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墨痕志》
残月斜挂西窗时,陆文渊指腹抚过书页上那行褪色小楷——“百方三极古,千载一时新”。烛火忽明忽暗,将他清瘦身影投在四壁古籍间,恍若另一个困在文字囹圄中的囚徒。他是这江南藏书楼最后一位守书人,终日与蠹虫为伴,修补那些被时光啃食的孤本。今夜,他翻开的是一部无名氏所著《墨痕志》,书页间竟夹着一片风干的竹叶,脉络间隐约有金粉流转。
“奇也。”他低声自语,却见竹叶触纸生变,那些金粉如水银游走,在泛黄宣纸上重组诗句。他未及细看,门外传来叩扉声,沉稳如古寺钟鸣。
开门处,立着一位青衫男子。月色映出他面容清癯,双目如深潭静水,腰间佩一柄无鞘木剑,剑身纹理似天然生成。
“夜已深,先生何来?”陆文渊拱手。
“闻此处有古卷可医心疾。”男子微笑,目光越过陆文渊肩头,直落案上《墨痕志》,“在下复姓公输,单名一个墨字。”
陆文渊心中警铃微动。此楼虽有藏书万卷,但地处偏僻,鲜有访客,更不必说在这子夜时分。然读书人礼数不可废,他侧身延客:“若不弃寒舍简陋,请进。”
公输墨入室,径直走向书案,指尖悬于竹叶上方寸许,那些金粉竟如活物般雀跃。“凌云舒壮志,浩气贯苍旻。”他吟出纸上新现诗句,转头看向陆文渊,“陆先生可解此中玄机?”
“不过前人游戏笔墨罢了。”陆文渊谨慎应答,袖中手指微蜷。他注意到公输墨衣摆无尘,鞋履无泥,不似夜行之人。
公输墨忽朗声长笑,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先生何必自欺?这《墨痕志》非寻常古籍,乃前朝大儒谢灵筠以心血所著,字字蕴藏其毕生感悟。书成之日,谢公仰天长叹“广乐非韶夏,天公不待春”,遂散尽家财,遁入深山。传闻他将一缕神魂封于书中,待有缘人开启。”
陆文渊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传说终究是传说。若真如先生所言,此书当为稀世之宝,又怎会流落至此,默默无闻?”
“因为它在等。”公输墨凝视着他,“等你。”
烛火骤然大盛,映得满室通明。陆文渊眼前一花,忽觉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已不在藏书楼中。但见云海翻涌,仙鹤翱翔,远处奇峰耸立,有白瀑如练垂落九天。他立足之处是一处青石平台,石上天然纹路恰构成太极图形。
“此乃书中境。”公输墨声音自云端传来,身形却渐淡如烟,“谢灵筠以诗为界,在文字间开辟此方天地。陆文渊,你修补古籍十载,以心血为胶,以岁月为纸,早已与书魂相通。今日竹叶现,书境开,是你命中劫数,亦是造化。”
陆文渊伸手触摸石壁,触感冰凉真实。他深吸一口气,山间灵气如清泉入喉,涤荡肺腑。自幼苦修的古文诗句此时竟在脑海自行重组,化作眼前实景——翠竹成林处,有孤影执笔;沧波荡漾时,见独轮垂钓。每一景皆对应《墨痕志》中残句。
“明露映肠雪,清风净腑尘。”他喃喃念出这句,忽觉胸中澄明,多年来积郁的尘世俗念如被清泉洗涤。这一刻,他方才信了公输墨所言。
“然谢灵筠为何要造此书境?”陆文渊对空发问。
风送来回答:“为避祸,更为传道。谢公生逢乱世,见礼崩乐坏,知口传身教终有尽时,故铸此诗境,将毕生所学藏于字里行间。唯心意至诚者,可入此境,承其衣钵。”
陆文渊缓步前行,脚下云气自散。行至竹林深处,果见一老翁坐于石凳,以竹枝为笔,以露水为墨,在地上书写。近看,所书正是“梦中翔白鹤,游外御丹麟”。老翁每写一字,空中就多一只白鹤虚影,翩跹不去。
“前辈可是谢公?”陆文渊躬身。
老翁不答,继续书写。待最后一句“大钧通鬼神”完成,他掷笔长叹,身形竟渐渐透明。陆文渊急上前,却只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与他藏书楼中所见一般无二。
