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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镜波缘》

卷一古槐新柏记 明郎者,讳观澜,世居云镜村东篱。是日晨霭初开,携幼子逾青萝溪,行至古槐下。槐叶半染金斑,新柏森森然环抱三楹瓦舍,此即“蓬室”书院也。子名融儿,年方十一,怀中紧搂斑竹诗筒,目如点漆。 院主柳遗尘素衣立于槛内,见明郎深揖及地,袖间霜痕犹湿。融儿忽仰首吟道:“古槐垂绿入砚池,新柏抽梢扫云丝。”遗尘眸光微动,却见明郎自怀中取青布包,层层展开,现出十枚冰裂纹陶币,币缘缀霜花细棱。 “此子生于腊月廿四,产时寒梅破冰而绽。”明郎声沉如磬,“幼嗜诗墨,然某贩薪为业,南北漂泊,未尝一日授以章法。今携全部积蓄,愿先生纳此顽璞。”语毕竟欲屈膝,遗尘拂袖托起,但观融儿双瞳清澈,竟映得柏影流转如活水。 卷二湿性鉴 遗尘闭门三日,融儿独居西厢。每至夜半,檐角铁马叮咚作响,童子辄以指蘸露,在窗纱写“海”字,水痕蜿蜒,竟透木纹而成涛纹。第四日遗尘启扉,见满窗潮纹生辉,叹曰:“此子通湿性。” 遂引至后院古井畔。井口生墨苔,辘轳绳朽。遗尘垂桶汲水,水出桶时忽作绀碧色,中有光斑游弋如文鱼。融儿俯观良久,忽道:“此水见过昆仑雪。”遗尘骇然——此井确通千里外雪脉,然从未示人。 “且观此水何往。”遗尘倾桶,水流触地即散作八脉,似生知觉,避干土而趋润处,遇卵石则绕作璇纹,终汇入墙角蕨丛。融儿蹲踞细观,见每脉水头皆绽微型浪花,其形恰似《诗经》草木部首。 “文心如水,水有知也。”遗尘执童子手按湿土,“汝诗有生气而缺脉络,如春岚漫山,无沟壑以导之,终散作晨雾耳。”语毕取朱砂,就水迹勾画,霎时土现九州河岳雏形,而融儿旧作“古槐绿染黄”五字,竟在水道转折处焕彩重生。 卷三蓬室异闻 秋深时,融儿已可凝目观气。见遗尘批注时,朱砂迹渗出缕缕赤雾,雾触月光则结为绛梅,悬窗三刻方散。又见同窗作文,佳者字间漾暖烟,劣者纸面浮枯藓。最奇是古槐:每有妙句吟成,则某叶瞬化琉璃色,其纹恰成诗句篆形。 冬至前夜,遗尘忽携酒至槐下。融儿见先生指尖凝霜,在树身画符九转,槐根处竟涌泉成镜。镜中现万里外雪原,一妇人负薪行于冰川,鬓簪冰梅,步履蹒跚——正是融儿生母,三年前赴北疆采药未归。 “此谓“镜波通”。”遗尘衣袂无风自动,“凡水脉相通处,以湿性为引,可见因果。”融儿伸手触镜面,指尖没入寒波,竟觉母亲袖口微温。归寝后梦见巨槐根系蔓延四海,每须梢皆悬水镜,映照人间悲欢。 卷四寒素传薪 腊月廿四,融儿生辰。明郎踏雪送薪炭,见儿正以松针蘸露,在青石临王维《雪溪图》。石面水迹随日光推移,图中溪水当真潺潺动漾,松梢积雪不时坠粉,观者呵气即成云霭升腾。明郎愕然欲拜,遗尘笑阻:“此子已悟湿性三昧,然……” 语未竟,忽闻村南蹄声如雷。太守遣吏来,言云镜村擅引“妖水”——近日方圆百里井泉皆现朱砂纹,禽畜饮之,毛羽生诗斑。