝隙窜出——火道被提前开启了。他瞬间明白:朱纨的计划已被识破,对方将计就计,要将他与贡缎一同灭口。 贡缎! 他折返染坊,撞开房门。那匹“雨过天青”还悬在架上,在火光映照下,竟呈现出诡异的美:靛蓝的底色被火光镀上金边,紫晕流转如活物,而那线金红——此刻正与窗外烈焰同色。 染坊的梁柱开始坍塌。 周墨林抱起贡缎,冲向朱纨所说的密道入口——染池下的排水口。他掀开青石板,一股夹杂硝石味的热风从地底涌出。火道已被引燃,此路不通。 前门火海,后无退路。染坊在烈焰中呻吟,梁上悬着数十匹未染的素绫,如招魂的幡。 周墨林仰头,看见天窗。 那是为采光所设的琉璃明瓦,距地三丈。他拽过所有素绫,浸入染缸,湿淋淋地抛上房梁。一匹,两匹,三匹……十二条素绫绞成一股,他试了试力道,将贡缎缠在腰间,开始攀爬。 火焰舔舐脚底,浓烟呛入肺腑。他爬到天窗下,用染杵击碎琉璃,寒风灌入,火焰骤然暴起。最后一跃,他翻出天窗,滚落在屋脊上。 整个织染局已成火海。而更远处,阊门方向,也有火光冲天。 朱纨输了。 周墨林解下贡缎,在晨风中展开。寅时三刻将至,东方天际开始泛白。他看见,缎子上的“天色”在真实天光的映照下,正发生奇妙的变化:那些在火光下鲜艳的颜色渐渐沉静,金红褪为暖橙,紫晕化作淡青,而那抹关键的、血丝般的红线——竟完全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融入了渐渐明亮的晨光,成为朝霞最纤细的一脉。 周墨林跪在屋脊上,放声大笑,笑出满眼泪。 他明白了。朱纨要的从来不是“与真实天色一致”,而是一个预言:当皇帝在宫中展开这匹缎子,他将看到的是“寅时三刻应有的天色”——那抹象征灾祸的金红。而此刻真实的天色,是寅时三刻的天色被火光侵染后的模样。两者之间的差异,正是罪恶存在的证据。 只是朱纨没算到,对方会提前纵火,更没算到,周墨林能带着缎子逃出生天。 卯时,贡缎车驾如期从灰烬中出发。赶车的是阿沅——他没有出城,而是藏在暗处,等来了抱着贡缎、浑身焦黑的师傅。 “去宫门。”周墨林将染血的牙雕天色仪放在缎匣上,“若有人拦,就说这是朱大人以命换来的“天机”。” 四金殿天光 辰时三刻,乾清宫。 崇祯帝一夜未眠。辽东战报、中原民变、国库空虚……奏章堆积如山。他推开窗,想看看天色,却见东方朝霞如血。 “皇上,苏州织造局贡缎到。”太监低声禀报。 “不是烧了吗?” “是……但贡缎抢出来了。献缎匠人周墨林,说有要事面圣。” 崇祯不耐地挥手,却在瞥见那匹缎子时,怔住了。 缎子在晨光中展开,铺满半殿。“雨过天青”流淌如天河,而那道金红,恰与窗外朝霞同色,分毫不差。更奇的是,随着日头升高,缎子上的颜色竟在缓缓变化,恍如活物。 “此缎……为何能随天光变色?” 周墨林伏地,呈上牙雕天色仪与一枚烧焦的玉佩:“禀皇上,此缎之色,乃依朱纨大人所献“天色仪”调制,录的是腊月廿五寅时三刻的天色。朱大人七次上疏,奏明今日寅时三刻苏州将有火灾,疏中言“天象有异,紫微晦暗,荧惑守心”。” 崇祯皱眉:“朱纨的奏疏,朕从未见过。” “因为奏疏,就在此处。”周墨林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苏木染紫,是为“紫禁城”;石黛调青,谐音“清君侧”;这抹金红,是朱大人以血为谏:地下火道私运人盐,今晨寅时,织染局已付之一炬。朱大人此刻……恐已凶多吉少。” 殿中死寂。崇祯盯着那匹缎子,脸色渐渐苍白。他想起上月司礼监呈上的“祥瑞”——一尊号称能预知天色的玉圭。王德化说,玉圭显示腊月廿五乃大吉之日。而眼前这匹缎子,却预告了一场灾祸。 一场已经应验的灾祸。 “传锦衣卫,速查苏州织造局火灾原委。”崇祯的声音很轻,却让殿中所有人跪倒,“将司礼监王德化,拘押候审。” 周墨林深深叩首。额触金砖时,他听见皇帝问:“朱纨……还说什么?” “朱大人说:白玉惭温色,朱绳让直辞。他这块顽石,染不上什么好颜色,唯求不让朱绳枉担“直”名。” 崇祯默然良久,走到殿外。朝阳已升,朝霞散尽,天空是一片澄澈的、真正的雨过天青。他回头看看殿中那匹缎子——此刻,缎子上的金红已完全褪去,只余一片温润的青色,如一块巨大的、无瑕的玉。 原来白玉惭温色,是因真正的天光,本就无可比拟。 原来朱绳让直辞,是因有些真相,比绳墨更直,更无法弯曲。 五余烬 三个月后,周墨林站在苏州织染局的废墟上。 新局正在重建,但朱纨设计的、可记录天色的“雨过天青”染法,已随他那夜带出的配方,成为宫廷秘藏。王德化下狱,火道被封,但幕后之人,依旧在暗处。 阿沅递上一封信:“师傅,京城来的。” 信无落款,只有一句:“新绳已直,旧玉可温?” 周墨林在废墟中蹲下,抓起一把焦土。土中有未燃尽的丝絮,在春风中微微颤动。他将丝絮埋入新建的染池边,浇上一瓢清水。 “师傅,要种什么?” “种白玉。”周墨林望着池中倒影的天空,“种一块,永不惭色的玉。” 春风过处,池水微皱,倒影里的天空晃了晃,又恢复澄澈。在那澄澈深处,隐约有一线金红,如记忆的伤痕,如未熄的余烬,如所有曾经直过的、并且还将继续直下去的——绳墨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