竹叶入手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他看见谢灵筠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被贬蛮荒;看见他在草庐中著书立说,门生云集;看见他夜观天象,忽有所悟,焚毁已成书稿,重起炉灶;看见他割指滴血,混入墨中,写下《墨痕志》最后一字时,鬓发尽白。
原来谢灵筠悟透的,是“文字不朽,肉身易朽”之道。他将自己毕生感悟、未竟之志、甚至一缕执念,全数封印诗中,创造这方介乎虚实之间的世界。而入此境者,需通过三重考验,方能得承真传。
“第一重,明心见性。”公输墨声音又起,此次却来自陆文渊心底。
陆文环顾四周,景象又变。他立于闹市街头,贩夫走卒吆喝不绝,金银珠宝晃人双目,美姬娇娘软语相邀。这是“利名何远近,喧闹竟纷频”之境的试炼。陆文渊幼时家道中落,饱尝贫寒滋味,后虽以修补古籍为生,仍常为五斗米折腰。此刻富贵繁华近在咫尺,只要他伸手,便能拥有曾经渴求的一切。
他闭目,忆起修补《道德经》残卷时,曾为“五色令人目盲”一句苦思三日。又想起某年冬夜,无钱购炭,呵冻修补《乐府诗集》,读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时,忽觉寒暑不侵。那些与古人心意相通的瞬间,是金银无法置换的珍宝。
再睁眼时,喧嚣尽散。他立于孤峰之巅,天风浩荡。
“善。”公输墨声音中多了一丝赞许,“第二重,格物致知。”
眼前现出一间精舍,四壁皆书。正中一案,上铺空白长卷。陆文渊走近,见案头小笺题字:“释“高节耀荼荠”。”
荼荠者,苦菜也,生于秽土而自洁。这句诗表面赞野菜之高洁,实则是谢灵筠自况——虽处浊世,不改其节。陆文渊提笔欲书,忽又顿住。若如此解,虽无大错,却未免浅薄。谢灵筠何等人物,其志岂止于独善其身?
他搁笔沉思,绕室而行。目光扫过满架典籍,忽在《周易》与《山海经》间停住。荼荠,微物也;高节,大德也。以小见大,正是谢公治学之法。而“耀”字尤为精妙,非独善其身之洁,更有光照污浊之意。如暗夜萤火,虽微而明。
陆文渊疾步回案前,挥毫写下:“位卑不敢忘忧国,物小犹能照大千。谢公以此自勉,亦勉后来者: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位卑而不言。”
最后一笔落下,精舍门扉自开,现出第三重试炼之境。
这是一片混沌未开之地,无天无地,无光无暗。公输墨的声音在此处格外空灵:“第三重,天人合一。此境无题,请自悟之。”
陆文渊静立混沌中,初时茫然。前两重皆有迹可循,此境却空空如也。他尝试回想《墨痕志》中诗句,却发现记忆如被水洗,渐渐模糊。恐慌如藤蔓缠心,他意识到,若在此地迷失,恐将永堕虚无。
就在心神将溃之际,他忽想起修补《庄子》残卷时,曾对“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一句百思不解。此刻身处混沌,反有所悟——无天无地,正是天地未分;无我无他,方见真我。
他不再抗拒混沌,而是放开身心,任其包裹。奇妙的是,当他不再执着于“悟”,那些消散的诗句竟自发在意识中重组。不是机械背诵,而是如血脉奔流,自然而然。
“百方三极古,千载一时新……”他轻声吟诵,每吐一字,混沌中便生出一丝光亮。当诵至“大钧通鬼神”时,混沌轰然中开,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他立于天地之间,见日月星辰自行运转,山川河流自然成形。
“原来如此。”陆文渊微笑,“诗非诗,境非境,我非我。谢公要传的并非诗句本身,而是那份贯通古今、融会天人的精神。诗可朽,书可焚,唯此心此志,生生不息。”