差役汹汹索“施术童子”,融儿怀抱诗筒疾走,足下苔印竟开花,衙役追时,但见满地芙蓉摇曳,童影早杳。 融儿避入后山雾窟。窟顶石髓滴答,童子以指承之,在石壁写“大海”二字。水痕渗岩三分,忽有咸风扑面,窟深处隐现鲸歌。当夜村人皆梦海潮倒灌山河,潮头端坐十一岁童子,携卷诗书化作舟楫,渡溺者无数。 卷五沧海纹 遗尘独对太守,袖出玉版《水经注》残卷:“此子非妖,乃“水文星”谪世。凡其泪落处,地下必涌新泉;笑纹漾时,旱地生兰泽。今官府若迫之,则本郡水脉尽枯。”言讫展残卷,卷中江河图骤然流动,堂前石阶缝隙迸出清流,水中游丝恰是融儿日常习作诗句。 太守惊倒之际,融儿忽自藻井跃下,周身披虹霓:“大人勿忧,小子愿自封诗魄。”取怀中斑竹筒掷地,筒裂处飞出百二十枚冰陶币——正是明郎当日束脩——币触地即化雪水,雪水纵横成契文,乃立誓约:“自此不令诗纹染公井,惟留湿性润私田。” 是夜,云镜村所有水瓮自生涟漪,瓮底显朱砂小篆“吉”字。而融儿自此失“见水文”之能,所作诗虽工,不复有灵异。 卷六蓬转 又三年,遗尘将逝。召融儿于病榻,授琉璃瓶,中贮一滴苍色液:“此乃当年古槐镜波凝粹,名“沧海胎”。汝虽封神通,然湿性本在血脉。他日若遇天地文脉淤塞处,可破瓶导之。” 融儿跪受,瓶入手竟化为墨青色胎记,隐于左腕。是夜先生含笑逝,村民见蓬室古柏齐发银光,光中浮出先生遗诗《湿性篇》,字字化雨,泽被百里枯苗。 明郎老病卧床,融儿贩诗稿奉汤药。某日偶见父亲旧薪担,木纹间隐有荧光,细观竟是无数微雕小字,录父子二十年间零碎对话。抚至“犬儿酬愿来”处,泪落木纹,那些旧话竟如蜉蝣浮起,在夕照中重演当年蓬室求师场景。 卷七镜浦归 融儿三十七岁,已成郡中诗匠。某日泛舟鉴湖,忽见水面倒影中,自己仍是垂髫童子模样,腕间胎记灼如朝日。此时湖心涌浪,现出父亲临终景象:明郎唇翕动无声,然水纹译其遗言——“汝本海童暂寄我家,今当归矣。” 恍悟间,万里晴空骤雨倾盆。雨滴触物皆化镜,映出半生所历:古槐授纹、雪镜寻母、雾窟听鲸、瓶纳沧海……亿万镜影流转聚合,终汇成巨镜悬天。镜中渐显浩渺碧波,有童子笑坐鲸背,正是当年蓬室那个展卷接露的稚子。 融儿长啸破腕,胎记迸作青虹贯入镜中。霎时湖海倒悬,云镜村七十二井同时鸣响,井绳自绞成诗行升空。郡人皆见融儿衣袂化帆,乘虹桥驶入海心,所过处礁石生篆,浪花结联,自此东海多一“诗屿”,潮汐声协乎平仄。 尾波 今云镜村古槐犹存,逢雨则叶现透明经络,细观皆是融儿旧作。新柏已亭亭如盖,据传月夜常有童子虚影,以松针在露水写“爱如大海”四字。字成即散作咸风,夜航者时闻风中夹杂评诗絮语,其声清稚如十一岁少年。 而真正的秘密在蓬室地底三丈——此处有冰陶币融化而成的琥珀,中封青丝一缕。每当海啸将至,琥珀先鸣如磬,百里内文士皆可闻见融儿当年吟诵: “寒素披霜冰,感怀贫乐吉。常期莫惰骄,顺逆惟安逸。” 其声湿漉漉的,像刚从深海打捞起的、带着鲸谣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