天地骤合,他又回到藏书楼中。烛火将尽,窗外晨光微露。案上《墨痕志》悄然翻至末页,现出一行先前未见的小字:“得见此文者,即是有缘。书境三重,实为心路。过关者非因智识超群,而在诚心正意。余一生所求,不过数字——以文载道,以道化人。今有后来者继此志,余可去矣。”
最后数字淡去,如被岁月抹去。整本书的纸张迅速枯黄、脆化,在陆文渊眼前化作飞灰,只余那片竹叶,静静躺在案头。
“书中人醒了,书便死了。”公输墨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此次却来自门外。
陆文渊推门而出,见晨雾朦胧中,青衫男子背影渐行渐远,腰间木剑在曦光中流转着温润光泽。他想追,却闻风中留语:“莫追,你我缘尽于此。谢公书魂已散,书境已灭,然道已传。好自为之。”
再低头,手中竹叶上的金粉彻底暗淡,化为普通叶脉。
自那日起,陆文渊似变非变。他依旧修补古籍,但不再拘泥于复原旧观。偶在空白处,以极小楷体添注心得,不署名姓,只作后来者灯烛。他渐有名气,却不设馆收徒,只将感悟写成短笺,夹在修复的古籍中,任其流传。
三年后,江南大旱,饿殍遍野。官府赈济不力,富户囤积居奇。陆文渊变卖祖传藏书,设棚施粥。有人劝他:“君藏书万卷,乃无价之宝,何不留下?”
陆文渊笑指心口:“真书在此,不在一纸一墨间。”
是夜,他于粥棚旁歇息,朦胧间见一青衫男子立于灾民间,俯身为病者拭汗。细看,那男子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陆文渊欲唤,男子摇头微笑,指天,指地,指心,而后消散于月光中。
陆文渊恍然大悟——公输墨,公输墨,岂非“公之输墨”耶?那木剑纹理,原是墨迹干涸之形。自己所见,或许是谢灵筠残存书魂,或许是书中境所生幻象,又或许,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道已传,志已承。
旱灾过后,陆文渊离开藏书楼,云游四方。有人见他在边塞教孩童识字,以沙为纸,以枝为笔;有人见他在江南书院讲学,不论出身,有教无类;更有人传说,在某处深山,见一隐士翠竹孤书,沧波独钓,偶尔抬首,眼中映出千年明月。
岁月悠悠,藏书楼渐朽,古籍散佚。唯有一些残卷中,偶尔可见无名氏批注,字字珠玑。而最奇者,是那些批注所用的墨,经百年不褪,遇水不化,在月光下会泛起淡淡金辉,如竹叶脉络间的微光。
后世学者考证,谓此墨中或混有特殊矿物。只有极少数在深夜静读时,恍惚间见字句跃出纸面,化作云海鹤影。待定睛看时,一切如常,唯有余香袅袅,似竹似墨,似古似新。
而那句“百方三极古,千载一时新”,渐渐少人提起。直至千年后,考古者发掘出谢灵筠墓冢,见墓室空空,只余一竹简置于石案,上书:“诗可灭,书可焚,道不可绝。后来者见字如晤,当知吾道不孤。”
竹简出土之日,正值春分。是夜,全球各地多处图书馆、藏书楼中,有古籍无风自动,翻至某一页,其上批注在月光下泛起微光,如夜空星子,如燎原之火,如不灭之魂。
而在某个江南旧宅改造的书吧里,一个年轻人在整理祖父遗物时,发现一本无名的破旧册子。他随手翻开,见内页夹着一片枯黄竹叶。窗外晨光恰好照在叶上,那些早已暗淡的脉络,忽然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金色流光。
年轻人揉了揉眼,再细看时,竹叶只是竹叶。他笑了笑,将册子置于“待修复古籍”箱中。箱内,数十本旧书默默等待,书脊上的书名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如沉睡的眼睛,将醒未醒。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这座千年古城。新的一天,开始了。